四川
一個家業(yè)，從興盛到衰敗，真的只是因?yàn)闀r運(yùn)不濟(jì)嗎？當(dāng)萬貫家財(cái)化為云煙，當(dāng)滿堂兒孫作鳥獸散，人們總喜歡歸咎于天意，歸咎于時局，仿佛自己只是洪流中一葉無辜的扁舟。
晚清巨商胡雪巖卻不這么看。他一生閱人無數(shù)，見過太多家族的起落浮沉，深知“成由勤儉敗由奢”只是表象。他曾告誡后人，家之不祥，不在鬼神，而在人身。
道德經(jīng)有云：“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币粋€家庭的衰敗，往往不是從缺錢開始的，也不是從缺人開始的，更不是人們口中所謂的“運(yùn)氣不好”。真正的根源，往往深植于人心，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卻能如白蟻般蛀空整個家族根基的壞習(xí)慣。
那么，究竟是哪三個致命的壞習(xí)慣，能讓一個鐘鳴鼎食之家，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fù)的深淵？胡雪巖用他親眼所見的一樁往事，為世人敲響了警鐘。這樁往事，就藏在杭城梧郡的一座百年望族沈家的興衰錄里。
01
光緒初年，胡雪巖的“阜康錢莊”早已是江南半壁江山的錢袋子，每日里流水何止萬金。胡雪巖本人，頭戴紅頂，身穿黃馬褂，可謂是權(quán)錢兩得，風(fēng)光無兩。
這日午后，他正在府中午休，管家卻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面色古怪地走了進(jìn)來。
“老爺，梧郡沈家派人送來的。”管家低聲道，“說是給老爺?shù)囊稽c(diǎn)心意?！?/p>
胡雪巖睜開眼，有些詫異。梧郡沈家，他當(dāng)然知道。想當(dāng)年，沈家以絲綢起家，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是與他胡雪巖父輩齊名的豪商。只是這些年，似乎漸漸沒了聲息。
他接過木盒，入手沉甸，打開一看，里面卻并非什么金銀玉器，而是一只通體烏黑的木雕蟋蟀。
這蟋蟀雕得栩栩如生，須、腿、翅，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纖毫畢現(xiàn)，仿佛隨時都會振翅鳴叫。用的雖是尋常的烏木，但那份巧奪天工的匠心，卻遠(yuǎn)非金錢可以衡量。
管家在一旁小聲補(bǔ)充道：“來人說，沈家老爺子沈敬儒，明日想親自登門拜訪老爺。”
胡雪巖摩挲著那只冰涼的木蟋蟀，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沈家敗落的傳聞，他早有耳聞。據(jù)說這幾年，沈家的生意一落千丈，資金周轉(zhuǎn)不靈，早已是外強(qiáng)中干。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沈敬儒送來這么一個東西，是什么意思？
炫耀他們沈家祖上也是闊過的，有著尋常富戶沒有的雅致和底蘊(yùn)？還是說，這只蟋蟀另有深意？斗蟋蟀，斗則兩敗俱傷，不斗則安然無恙。這是在向他暗示什么？
“有點(diǎn)意思。”胡雪巖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沒有讓管家把東西收起來，而是擺在了書房最顯眼的博古架上。
第二天一早，沈敬儒果然來了。
當(dāng)年的沈家老爺子，是何等意氣風(fēng)發(fā)，在杭城商界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裳矍暗纳蚓慈?，雖還穿著體面的綢緞長衫，但兩鬢早已斑白，臉上布滿了深深的溝壑，眼神渾濁，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慮。
兩人在客廳坐下，下人奉上頂級的龍井。
胡雪巖沒有先開口，只是端起茶碗，輕輕地吹著浮在水面的嫩葉。他在等，等沈敬儒自己開口。
果然，寒暄了沒幾句，沈敬儒就坐不住了。他搓著手，嘴唇囁嚅了半天，終于長嘆一口氣，站起身來，對著胡雪巖深深一揖。
“雪巖兄，不，胡大人！”沈敬儒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今日登門，實(shí)乃有不情之請，還望胡大人念在兩家父輩的交情上，拉小弟一把！”
胡雪巖放下茶碗，伸手虛扶了一把，平靜地說道：“沈兄，你我兩家相識多年，有什么話但說無妨。只要我胡某人辦得到的，絕不推辭?！?/p>
這句客套話，胡雪巖一天不知要說多少遍。但沈敬儒聽了，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渾濁的眼睛里瞬間迸發(fā)出一絲光亮。
“胡大人，實(shí)不相瞞，我沈家的生意快撐不下去了?！彼曇羲粏。案鞯氐呢浛钍詹换貋?，錢莊的借貸又到了期。如今，只差五十萬兩雪花銀，就能盤活全局。只要這筆錢到位，不出三年，我沈家定能東山再起！”
五十萬兩！
即便是對財(cái)大氣粗的胡雪巖來說，這也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
胡雪巖身邊的幾個心腹掌柜，聽到這個數(shù)字，都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下眼色。誰都知道，如今的沈家就是一個無底洞，這五十萬兩投進(jìn)去，怕是連個水花都見不到。
胡雪巖卻面色如常，他沒有立刻答應(yīng)，也沒有立刻拒絕。
他只是看著沈敬儒，緩緩問道：“沈兄，我能否問一句，偌大的沈家，百年基業(yè)，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沈敬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隨即又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頹然地?fù)u了搖頭，長嘆道：“時運(yùn)不濟(jì)，時運(yùn)不濟(jì)??！先是遇上長毛作亂，后來洋布又沖擊市場我沈家，實(shí)在是運(yùn)氣不好。”
運(yùn)氣不好？
胡雪巖在心里重復(fù)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再次落到了書房博古架上那只黑色的木蟋蟀上。
他忽然覺得，事情絕沒有這么簡單。一個龐大家族的崩塌，豈是“運(yùn)氣不好”四個字就能解釋的？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決定。
“沈兄，這筆錢，我可以考慮借給你。”胡雪巖緩緩說道。
沈敬儒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狂喜和不敢置信。
但胡雪巖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焙r的目光銳利如鷹，“在給錢之前，我想去貴府上叨擾幾日，親眼看一看，也好讓我這個外人，幫沈兄你參詳參詳，這時運(yùn)，到底差在了哪里?！?/p>
02
胡雪巖要親赴沈家，這個消息讓沈敬儒又驚又疑。
驚的是，胡雪巖竟然真的愿意考慮借錢，這簡直是天降甘霖。疑的是，他為何要親自上門？難道是信不過自己，要來親自清點(diǎn)家產(chǎn)，看看沈家還剩下多少抵押的家當(dāng)？
一時間，沈敬儒心里五味雜陳。但眼下，除了答應(yīng)，他別無選擇。
“胡大人肯屈尊駕臨，是我沈家的榮幸，豈敢說是叨擾！”他連忙躬身應(yīng)下，心中卻開始盤算著，回去之后該如何“迎接”這位財(cái)神爺。
胡雪巖是什么人？見慣了豪奢場面。若是在他面前露了怯，顯得家道中落，怕是那五十萬兩銀子就更沒指望了。
于是，沈敬儒回到梧郡的沈家大宅后，立刻召集全家上下，下達(dá)了一道死命令：傾盡所有，也要把沈家最后的體面給撐起來！
一時間，沉寂許久的沈家大宅，仿佛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榮光。
庫房里封存的珍貴器皿被一一搬出，落滿灰塵的紫檀家具被擦得油光發(fā)亮，就連后花園里枯萎多日的奇花異草，也被連夜換上了新土新苗。府里的下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換上了嶄新的衣裳。
沈敬儒的兩個兒子，大兒子沈大志，二兒子沈二強(qiáng)，更是被他耳提面命，嚴(yán)令在胡雪巖面前，必須兄友弟恭，和睦一家，絕不能露出半點(diǎn)不和的苗頭。
三天后，胡雪巖的馬車如期抵達(dá)了沈家大宅門口。
看著眼前這座張燈結(jié)彩，仆役成群的府邸，胡雪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謝絕了沈敬儒安排的隆重歡迎儀式，只是在沈家父子三人的陪同下，走進(jìn)了這座百年望族的宅院。
晚宴設(shè)在沈家最大的花廳“四宜堂”。
長長的紅木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精致的菜肴一道接著一道，流水般送上。所用的餐具，皆是官窯出品的粉彩瓷器，在燈火下流光溢彩，富貴逼人。
沈敬儒熱情地為胡雪巖布菜，言語間滿是奉承。
“胡大人，您嘗嘗這個，這是用錢塘江剛捕上來的鰣魚，用咱們家傳的秘方蒸的，外面可吃不到。”
“還有這個，是拿上好火腿吊了一天一夜的高湯，煨的鴿子蛋，最是滋補(bǔ)?！?/strong>
胡雪巖只是微笑著點(diǎn)頭，每道菜都淺嘗輒止。他的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桌上的每一個人。
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奇怪的現(xiàn)象。
沈家的兩個兒子，沈大志和沈二強(qiáng)，雖然并肩而坐，但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墻。
哥哥沈大志，四十出頭，面容沉穩(wěn)，但眉宇間總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愁緒。他很少說話，只是悶頭喝酒。
弟弟沈二強(qiáng)，則要年輕幾歲，長相更為俊朗，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顯得有些浮夸。他頻頻舉杯，言語間極力想表現(xiàn)出與兄長的親密，但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別處。
他們的妻子，也就是沈家的兩位少奶奶，更是暗流涌動。
大少奶奶穿著一身絳紫色的暗花旗袍，顯得端莊持重，但眼角的余光總是不經(jīng)意地掃過二少奶奶身上那件顏色更鮮亮的湖藍(lán)色新衣，嘴角撇了撇。
二少奶奶則像是開屏的孔雀，不停地向胡雪巖展示著自己手腕上那只成色極佳的翡翠鐲子，言語間總是有意無意地提到自己娘家如今是何等的風(fēng)光。
一頓飯，吃得是錦衣玉食，氣氛卻說不出的壓抑和別扭。
酒過三巡，沈敬儒覺得氣氛差不多了，便向兩個兒子使了個眼色。
沈大志會意，端起酒杯站了起來，對著胡雪巖說道：“胡伯伯，家父常說，您是我輩商人的楷模。我們沈家如今遇到一點(diǎn)小小的難處，還望胡伯伯能看在父輩的交情上，提攜一把。這杯酒，小侄敬您！”
他的話說得還算得體，但胡雪巖卻敏銳地捕捉到，當(dāng)他說到“小小的難處”時，坐在一旁的弟弟沈二強(qiáng)，發(fā)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冷哼，雖然聲音極輕，但還是被胡雪巖聽見了。
胡雪巖不動聲色，端起酒杯，正要說話。
沈二強(qiáng)卻突然也站了起來，笑著搶過話頭：“大哥說的是。不過，在我看來，家里的生意與其說是遇到難處，不如說是大哥的經(jīng)營方針太過保守了！如今這世道，不進(jìn)則退，死守著那幾家老茶莊、老綢緞鋪，怎么能跟洋人競爭？依我看，就該學(xué)胡伯伯，把眼光放長遠(yuǎn)些，做點(diǎn)新生意！”
這話一出，沈大志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他“啪”的一聲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冷冷地看著弟弟：“新生意？你說得輕巧！上回是誰鼓動爹，把府里最后一點(diǎn)活錢投到什么西洋鐘表生意上，結(jié)果呢？半年不到，賠了個血本無歸！現(xiàn)在倒有臉在這里說風(fēng)涼話！”
“你！”沈二強(qiáng)被戳到痛處，臉漲得通紅，“那次是運(yùn)氣不好！誰知道那家洋行是個騙子！我那也是為了家里好！總比你抱著祖宗的產(chǎn)業(yè)等死強(qiáng)！”
“你說誰等死！”
“誰應(yīng)聲就說誰！”
眼看兄弟倆就要在宴席上吵起來，沈敬儒的臉都綠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夠了！都給我住口！胡大人還在這里，你們像什么樣子！”
兩位少奶奶也連忙各自拉住自己的丈夫，低聲勸慰。
一場精心準(zhǔn)備的盛宴，瞬間變成了一出難堪的鬧劇。
整個花廳里，鴉雀無聲，氣氛尷尬到了極點(diǎn)。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地看著胡雪巖，生怕他拂袖而去。
胡雪巖的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淡淡的微笑，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吵，只是一出助興的戲碼。
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掃過羞憤交加的沈家父子，和一旁幸災(zāi)樂禍又努力掩飾的沈二強(qiáng)，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滿臉絕望的沈敬儒身上。
他輕輕嘆了口氣，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沈兄，你這宅子，風(fēng)水是極好的。背山面水，藏風(fēng)聚氣?！彼掍h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只可惜啊，再好的風(fēng)水，也怕一樣?xùn)|西?！?/p>
03
胡雪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平靜的湖面，讓沈家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顫。
“怕怕什么？”沈敬儒下意識地追問。
胡雪巖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花廳的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悠悠說道：“怕的是，宅子里的氣不順。氣不順，則百事不通。家里的氣不順，神仙也救不了?！?/p>
一番話，說得云里霧里，卻讓沈敬儒的后背冒出了一層冷汗。他仿佛聽懂了，又仿佛什么都沒聽懂。
這場不歡而散的晚宴過后，沈家大宅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沈敬儒把兩個兒子叫到書房，痛罵了一頓，但毫無用處。兄弟倆的積怨已深，不是一兩句訓(xùn)斥就能化解的。
胡雪巖則被安排在東跨院一處最清靜的客房住下。接下來的兩天，他沒有再提借錢的事，也沒有再和沈家人一起用飯。
他每天只是在沈家大宅里隨意走動。
他會去賬房，看那些早已亂成一團(tuán)的賬本；他會去庫房，看那些落滿灰塵的綢緞和茶葉；他甚至?xí)ハ氯说膹N房，和那些正在嚼舌根的仆婦聊上幾句。
沈家人完全看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們只看到，這位財(cái)神爺對他們的生意和困境似乎漠不關(guān)心，反而對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很感興趣。
比如，他會問管家，府里如今養(yǎng)了多少下人，每月的開銷是多少。
管家不敢隱瞞，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報(bào)上一個數(shù)字。胡雪巖聽了，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沒說什么。但他心里清楚，以沈家如今的狀況，這個數(shù)字至少可以裁掉一半。可他們?yōu)榱藫伍T面，一個仆人都不敢辭退。
比如，他看到二少奶奶又換了一件新裁的衣裳，便笑著問了一句：“二少奶奶這身料子真別致，想必價格不菲吧？”
二少奶奶以為胡雪巖在夸她，頓時心花怒放，得意地說道：“胡伯伯好眼力！這可是從天津洋行運(yùn)來的最新款法蘭西絨，光這一匹料子，就花了我五十兩銀子呢！”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站在不遠(yuǎn)處的丈夫沈二強(qiáng)，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五十兩銀子，夠他手下的一個小作坊一個月的開銷了。
再比如，胡雪巖在后花園里，看到大少爺沈大志正唉聲嘆氣地對著一池枯荷。
他走過去，問道：“大侄兒為何事發(fā)愁啊？”
沈大志見是胡雪巖，連忙起身行禮，苦笑道：“讓胡伯伯見笑了。只是看到這滿池殘荷，想起我沈家往日的盛景，一時有些感傷。想當(dāng)年，我沈家何等風(fēng)光，誰知唉，都怪那些天殺的洋人，用他們的洋布洋紗，沖垮了咱們的生意，實(shí)在是時運(yùn)不濟(jì)，非戰(zhàn)之罪??！”
他一邊說，一邊捶胸頓足，滿臉都是對時局的憤懣和對他人的怨恨，卻絲毫不提自己經(jīng)營上的失誤。
胡雪巖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大宅，看著這些活在虛假繁榮和互相指責(zé)中的人，心中已經(jīng)有了答案。
他知道，這個家，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病根，不在錢上，而在人心。
給他們五十萬兩，不過是飲鴆止渴。不出一年，他們還是會回到原點(diǎn)，甚至摔得更慘。因?yàn)橹者@個家的白蟻，依然在里面瘋狂地啃噬著。
第三天傍晚，是胡雪巖答應(yīng)離開的日子。
沈敬儒懷著最后一絲希望，再次找到了胡雪巖。他屏退左右，將房門緊緊關(guān)上，然后“撲通”一聲，跪倒在胡雪巖面前。
“胡大人！”年過半百的沈敬儒老淚縱橫，“求求您，救救沈家吧！只要您肯借錢，您要我做什么都行！給您當(dāng)牛做馬都行！”
胡雪巖看著跪在地上，早已沒了半點(diǎn)尊嚴(yán)的老人，心中微微一嘆。
他親自將沈敬儒扶了起來，讓他坐下。
“沈兄，你先起來?！焙r的聲音很平靜，“錢的事，我們可以慢慢談。但是在這之前，我有些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沈敬儒連忙道：“胡大人請講！您是局外高人，看得比我們清楚，請您一定指點(diǎn)迷津！”
胡雪巖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走到書桌前，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夕陽，將他身后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墻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這兩天一夜的所見所聞，如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閃過。
那場充滿了火藥味的晚宴，兄弟間的反目，妯娌間的攀比。
那奢華到不合時宜的排場，和賬本上觸目驚心的赤字。
那一聲聲“時運(yùn)不濟(jì)”的嘆息，和怨天尤人的憤懣。
他終于明白，那只黑色的木雕蟋蟀，或許并非沈敬儒本意，卻恰恰成了沈家最真實(shí)的寫照外表精致，內(nèi)里空虛，看似還能鳴叫，實(shí)則早已失去了斗志，只能在盒子里茍延殘喘。
他嘆了口氣，知道若不點(diǎn)破這層窗戶紙，沈家就真的沒救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給他們錢，是害了他們；教他們找到病根，才是真正的救贖。
“沈兄，”胡雪巖緩緩開口，目光如炬，“你一直說沈家是運(yùn)氣不好。但在我看來，一個家庭的衰敗，往往與運(yùn)氣無關(guān)，與錢財(cái)多寡也無關(guān)，甚至與人手是否充足都無關(guān)?！?/p>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毛筆，飽蘸濃墨。
胡雪巖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沈敬儒絕望的眼神，仿佛看到了整個沈家大宅深處那正在腐爛的根系。他知道，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將像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剖開這個家族潰爛的膿瘡，過程會很痛苦，但卻是唯一的生機(jī)。
“真正的根源，”胡雪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回蕩在寂靜的書房里，“全都藏在你們?nèi)諒?fù)一日、習(xí)以為常的三個壞習(xí)慣里。這三個習(xí)慣，就像三味最猛的毒藥，無聲無息，卻足以讓任何一座金山銀山，都化為烏有，讓任何一個百年望族，都走向分崩離析。”
沈敬儒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胡雪巖，眼中充滿了驚駭與迷茫。三個壞習(xí)慣？他活了大半輩子，自問勤勉持家，從未有過任何不良嗜好，家族何來致命的壞習(xí)慣？
胡雪巖沒有理會他的驚愕，只是垂下眼簾，看著面前潔白的宣紙。他手中的狼毫筆，重若千鈞。他要寫下的，不是借貸五十萬兩的契約，而是一份關(guān)乎一個家族生死的“診療書”。
他提筆，筆尖在宣紙上方懸停了片刻，墨汁欲滴。他腦海中浮現(xiàn)出沈家兄弟反目的嘴臉，浮現(xiàn)出沈家女眷虛榮的攀比，浮現(xiàn)出沈敬儒怨天尤人的哀嘆。這三天來的一幕幕，最終在他的心中凝結(jié)成了三個沉重的詞語。這，便是摧毀沈家的真正元兇。
04
胡雪巖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下了四個大字內(nèi)耗不休。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這，便是第一味毒藥。”胡雪巖的聲音平靜，卻像重錘敲在沈敬儒的心上。
“沈兄，你我都是生意人，最懂和氣生財(cái)?shù)牡览??？晌以谀愀线@幾日，看到的卻是一家人，心不往一處想，勁不往一處使。”
胡雪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那日晚宴，你家長子沈大志，固守陳規(guī)，卻拿不出破局之法；次子沈二強(qiáng)，空有野心，卻行事浮夸，屢戰(zhàn)屢敗。他們本該是支撐家業(yè)的兩根頂梁柱，如今卻互相拆臺，彼此怨懟?！?/p>
“一個怪對方冒進(jìn)，害得家里血本無歸；一個怪對方保守，抱著祖業(yè)等死。你們可曾想過，家里的錢，賠在生意上，總還有賺回來的機(jī)會。可若是耗費(fèi)在兄弟反目、手足相殘上，那便是白白流走的血，再也補(bǔ)不回來了！”
胡雪巖的話，像一把刀，精準(zhǔn)地剖開了沈家最不堪的傷口。
沈敬儒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何嘗不知道兩個兒子不和，可他總以為，這是小輩間的尋?？诮?，只要他這個做父親的在，總能壓得住。
“不止是他們?！焙r的語氣更沉，“你的兩位兒媳，席間攀比衣著首飾，言語間夾槍帶棒。丈夫在外為生計(jì)焦頭爛額，她們在內(nèi)卻只顧著自己的虛榮和娘家的臉面。家不和，外人欺。你們沈家這艘船，還沒等外面的風(fēng)浪打來，船里的人自己就要把船鑿穿了！”
他指著窗外沈家大宅的輪廓，長嘆一聲：“沈兄，你看看你這宅子，雕梁畫棟，何其氣派?？蛇@宅子里的人心，卻早已四分五裂。一個家，人心散了，財(cái)神爺就是住在你家里，也得被這股不和之氣給活活趕走！這，難道也是時運(yùn)不濟(jì)嗎？”
字字句句，如針扎，如火燎。
沈敬儒只覺得胸口發(fā)悶，一口氣堵在那里，上不來也下不去。他想起這些年，為了調(diào)和兩個兒子的矛盾，他費(fèi)了多少心力，卻總是按下葫蘆浮起瓢。他想起妻子在世時，常勸他要讓兄弟倆分家，各立門戶，免得日后生出嫌隙，他卻總覺得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不得。
誰知，不分，卻讓他們在同一個鍋里搶食，斗得更兇，恨得更深。
原來，這衰敗的種子，早已在自己眼皮底下，生根發(fā)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沈敬儒還未從第一味毒藥的沖擊中緩過神來，胡雪巖已經(jīng)落下了第二筆。
這一次，紙上出現(xiàn)的是四個更為刺眼的字虛榮過度。
“這，是第二味毒藥，也是最容易讓人上癮的毒藥?！?/strong>
胡雪巖放下筆，看著面如死灰的沈敬儒，緩緩說道：“沈兄，我來你府上的第一天，看到的是張燈結(jié)彩，仆役成群，宴席上山珍海味，器皿皆是官窯。好大的排場，好大的富貴氣象！”
“你這是在做什么？你是在告訴我胡雪巖，你沈家底蘊(yùn)深厚，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是在騙你自己，只要這排場還在，你沈家就還沒倒？”
胡雪巖指著門外，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我聽說，為了迎接我，府里連夜給所有下人換了新衣。我還聽說，二少奶奶身上一件法蘭西絨的料子，就值五十兩銀子。五十兩！夠你一個茶行伙計(jì)一年的工錢了！你把救命的錢，拿來裱糊這層早已千瘡百孔的窗戶紙，風(fēng)一吹，不還是破了嗎？”
這番話，如同剝皮抽筋，將沈敬儒最后的尊嚴(yán)，無情地撕得粉碎。
他想開口辯解，說這是家族的體面，是不能丟的門面?？稍挼阶爝叄瑓s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yàn)樗?，胡雪巖說得對。
這些年，生意越是不好，他就越怕被人看不起。兒子在外面丟了臉，他就在家里把排場做得更大；商鋪虧了本，他就給兒媳更多的月錢去添置首飾。他用這種飲鴆止渴的方式，維持著一個虛假的繁榮，也把整個家族，推向了更深的深淵。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砰砰砰”地急促敲響。
“老爺！不好了！”管家在門外焦急地喊道，“前街福記酒樓的掌柜帶著人上門了，說是說是我們前日宴席的菜錢還沒結(jié)清，再不給錢，他們就要就要報(bào)官了！”
轟！
管家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沈敬儒的腦海里炸開。
為了那場宴席，他幾乎掏空了府里最后一點(diǎn)活錢，想著等胡雪巖的借款到了，一切都能解決。誰知，竟連這點(diǎn)周轉(zhuǎn)的錢都算錯了。
家丑，就這么赤裸裸地，當(dāng)著胡雪雪巖的面，被徹底掀開！
沈敬儒的身體晃了晃，一張老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他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栽倒在地。
胡雪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他看著沈敬儒羞憤欲死的模樣，搖了搖頭，輕聲道：“沈兄，看到了嗎？面子是給別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你為了我這個外人的面子，卻丟了全家人的里子。這筆買賣，虧得太大了?！?/p>
“當(dāng)一個家，開始靠借錢來維持體面的時候，就離敗亡不遠(yuǎn)了。因?yàn)樘摌s的口子一旦撕開，就再也堵不上了。這，難道也是時運(yùn)不濟(jì)嗎？”
沈敬儒被胡雪巖扶著，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桌上那“虛榮過度”四個字，只覺得每一個筆畫，都在嘲笑著自己的愚蠢和荒唐。
書房里死一般的寂靜。門外討債的喧嘩聲，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卻又無比清晰地提醒著沈敬儒，他所處的絕境。
胡雪巖等他稍稍平復(fù)，才提起了筆，寫下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四個字。
怨外不省。
“沈兄，這第三味毒藥，看似最輕，實(shí)則最是深入骨髓，能斷絕一個家族所有的生路。”
胡雪巖將筆放下，目光沉靜地看著他：“從你踏進(jìn)我府門的那一刻起，你說的最多的四個字，就是時運(yùn)不濟(jì)。你的大兒子，對著一池枯荷，怨的是洋布沖擊。你們把所有的失敗，都?xì)w咎于天意，歸咎于時局，歸咎于對手，仿佛自己是洪流中一葉最無辜的扁舟。”
“可我問你，長毛作亂，天下皆亂，為何偏你沈家一蹶不振？洋布沖擊，是危機(jī)，難道就不是商機(jī)嗎？我胡雪巖的生意，也有被洋人擠兌的時候，我怎么做的？他們賣布，我就賣藥，賣軍火！他們船堅(jiān)炮利，我就幫朝廷運(yùn)漕糧，開錢莊！市場變了，人若不變，那不是時運(yùn)不濟(jì)，那是自己找死！”
胡雪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商場梟雄的霸氣與洞見。
“你怨天尤人，你的兒子便學(xué)著你怨天尤人。所以他不想著如何改進(jìn)技藝，降低成本，去和洋布爭一日之長短，卻只會在池邊自怨自艾！一個家族，從上到下，都失去了反省自身的能力，只會把過錯推給外界，那便堵死了所有進(jìn)步的可能！”
“你們就像一個輸光了的賭徒，不怪自己貪心，不怪自己技不如人，卻只怪賭場風(fēng)水不好，牌運(yùn)太差。這樣的賭徒，你給他再多的本錢，他也只會輸?shù)酶鼞K！因?yàn)樗母呀?jīng)爛了！”
怨外不??！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徹底劈開了沈敬儒心中最后一點(diǎn)混沌。
他猛然驚醒。
是啊，這些年，他何曾真正反思過自己的經(jīng)營失策？他只記得祖輩的輝煌，卻忘了商海的殘酷。他何曾真正檢討過自己的教子無方？他只知道一味地彌合，卻忘了病根不除，無濟(jì)于事。他將一切的責(zé)任，都輕飄飄地推給了那虛無縹緲的“運(yùn)氣”。
原來，親手將沈家推入深淵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沈敬儒老淚縱橫，這一次，不再是為求錢而流的屈辱之淚，而是大徹大悟后的悔恨之淚。
他掙扎著站起身，對著胡雪巖，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揖，沒有了哀求，只有徹骨的敬佩和感激。
“胡大人我我明白了”他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沈家敗落，非關(guān)天意，全是人禍！是我是我親手喂了全家這三味毒藥啊！”
胡雪巖靜靜地看著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孺子可教。
“沈兄，你能明白這個道理，你沈家，就還有救。”
他走到沈敬儒面前，沉聲道：“那五十萬兩銀子，我不能借。因?yàn)槟鞘墙o你續(xù)命的毒藥，只會讓你們陷在虛榮和內(nèi)耗里，死得更快?！?/strong>
沈敬儒的心猛地一沉，剛?cè)计鸬南Ｍ?，似乎又要熄滅?/strong>
“但是，”胡雪巖話鋒一轉(zhuǎn)，眼中精光一閃，“我可以給你一個機(jī)會，一個刮骨療毒、涅槃重生的機(jī)會。”
他指著桌上那張寫著三味毒藥的宣紙。
“從今天起，你把這座大宅子，連同里面所有不必要的擺設(shè)、古玩，都抵押給我。我給你五萬兩現(xiàn)銀，不是借，是給你換個活法?！?/strong>
“你帶著你的家人，搬出去。遣散九成的仆人，脫下身上的綾羅綢緞。用這五萬兩，從最小的絲綢作坊開始，重新做起。讓你那兩個兒子，一個跑街，一個管賬，讓他們在汗水里，把兄弟情分找回來?！?/p>
“讓你那兩位兒媳，親自下廚，親手洗衣，讓她們在辛勞里，明白一針一線的來之不易。”
“也讓你自己，忘了什么沈家老爺，忘了什么百年望族。你就是一個從頭再來的小商人。什么時候，你們一家人能真正和和睦睦地坐在一張粗木桌上吃飯，吃得有滋有味；什么時候，你的嘴里再也說不出時運(yùn)不濟(jì)這四個字；什么時候，你沈家能靠自己的雙手，而不是靠借錢，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胡雪巖的目光變得深遠(yuǎn)而鄭重。
“到那個時候，你再來我阜康錢莊。我胡雪巖，親自在門口迎你。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因?yàn)槟菚r的沈家，才真正值得我胡雪巖出手相助！”
這番話，不是借貸，而是一劑猛藥，一副重生之方。
沈敬儒怔怔地聽著，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一幅畫面：全家人穿著粗布衣衫，擠在小小的院落里，雖然清苦，但兄弟同心，夫妻和睦，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踏實(shí)的笑容。
那樣的日子，比守著這座空蕩蕩的華麗牢籠，要好上一萬倍！
他緊緊握住胡雪巖的手，渾濁的眼中，迸發(fā)出久違的光彩。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光，是一種洗心革面、再世為人的光。
他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字一頓地說道：“胡大人，大恩不言謝！我沈敬儒，就照您說的辦！”
多年以后，胡雪巖的“阜康錢莊”因時局動蕩而傾倒，他自己也從紅頂商人的云端跌落，嘗盡了世態(tài)炎涼。
在一個深秋的傍晚，落魄的胡雪巖獨(dú)自走在杭城一條僻靜的小巷里。巷口，一家名為“沈氏織行”的鋪?zhàn)樱郎?zhǔn)備打烊。鋪面不大，卻干凈整潔。
一個穿著粗布長衫，兩鬢斑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指揮著兩個中年漢子搬運(yùn)布匹。那兩個漢子，一個沉穩(wěn)，一個干練，彼此間配合默契，臉上掛著勞作后的汗水和笑容。
胡雪巖停下了腳步，他認(rèn)出來了，那正是沈敬儒和他的一對兒子。
沈敬儒也看到了巷口的胡雪巖，他先是一愣，隨即丟下手里的活計(jì)，快步走了過來，眼中沒有絲毫的輕視與憐憫，只有重逢故人的真摯與熱切。
兩人相視一笑，沒有多言。沈敬儒只是將胡雪巖請進(jìn)了鋪?zhàn)雍笤?，一碗熱茶，一碟茴香豆。歲月流轉(zhuǎn)，物是人非，但有些東西，卻沉淀了下來。
胡雪巖沒有問沈家如今有多少家產(chǎn)，沈敬儒也沒有提胡雪巖眼下的困境。他們只是聊著今年的桑蠶收成，聊著市面上的布料花色，像兩個最尋常的老友。
離開時，胡雪巖回頭望去，看到沈家的女眷們正在燈下縫補(bǔ)衣衫，低聲說笑，氣氛和睦溫馨。他知道，沈家失去了萬貫家財(cái)，卻找回了一個家真正的“魂”。那三味毒藥被徹底清除后，這個家族的根，終于重新扎進(jìn)了踏實(shí)的土地里，再大的風(fēng)浪，也吹不倒了。
一個家族的興盛，不在于它擁有多少金銀，而在于家風(fēng)是否清正，人心是否凝聚。家若不和，便是金山銀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日；家若和睦，縱使茅屋草舍，也能生生不息，重?zé)ㄉ鷻C(jī)。這或許，才是胡雪巖從沈家的興衰錄里，為后人留下的，最寶貴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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