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海的夜色壓得很低，臺燈下的紙頁翻過去又翻回來，毛澤東把那封辭職信摁在案上，指尖在“身體原因”四個字上停了停，吩咐秘書去叫聶榮臻，話不多，態(tài)度很穩(wěn)，信上署名工整，日期落到1958年的夏末，語氣干脆，不繞彎路，請求辭去北京軍區(qū)政委的職務，不提私事，只談公心。

電話在清晨打到聶榮臻的桌上，資料合上，人起身，外套一攏就上車，一路想的都是那張面孔，清瘦，眼神直，話不急，落點準，從晉察冀到華北，再到北京軍區(qū)，并肩的年頭不少，知道朱良才是個講分寸的人，能扛就扛，到了扛不住才肯松手。

老胡同的門閂咯噔一聲退進木槽，屋里光線淡，墻角立著舊書柜，桌上擱著棋盤，面前的人把白毛巾解下來，額角青筋突起，手背青白，頭痛的老毛病又在作祟，右臂不時抖一下，西路軍那段路留下的暗傷，年頭長了，藥也不太頂用，他把小藥瓶捏在掌心，吞下兩片止痛片，喉結(jié)一動，不愿多解釋。

“位子給你留著，養(yǎng)好再回去”，聶榮臻把話放在桌上，沒有拐彎，主席的意思帶到，朱良才搖頭，不繞圈子，眼神很穩(wěn)，“長江后浪推前浪”，這句話他不止一次講，在軍里講，在家里也講，身上的勁還在，身子不行了，牽扯工作，他不肯拖隊伍的后腿。

戰(zhàn)事翻到西路軍那一頁，兵力被打散，河西走廊的風刮得臉生疼，他化裝成乞丐往回找隊伍，討飯一個多月，終于走到延安，匯報完情況，毛澤東看著這人，給了四個字，“軍之良才”，評價就留在那，后來不再多講。

1958年那封辭呈是好幾次夜里疼醒之后寫的，信里不提過去的功勞，不談個人安排，只把工作影響講清，把組織利益放在前頭，聶榮臻坐在他對面，聽他把道理一句句說完，屋外胡同有人吆喝賣菜，窗紙被風鼓起來又落下，事情就這么落了板。

批復很快下來，中央軍委把意見寫明，批準辭職，另保留顧問位置，什么時候想回來，什么時候交代一聲，他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交給愛人，轉(zhuǎn)身去做理療，針灸、熱敷、理療一套跟著走，白天能睡上一個囫圇覺，晚上不再翻身捂頭，疼過的人知道這個算是恩賜。

崗位退下來，人不退場，他搬回小院，門口掛個信箱，鄰里來往，遇見點頭，孩子們在胡同里踢毽子，他讓一讓路，車子停在胡同口，不讓司機把人群驅(qū)散，他自己走進去，鄰居說“很好的老頭”，不談軍銜，不說職務，坐在門檻上曬會兒太陽，起身回屋翻書。

家里的年輕人有工作安排，空軍的隊伍里有房分，他打電話過去，“部隊住房緊張，先分給別的同志”，這件事過后不提，孩子們在筒子樓住得擠，他看在眼里，嘴里只說一句“艱苦樸素是規(guī)矩”，態(tài)度很平常，標準卻很高。

舊車在門口打不著火，楊得志從后面下來，招呼一聲，讓去換輛新的，他擺擺手，車殼舊，發(fā)動機還能用，能跑就行，他對物件的要求向來簡單，能干活，耐折騰，別給組織添麻煩，這一條從前線沿到后方，都一樣。

過了些年，身體緩一點，他開始口述，把這一路的見聞交代給記錄的人，講到紅34師，講到張輝瓚，講到龍岡，講到那些走散了的名字，聲音發(fā)緊，停一停，喝口水，接著講，不渲染，不拔高，只把事實安安穩(wěn)穩(wěn)地擺在紙上。

時間再往后翻，1989年2月22日，他在北京安靜地走，八十九歲，臨走前交代把骨灰送到井岡山，要回去看看，那片山他走過，那條路他熟，墳前立一束松枝，風從山坳里繞出來，吹在碑上，也吹在扁擔的刻字上。

后來人提起他，先說的是那張辭呈，“第一位辭職的開國上將”，再說他的評價，“軍之良才”，再說他的做派，低調(diào)，規(guī)矩，講擔當，這幾條放在哪個年代都不顯舊，隊伍里把這股勁接下去，崗位有人換，“能上也能下”的標準立在那，一代一代往前頂。

事過多年，回望這一段，不需要渲染情緒，事實自己會說話，1955年的肩章到1958年的辭職，前腳是榮譽，后腳是責任，身體出了問題，他把位子讓出來，年輕人上去，隊伍穩(wěn)，事情順，他把標準立在自己身上，也把風氣留給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