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包

那個紅色的信封，王娟準(zhǔn)備了半個月。

不是尋常的紅包，市面上金光閃閃印著“恭喜發(fā)財”的那種，她嫌俗氣。

她特意去了一家專賣文創(chuàng)的老店，挑了一款暗紅底色，用灑金工藝印著一叢細竹的信封。

雅致，不張揚，像她想送出的那份心意。

信封里的錢，是她分三次從銀行取出來的。

每次都特意跟柜員說，要嶄新的，連號的。

一共六千六百塊錢。

六六大順，是個好兆頭。

錢取回來，她沒立刻裝進去。

她把錢攤在桌上，用一塊干凈的眼鏡布，一張一張地擦拭，把上面可能存在的細微折痕撫平。

做這些事的時候，她臉上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

那是她哥哥王志強的兒子，她的親侄子，王家的長孫。

孩子出生那天，她正在公司加班，接到母親電話時，手里的報表都差點拿不穩(wěn)。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激動得發(fā)顫，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生了，生了，是個大胖小子，七斤二兩。”

王娟隔著電話都能想象到母親眉飛色舞的樣子。

她立刻跟領(lǐng)導(dǎo)請了假，打了車就往醫(yī)院趕。

路上，她順道拐進一家全市最貴的母嬰店，給小侄子買了一套進口的純棉和尚服，又買了一個純銀的長命鎖。

花掉了她小半個月的工資。

到了醫(yī)院，病房里擠滿了人。

父親，母親，嫂子李麗的娘家人，還有哥哥的幾個朋友。

她擠進去的時候，大家正圍著小床看孩子，沒人注意到她。

還是母親一回頭，看見了她，才隨口說了一句，“娟子來了啊?！?/p>

王娟點點頭，把手里的禮品袋遞過去。

“媽，給小寶買的。”

母親接過來，看都沒看，就放在了床頭柜的最底下，被其他各種營養(yǎng)品和水果籃壓著。

她又拉著王娟的胳膊，把她拽到小床邊。

“快看，我大孫子，長得多像你哥小時候?！?/p>

王娟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心里說不出的柔軟。

她伸出手指，想碰碰孩子的小臉，又怕自己手涼，縮了回來。

嫂子李麗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頭不錯，正被她媽一口一口地喂著雞湯。

王娟走過去，輕聲問：“嫂子，身體還好吧？”

李麗抬眼看她，扯出一個客氣的笑。

“還行，你來了?！?/p>

“嗯，剛下班就趕過來了?！?/p>

然后，就是一陣沉默。

王娟不知道該說什么，李麗似乎也沒什么話要跟她說。

還是哥哥王志強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來了就行，我這兒忙，你也幫不上什么，早點回去休息吧?！?/p>

王娟“哦”了一聲，又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在那個熱鬧的病房里，像個多余的擺設(shè)。

她跟父母打了聲招呼，悄悄退了出來。

回去的公交車上，她看著窗外飛逝的燈火，心里并沒有太多失落。

她習(xí)慣了。

從小到大，在這個家里，哥哥王志強永遠是中心。

他是兒子，是頂梁柱，是父母口中“我們老王家的根”。

而她王娟，不過是個“遲早要嫁出去的閨女”。

小時候，家里煮雞蛋，永遠是哥哥兩個，她一個。

哥哥的衣服永遠是新的，她的衣服大多是撿親戚家姐姐穿剩下的。

考上大學(xué)那年，她和哥哥的分數(shù)只差了五分。

父親拿出家里所有的積蓄，又找親戚借了一圈，給哥哥交了重點大學(xué)高昂的學(xué)費。

輪到她，父親嘬著牙花子，嘆著氣說：“女孩子家，讀那么多書干嘛，要不就去讀個師范吧，以后當(dāng)老師，安穩(wěn)?！?/p>

王娟沒哭沒鬧，一個人去申請了助學(xué)貸款，選了離家最遠的城市。

四年里，她除了過年，幾乎沒回過家。

她拼命讀書，拿獎學(xué)金，做兼職，畢業(yè)后留在了那座城市，找了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

她以為，自己經(jīng)濟獨立了，人格獨立了，就能在那個家里贏得一點點平等的地位。

但事實證明，她想多了。

每次過年回家，父母的話題永遠繞著哥哥。

“你哥單位要分房子了，首付還差了點?！?/p>

“你哥要結(jié)婚了，彩禮錢你這個當(dāng)妹妹的，總得表示表示吧？”

“你哥媳婦懷孕了，你當(dāng)姑的，不得給未來的大侄子準(zhǔn)備個大紅包？”

王娟都一一照做了。

她給哥哥的婚房付了大部分首付，她給嫂子包了一個五位數(shù)的彩禮紅包，她每個月都會給懷孕的嫂子買各種營養(yǎng)品寄回去。

她不圖回報，只是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或許，這個新生命的到來，能讓這個家變得柔軟一些，能讓她和這個家的關(guān)系，重新連接起來。

所以，為了侄子的滿月酒，她準(zhǔn)備得格外用心。

那六千六百塊錢，是她這個月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除了錢，她還訂了一個小銀鐲子，上面刻著“平安喜樂”四個字。

她想象著，在滿月酒的宴席上，她親手給小侄子戴上鐲子，把那個厚厚的紅包塞到嫂子手里。

父母會很欣慰，哥哥會很感激，嫂子也許會真心對她笑一次。

她把擦拭干凈的鈔票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那個雅致的信封里。

然后，她把信封和裝著銀鐲子的首飾盒并排放在床頭柜上。

仿佛那不是錢和禮物，而是她通往“家”的門票。

她開始等。

等著那個邀請她“回家”的電話。

第二章 朋友圈

日子一天天過去。

王娟每天上班下班，心里都揣著一件事。

手機的鈴聲，她調(diào)到了最大。

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電話。

她猜，應(yīng)該是母親打來。

母親是個愛張羅的人，這種家族大事，她向來是總指揮。

電話里，母親會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她，時間，地點，讓她提前請好假，千萬別遲到。

或許，也會是哥哥王志強打來。

他可能會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么多年，他很少主動聯(lián)系她，除非是需要幫忙。

他會說：“娟兒啊，小寶要辦滿月酒了，你這個當(dāng)姑姑的，可一定要來啊?！?/p>

王娟連回答都想好了。

她會說：“哥，放心吧，我早就把禮物準(zhǔn)備好了，一定到?！?/p>

可是，電話始終沒有響。

她的手機很安靜，安靜得讓她心慌。

倒是嫂子李麗的朋友圈，一天比一天熱鬧。

李麗的微信，還是王娟主動加的。

通過“哥哥的名片推薦”。

李麗通過了她的好友請求，沒有一句多余的問候。

她們的朋友圈，是兩個世界。

王娟的朋友圈，大多是公司的一些行業(yè)動態(tài)，偶爾轉(zhuǎn)發(fā)一兩條無關(guān)痛癢的心靈雞湯。

而李麗的朋友圈，自從生了孩子，就成了一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曬娃連續(xù)劇”。

今天，是“我們家梓軒的第一次微笑，心都化了”，配著九張不同角度的嬰兒大頭照。

明天，是“老公買的海參，說是給我補身體，辛苦啦”，配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濃湯。

王娟每天都會點開看。

她不是八卦，她只是想從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湊出那個她無法參與的家的模樣。

一個星期后，李麗發(fā)了一條新的朋友圈。

“滿月酒的酒店定下來啦，金碧輝煌大酒店，環(huán)境真不錯?！?/p>

下面配的圖，是酒店金燦燦的大門，和一間能擺下二三十桌的宴會廳。

王娟的心，咯噔一下。

酒店都定了。

這說明，日期也不遠了。

為什么，還沒有人通知她？

她安慰自己，可能太忙了，忘了。

畢竟辦一場這么大的酒席，千頭萬緒，漏掉一個人也正常。

沒關(guān)系，她等。

又過了兩天，李麗又發(fā)了朋友圈。

這次是九宮格的喜糖盒子照片，大紅色的包裝，上面印著王梓軒的卡通頭像，寫著“一月之喜”。

“喜糖都準(zhǔn)備好啦，大家到時候可要來喝喜酒哦。”

這條朋友圈下面，點贊和評論很快就排起了長隊。

有親戚評論：“早就等著喝我們大金孫的滿月酒了?！?/p>

李麗回復(fù)了一個笑臉：“三嬸你可一定要來啊?！?/p>

有哥哥的朋友評論：“強子可以啊，這排場，必須到場恭賀?！?/p>

李麗回復(fù)：“那必須的，不醉不歸。”

王娟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看著那些熱鬧的互動，感覺眼睛有點發(fā)澀。

她在評論區(qū)里，看到了二叔，三姑，大姨，小舅……幾乎所有她認識的親戚。

他們都像是早就收到了通知，只等著那一天開席。

唯獨她，像個局外人，只能通過這小小的屏幕，窺探著本該屬于她的熱鬧。

她想打個電話過去問問。

可是，拿起手機，找到母親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問什么呢？

問“媽，哥是不是要辦滿月酒了？”

母親會怎么回答？

她可能會驚訝地說：“是啊，你哥沒跟你說嗎？這個臭小子?！?/p>

然后，再輕描淡寫地把時間和地點告訴她。

那樣，會顯得自己很多余，很可笑。

像一個眼巴巴等著被施舍糖果的小孩。

王娟放下了手機。

她告訴自己，再等等。

也許，他們想給她一個“正式”的通知。

比如，寄一張請柬過來。

雖然她知道，家里人從來沒有這個習(xí)慣。

晚上，她一個人窩在沙發(fā)上，一邊吃著泡面，一邊習(xí)慣性地刷著手機。

李麗又更新了。

是一張照片。

照片里，哥哥王志強抱著小侄子，李麗依偎在旁邊，她的父母，王娟的父母，一左一右地站在兩邊，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背景，似乎是在一個相館里，掛著紅色的幕布。

李麗的配文是：“我們家的全家福，拍得還不錯吧？專門為了滿月酒那天用。”

“我們家”。

“全家福”。

王娟看著那張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燦爛，那么完整。

仿佛，這才是“王家”本來的樣子。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她忽然覺得，嘴里的泡面，一點味道都沒有了。

咸的，辣的，都嘗不出來了。

只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楚，從胃里一直涌到喉嚨。

她放下筷子，把剩下的大半碗面倒進了垃圾桶。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張“全家杜”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想，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她的位置。

那張門票，她根本就沒有拿到過。

她只是，一直在幻想那扇門會為她打開。

第三章 全家福

滿月酒的日子，王娟是從一個遠房表姐的電話里知道的。

表姐在電話里咋咋呼呼地問她：“娟子，你啥時候回來?。肯轮芰阒蹲拥臐M月酒，你這個親姑姑肯定得早點到吧？”

王娟握著電話，腦子里“嗡”的一聲。

下周六。

今天已經(jīng)是周一了。

只剩下五天。

她的聲音有些干澀：“是嗎？我……我工作忙，還沒定什么時候回去?！?/p>

表姐在那頭說：“再忙也得回來啊，這可是大事。你媽前幾天就給我們打電話了，說一定要去，你可別遲到了，不然你媽得念叨你?！?/p>

掛了電話，王娟在原地站了很久。

心里最后一點僥P幸，也碎得干干凈凈。

母親給所有的親戚都打了電話。

唯獨，漏掉了她。

這不是忘了。

這是故意的。

一種無聲的，卻又無比清晰的排擠。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是因為上次回家，母親讓她把現(xiàn)在住的這套一居室賣了，給哥哥換輛好點的車，她沒有立刻答應(yīng)嗎？

還是因為嫂子生孩子那天，她在醫(yī)院待的時間太短，沒有鞍前馬后地伺候？

她想不明白。

也不想再想了。

心一點點地冷下去，像被浸在冰水里。

那幾天，她上班總是走神。

同事跟她說話，她要反應(yīng)好幾秒才能聽進去。

電腦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在她眼里都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符號。

她沒有再去看李麗的朋友圈。

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做出一些不體面的事情來。

比如，在那張“全家福”下面，留一句陰陽怪氣的評論。

或者，直接打電話過去質(zhì)問。

但她沒有。

多年的隱忍，已經(jīng)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

她只是沉默著，像一只受傷的動物，默默地舔舐自己的傷口。

周六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燦爛，惠風(fēng)和暢。

是個辦喜事的好日子。

王娟沒有出門，她拉上了窗簾，把自己關(guān)在小小的公寓里。

她沒有開燈，也沒有開電視。

房間里唯一的聲響，是她壓抑的呼吸。

她能想象到金碧輝煌大酒店里的場景。

賓客盈門，觥籌交錯。

穿著嶄新西裝的哥哥，和穿著紅色旗袍的嫂子，抱著孩子，一桌一桌地敬酒。

父親挺著胸膛，跟他的老伙計們炫耀著自己的長孫。

母親抱著孩子，笑得合不攏嘴，接受著所有人的恭維。

那張在相館里拍的“全家?！保环糯蟪珊?，立在宴會廳的入口處，迎接著每一位來賓。

那是一個完美、和諧、幸福的家庭。

而她，王娟，這個家庭的女兒，這個孩子的親姑姑，此刻正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孤魂野鬼。

手機在下午的時候，短暫地亮了一下。

是一條銀行的扣款信息。

是她之前給侄子訂的那個銀鐲子，店家發(fā)貨了。

她看著那條信息，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她為一場沒有收到請柬的宴會，精心準(zhǔn)備了禮物。

多么可笑。

傍晚時分，朋友圈開始被滿月酒的照片刷屏。

是那些去了現(xiàn)場的親戚朋友們發(fā)的。

九宮格的菜肴，熱鬧的現(xiàn)場，還有主角一家的各種特寫。

王娟面無表情地一張張劃過。

直到，她看到一張照片。

是二嬸發(fā)的。

照片里，是哥哥一家三口和父母的合影。

背景就是酒席的舞臺，上面掛著“王梓軒寶寶滿月之喜”的橫幅。

王志強抱著孩子，李麗挽著他的胳膊，笑容甜美。

母親站在李麗身邊，親熱地拉著她的手，頭微微靠向她，顯得無比親密。

父親站在哥哥身邊，一只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滿臉的驕傲和自豪。

他們五個人，構(gòu)成了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整體。

王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沒有哭。

眼淚在很多年前，就已經(jīng)流干了。

她只是覺得累。

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深深的疲憊。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拉開了那個一直放著紅包和首飾盒的抽屜。

她拿出那個暗紅灑金的信封，和那個精致的首飾盒。

然后，她打開衣柜，把它們?nèi)搅俗罾锩娴慕锹?，壓在一堆過季的舊衣服底下。

就像埋葬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做完這一切，她關(guān)上衣柜門，仿佛也關(guān)上了心里最后一絲對那個家的期盼。

整個過程，她異常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當(dāng)一個人對你徹底失望的時候，她連質(zhì)問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四章 “懂點事”

滿月酒過后的第三天，是個周二。

王娟已經(jīng)恢復(fù)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那場她沒有參加的盛宴，好像從未發(fā)生過。

她也沒有再去想這件事。

有些傷口，只要不去觸碰，就不會那么疼。

下午，她正在開會，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母親。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猶豫了一下，按了靜音，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她不想接。

不知道為什么，她有種預(yù)感，這個電話，不會是什么好事。

會議結(jié)束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看到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來自母親。

還有一條微信。

也是母親發(fā)的，是語音。

王娟插上耳機，點開了那條語音。

母親帶著火氣的、尖銳的聲音，立刻從耳機里鉆了出來。

“王娟你什么意思？我給你打了幾個電話你都不接？你現(xiàn)在是翅膀硬了，連我的電話都敢不接了是吧？”

王娟皺了皺眉。

她沒有回復(fù)，只是靜靜地坐著。

幾分鐘后，電話又響了。

還是母親。

這一次，王娟接了。

她把手機拿到窗邊，壓低了聲音。

“喂，媽?！?/p>

“你還知道接電話??！”

母親的聲音像連珠炮一樣，“我問你，你哥給孩子辦滿月酒，這么大的事，你為什么不來？”

王娟沉默了。

她沒想到，先開口質(zhì)問的，竟然是對方。

她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沒有人通知我?！?/p>

“沒有人通知你？”

母親的聲調(diào)瞬間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這種事還需要人特意通知你嗎？你哥是你親哥，你侄子是你親侄子，你心里沒點數(shù)嗎？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嗎？”

王-娟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來，在她不被邀請這件事上，錯的人，是她。

是她“心里沒數(shù)”。

是她“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

“我……”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母親的數(shù)落還在繼續(xù)。

“你嫂子都跟我說了，說給你打電話，你沒接。后來給你發(fā)微信，你也沒回。人家還以為你工作忙，想著你人不到，禮得到吧。結(jié)果呢？你倒好，人沒影，錢沒影，連個電話都沒有。王娟，你讓我跟你爸的臉往哪兒擱？親戚朋友都在背后戳脊梁骨，說我們老王家的閨女，一點都不懂事！”

王娟氣得渾身發(fā)抖。

嫂子給她打電話了？

她翻遍了通話記錄，沒有。

給她發(fā)微信了？

她查遍了聊天列表，也沒有。

這真是天大的謊言。

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媽，嫂子沒有給我打過電話，也沒有發(fā)過微信?！?/p>

“你還嘴硬！”

母親呵斥道，“人家還能騙我？你就是心里有氣，覺得我們偏心你哥，故意拿這件事拿喬，是不是？”

“我沒有?！?/p>

王娟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你沒有？你沒有那你倒是表示一下??！你哥辦滿月酒，你不來就算了，紅包也不知道送一個？人不到禮到，這是最起碼的人情世故，你都三十歲的人了，這點道理不懂嗎？你這個當(dāng)姑姑的，像話嗎？”

“你這個當(dāng)姑姑的，像話嗎？”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王娟的心臟。

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來，在他們眼里，她連一個“受害者”的身份都不配擁有。

她被無視，被排擠，被排除在“全家?！敝狻?/p>

到頭來，還要因為沒有主動奉上“賀禮”，而被扣上“不懂事”的帽子。

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諷刺。

電話那頭，母親還在喋喋不休。

“……你嫂子坐月子本來就辛苦，還為你這點事生氣，奶水都要氣回去了，你負得起這個責(zé)任嗎？我跟你說，王娟，這件事你必須給你哥你嫂子一個交代！”

王娟突然笑了。

是那種絕望到極點的，無聲的冷笑。

她打斷了母親的話。

“交代？你們想要一個什么樣的交代？”

母親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yīng)，愣了一下，然后說：“你現(xiàn)在，立刻，去你哥家，跟你嫂子道個歉，說你那天是工作太忙，一時糊涂。然后把紅包補上。這件事，就算過去了?！?/p>

“如果我不呢？”

王娟反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父親低沉而威嚴(yán)的聲音。

“王娟，別耍脾氣。聽你媽的話，去把事情辦了。別讓你哥和你嫂子難做，也別讓我們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做人，要懂點事?！?/p>

“懂點事”。

又是這三個字。

從小到大，她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哥哥搶了她的玩具，父母說，你是姐姐，要懂點事，讓著弟弟。

家里有好吃的，父母先給哥哥，說，他是男孩，要懂點事，別跟他爭。

她考上了好大學(xué)，卻被要求去讀師范，父母說，家里條件就這樣，你要懂點事，為家里分憂。

她的人生，就是一部不斷被要求“懂事”的歷史。

她懂事了三十年。

用自己的退讓，委屈，和犧牲，成全了他們的“家和萬事興”。

可她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一場滿月酒，她連被通知的資格都沒有。

得到的是一通興師問罪的電話，指責(zé)她這個姑姑“不像話”。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年，活成了一個笑話。

第五章 養(yǎng)老錢

王娟沒有再說話。

她聽著電話里，父親還在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教導(dǎo)她。

“……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有什么坎是過不去的？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終究還是要靠家里。別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p>

靠家里？

王娟想笑。

這些年，是她在靠家里，還是這個家在靠她？

哥哥的房子，哥哥的婚事，哪一樣沒有她的“奉獻”？

她以為，她的付出，能換來哪怕一絲的尊重和認可。

現(xiàn)在她明白了，她換來的，不過是他們變本加厲的索取和理所當(dāng)然的輕視。

在他們眼里，她不是女兒，不是妹妹。

她是一個功能性的存在。

一個可以隨時為兒子、為孫子提供支持的工具人。

一個必須“懂事”，必須無條件付出的角色。

當(dāng)這個角色沒有按照他們的劇本演出時，他們就會憤怒，就會指責(zé)。

因為，她“失職”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平靜，籠罩了她。

那不是認命，也不是麻木。

而是一種徹底的，清醒的決絕。

她等父親說完，然后，用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異常冷靜的語調(diào)，緩緩開口。

“爸，媽?！?/p>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那筆錢，我本來是準(zhǔn)備了的?！?/p>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

“比你們想的，還要多?！?/p>

王娟看著窗外，天色已經(jīng)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寫字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我買好了紅包，也訂好了給小寶的鐲子。”

“我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知道人情世故?！?/p>

“我只是在等。”

“等一個通知，等一句話，等你們告訴我，你們還當(dāng)我是這個家的一分子?！?/p>

“既然我連一個通知都不配有，既然在你們眼里，我不去主動送禮就是大逆不道。”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后吐出那句在心里盤桓了很久的話。

“那這個姑姑，我就不當(dāng)了?！?/p>

“這筆錢，我留著給自己養(yǎng)老?！?/p>

說完，她沒有等對方的反應(yīng)，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世界，瞬間清靜了。

手機立刻又瘋狂地響了起來。

是母親打來的。

王娟看了一眼，按了靜音，把手機扔在了辦公桌的角落里。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晚風(fēng)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卻讓她感覺無比清醒。

她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和遠處璀璨的城市夜景。

這個城市這么大，這么多人。

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生活奔波。

而她，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一個不被愛的牢籠里，苦苦掙扎了三十年？

回到家，她從衣柜的最深處，翻出了那個紅色的信封，和那個絲絨的首飾盒。

她打開信封，把里面那疊嶄新的鈔票拿了出來。

六千六百塊。

她又打開首飾盒，里面躺著那個小巧的銀鐲子，“平安喜樂”四個字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她把錢和鐲子，一起放進了梳妝臺一個上了鎖的木盒子里。

那個盒子里，放著她的畢業(yè)證，她的房產(chǎn)證，和她所有的積蓄。

那是她在這個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她一個人的，全部家當(dāng)。

做完這一切，她感覺渾身一松。

仿佛卸下了一個背負了三十年的，沉重?zé)o比的枷LOCK。

手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震動著。

先是母親，然后是父親，再然后，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她猜，可能是哥哥或者嫂子。

她沒有理會。

她走進浴室，放了一缸熱水，撒了些浴鹽。

然后，她整個人浸入溫?zé)岬乃?，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水霧氤氳，模糊了鏡子，也模糊了她的眼眶。

但這一次，流出來的，不是悲傷的淚水。

而是解脫。

第六章 一張機票

接下來的幾天，王娟的生活出奇地平靜。

她把父母的電話號碼都設(shè)置了攔截。

微信消息她也設(shè)置了免打擾，偶爾點開，能看到幾十條未讀信息。

有母親的謾罵，有父親的規(guī)勸，還有哥哥王志強發(fā)來的幾條信息。

“娟兒，你什么意思？跟爸媽甩臉子？”

“為了這點小事，至于嗎？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爸媽都氣病了，你趕緊給他們打個電話道個歉?！?/p>

王娟看著那些文字，心里毫無波瀾。

她只是覺得可笑。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認為，錯的人是她。

她沒有回復(fù)，也沒有刪除。

就讓那些信息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座座墓碑，埋葬著她曾經(jīng)的親情。

大約一個星期后，她接到了嫂子李麗的電話。

這還是李麗第一次主動給她打電話。

電話一接通，李麗就用一種熱情得有些夸張的語氣說：“哎呀，娟子啊，我是嫂子?！?/p>

“嗯，嫂子，有事嗎？”王娟的聲音很平淡。

“嗨，沒事，就是想你了唄。你看你，最近工作那么忙，小寶滿月都沒顧上回來，我跟你哥都怪想你的。我們商量了一下，這周末在你哥家再擺一桌，就我們自家人，給你補上。你可一定要來啊?！?/p>

王-娟在心里冷笑一聲。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的責(zé)任都推到了她的“忙碌”上。

仿佛之前那場盛大的排擠，只是一場誤會。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她聽到這番話，或許會感動得熱淚盈眶，會立刻訂票回家，參與到這場“遲來的團圓”中去。

但現(xiàn)在，她不會了。

鏡子碎了，再怎么粘，都會有裂痕。

有些事，發(fā)生了，就是發(fā)生了。

“不了，嫂子?！?/p>

王娟的語氣，客氣而疏離，“我這周末要加班，去不了。你們吃好喝好，替我跟爸媽問好?！?/p>

電話那頭的李麗似乎噎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拒絕得這么干脆。

“?。考影喟　?，那真是太不巧了。那……那改天，改天我讓你哥給你帶點土特產(chǎn)過去?！?/p>

“不用麻煩了?！?/p>

王-娟說，“我這邊什么都不缺。沒什么事我先掛了，手頭還有點工作?！?/p>

她沒等李麗再說話，就掛斷了電話。

從此以后，她的世界，徹底清凈了。

又過了一個月，發(fā)工資的日子。

王娟拿到工資后，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把大部分存進銀行。

她坐在電腦前，打開了一個旅行網(wǎng)站。

屏幕上，是她收藏了很久的一個目的地。

云南，大理。

她一直想去看看蒼山洱海，想在古城的陽光下，喝一杯茶，發(fā)一下午的呆。

但之前，她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

要攢錢給哥哥買房。

要攢錢給哥哥結(jié)婚。

要攢錢給侄子包紅包。

她的錢，似乎永遠都不屬于她自己。

現(xiàn)在，她想為自己活一次。

她從那個上了鎖的木盒子里，拿出了那六千六百塊錢。

又從自己的積蓄里，湊了一部分。

她給自己訂了一張去大理的機票，時間是下周。

又訂了一家可以看見海的民宿，訂了整整一個星期。

當(dāng)她點擊“確認支付”的那一刻，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預(yù)訂成功”的字樣，她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

那笑容，輕松，釋然，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期待。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她知道，那個所謂的“家”，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可能會在未來的很多年里，背上“不孝”、“冷漠”、“六親不認”的罵名。

但她不在乎了。

前半生，她為了別人的期待而活。

后半生，她想為自己，好好活一次。

她的人生，不應(yīng)該只是一張“全家?！崩铮莻€被輕易抹去的身影。

她也可以是自己風(fēng)景里，唯一的主角。

第七章 蒼山與洱海

飛機降落在昆明，再轉(zhuǎn)乘大巴，一路向西。

當(dāng)連綿的蒼山和大片蔚藍的洱海，像一幅巨大的畫卷在車窗外展開時，王娟的心，也跟著開闊起來。

她沒有去熱鬧的雙廊，而是在一個叫才村的安靜碼頭附近，找到了她預(yù)定的那家民宿。

民宿有一個種滿了多肉和格桑花的小院子。

房間的窗戶正對著洱海。

她放下行李，什么都沒做，只是推開窗，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靜靜地看著那片藍。

水是藍的，天也是藍的，藍得那么純粹，那么干凈。

幾只白色的水鳥從水面上掠過，留下一串細碎的漣漪。

風(fēng)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植物的清香，吹走了她心頭積攢了多年的塵埃。

她有多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只為自己待著了？

她想不起來了。

這些年，她就像一個上了發(fā)條的陀螺，不停地轉(zhuǎn)。

為了工作，為了業(yè)績，為了那份看起來體面的薪水。

也為了家里的一個個窟窿，一個個永不滿足的期望。

她好像從來沒有屬于自己的時間。

她的手機一直很安靜。

沒有電話，沒有微信。

那種被世界隔絕的感覺，在過去，會讓她心慌。

但現(xiàn)在，她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傍晚，她沿著洱海邊慢慢地走。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給蒼山鍍上了一層金邊。

有穿著民族服飾的白族阿婆，在路邊賣著自己做的烤乳扇。

有年輕的情侶，租了一輛彩色的電動車，笑著鬧著從她身邊駛過。

有背著畫板的學(xué)生，對著遠山寫生。

這一切，都和她那個小小的，壓抑的公寓，是兩個世界。

她走進一家小店，吃了一碗餌絲。

味道很普通，但她吃得很慢，很認真。

她想起了自己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那些夜晚。

同樣的獨自一人。

心境，卻完全不同了。

回到民宿，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或者刷手機。

她泡了一壺茶，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

大理的星星，又大又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鄉(xiāng)下老家的院子里，夏天的晚上，她也和哥哥一起躺在竹席上數(shù)過星星。

那時候的哥哥，會把冰鎮(zhèn)的西瓜最中間那一塊挖給她吃。

會替她趕走嗡嗡叫的蚊子。

會跟她說，以后長大了，要帶她去很多很多好玩的地方。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王娟想，大概是從他們都長大，開始面對這個現(xiàn)實的世界開始吧。

她一路跌跌撞撞，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而他，被父母保護得太好，習(xí)慣了索取，習(xí)慣了把一切都當(dāng)成理所當(dāng)然。

她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為他，而是為那個再也回不去的，純真的童年。

她掏出手機，翻到那張她一直沒舍得刪除的，哥哥小時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笑得沒心沒肺。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刪除鍵。

有些記憶，是時候放下了。

就像那些過季的衣服，占著衣柜的空間，卻再也不會穿上身。

刪掉照片的那一刻，她感覺心里最后一點牽絆，也斷了。

她不恨他們了。

她只是，不再愛了。

第八章 院子里的茶

民宿的老板娘，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女人。

大家都叫她林姐。

她總是穿著一身棉麻的長裙，頭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說話慢聲細語，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笑。

林姐似乎看出了王娟不是來匆匆打卡的游客。

她沒有向她推薦任何景點，只是告訴她，院子里的茶可以隨便喝，廚房里的水果可以隨便吃。

王娟在大理待著的日子，過得簡單又愜意。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

然后，就租一輛自行車，沿著洱海慢慢地騎。

騎到哪兒算哪兒。

有時候，她會停下來，在一家看得見風(fēng)景的咖啡館，坐上一個下午。

有時候，她會去逛古城里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巷子，看那些手工藝人做扎染，捏陶器。

她買了一條扎染的披肩，藍白相間的花紋，像天上的云。

她給自己買了一個銀手鐲，沒有刻字，只是最簡單的款式。

她把鐲子戴在手腕上，和手表并排。

一個代表著她要面對的現(xiàn)實。

一個代表著她新找回的自己。

這天下午，她回到民宿，看到林姐正在院子里侍弄她的那些多肉。

“回來了？”林姐笑著抬頭看她。

“嗯?！蓖蹙挈c點頭，在她對面的小凳子上坐下。

林-姐給她倒了一杯普洱茶。

茶湯是透亮的琥珀色，散發(fā)著陳年的香氣。

“看你這幾天，氣色好多了?！绷纸阏f。

“是嗎？”王娟摸了摸自己的臉。

“剛來那天，你這眉頭都快擰成一個疙瘩了。”林姐一邊說，一邊小心地給一盆多肉松土，“心里有事，是藏不住的。”

王娟沉默了。

她沒想到，一個陌生人，能這么輕易地看穿她。

“跟家里人鬧別扭了？”林姐像是隨口一問。

王娟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具體的事，只是淡淡地說：“可能，以后都不會再聯(lián)系了?！?/p>

林姐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她。

“血緣這個東西，有時候很奇怪?！?/p>

林姐的聲音很輕，“它能把你和一些人綁在一起，讓你以為你們是命運共同體。但人長大了就會發(fā)現(xiàn)，人和人之間，比血緣更重要的，是尊重，是情分。”

“要是情分被磨沒了，那段關(guān)系，也就到頭了?！?/p>

王-娟看著林姐，眼睛有些發(fā)熱。

這些她憋在心里，自己反復(fù)琢磨，卻又不敢完全肯定的話，被另一個人如此清晰地說了出來。

那種感覺，像是找到了知音。

“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p>

林姐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滄桑。

“我也是家里的老大，下面還有弟弟妹妹。我總覺得，我應(yīng)該多付出一點，多照顧他們一點。我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了他們，委屈了自己，也委屈了我的愛人?！?/p>

“后來呢？“王娟忍不住問。

“后來，我病了一場，很重?！?/p>

林姐說，“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我想了很多。我發(fā)現(xiàn)，我一直在為別人活，活成了他們需要的樣子?？晌易约耗兀课蚁矚g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好像都忘了?！?/p>

“病好了以后，我就跟我先生，把城里的生意都關(guān)了，來了這里，開了這家小客棧?！?/p>

“我那些弟弟妹妹，一開始都罵我，說我自私，說我不顧親情?！?/p>

“可你看，”林姐指了指這個開滿鮮花的小院子，“我現(xiàn)在過得不好嗎？我很開心?！?/p>

“人啊，活一輩子，總得為自己活一段?！?/p>

林姐說完，又低下頭，繼續(xù)侍弄她的花草。

王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zé)岬牟琛?/p>

那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流淌到心里。

她知道，林姐是在用自己的故事，開解她。

她沒有說一句“你應(yīng)該怎么做”，卻給了她最堅定的力量。

是啊。

人活一輩子，總得為自己活一段。

她已經(jīng)浪費了三十年。

剩下的日子，她不想再浪費了。

第九章 不速之客

在大理待了一個星期，王娟回到了她生活的城市。

飛機落地的那一刻，她沒有失落，反而有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個城市，雖然沒有蒼山洱海，但這里有她的事業(yè)，有她打拼下來的一切。

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她把那條藍白相間的披肩，掛在了客廳的墻上，像一幅裝飾畫。

看著它，就能想起大理的風(fēng)和陽光。

生活回到了正軌。

她比以前更專注于工作，也開始學(xué)著享受生活。

周末，她不再一個人悶在家里。

她會去逛美術(shù)館，去看一場話劇，或者去健身房出一身汗。

她甚至報了一個陶藝班。

當(dāng)她把一塊冰冷的泥土，在自己手中慢慢變成一個杯子，一個碗的時候，她體會到了一種純粹的，創(chuàng)造的快樂。

她好像，真的把過去那些不愉快，都留在了身后。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是周六，她剛從陶藝班回來，手里還提著自己剛做好的一個歪歪扭扭的陶碗。

她哼著歌，走到公寓樓下。

然后，她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個人，正蹲在她的公寓樓門口，低著頭抽煙，腳邊扔了一地的煙頭。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是哥哥，王志強。

王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看起來很憔悴，胡子拉碴，頭發(fā)也油膩膩的，身上那件夾克衫皺巴巴的。

完全沒有了滿月酒照片上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

“你……你怎么來了？”王娟的聲音有些僵硬。

王志強看到她，立刻站了起來，把手里的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的眼神很復(fù)雜，有尷尬，有不滿，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我再不來，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認我這個哥了？”他的語氣帶著怨氣。

王娟沒有接話，只是掏出鑰匙，打開了單元門的門禁。

她不想在樓下，被鄰居當(dāng)熱鬧看。

王志強跟在她身后，走進了電梯。

狹小的空間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志強身上那股煙味和幾天沒洗澡的酸味，混合在一起，熏得王娟直皺眉。

“你來干什么？”王娟看著電梯鏡子里，自己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問道。

“我來干什么？”

王志強像是被點燃了引線，“我不來，爸媽都要被你氣死了！你知不知道，你掛了電話之后，媽當(dāng)天晚上就犯了高血壓，在床上躺了好幾天！”

王娟的心，刺痛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她想起了母親在電話里那些刻薄的話。

她想起了那張把她排除在外的“全家?！?。

那點刺痛，很快就被一層堅硬的冰冷所覆蓋。

“然后呢？”她問。

“然后？”

王志強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她會是這個反應(yīng)，“你還好意思問然后？王娟，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心這么狠？那是咱爸咱媽！”

電梯“?！钡囊宦暤搅恕?/p>

王娟率先走了出去，走到自己的家門口，開門。

“進來吧?！彼f。

王志

強跟了進來，一進門，就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她的房子。

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小公寓，不大，但被王娟收拾得干凈又溫馨。

墻上掛著大理的披肩，窗臺上擺著綠植，沙發(fā)上放著幾個可愛的抱枕。

王志強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嫉妒。

“你一個人住這么好的地方，倒是挺會享受?！彼崃锪锏卣f。

王娟沒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

她把手里的陶碗放在桌上，去廚房給他倒了一杯水。

“說吧，到底有什么事?！彼阉旁谒媲暗牟鑾咨?，自己則在離他最遠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

那是一種清晰的，保持距離的姿態(tài)。

王志強沒有喝水，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想點上。

“別在我家抽煙?！蓖蹙昀淅涞卣f。

王志強的手一僵，悻悻地把煙又塞了回去。

他搓了搓手，似乎在組織語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著王娟。

“娟兒，我知道，小寶滿月酒那事，你生氣了?！?/p>

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是嫂子不對，她當(dāng)時忙昏了頭，以為我通知你了，我也以為她通知你了，就……就這么岔過去了?！?/p>

“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剛生完孩子，人有點糊涂?！?/p>

王娟靜靜地聽著。

這個借口，和她當(dāng)初預(yù)想的，一模一樣。

甚至連一個標(biāo)點符號都懶得改。

見王娟不說話，王志強繼續(xù)說：“爸媽那邊，你別生他們的氣。他們也是年紀(jì)大了，愛面子。親戚朋友都在，你這個親姑姑不來，他們臉上掛不住，所以才說了幾句重話。”

“其實他們心里，最疼的就是你?！?/p>

聽到最后一句，王娟差點笑出聲來。

最疼的，是她？

那從小到大，那些偏心，那些委屈，都喂了狗嗎？

“哥?！?/p>

王娟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不用再說了。”

“這些話，你自己信嗎？”

第十章 最后的賬單

王志強被她這句話問得一噎，臉漲得通紅。

“你……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他惱羞成怒，“我大老遠跑來，低聲下氣地跟你解釋，你就是這個態(tài)度？”

“不然呢？”

王娟抬起眼，直視著他，“你希望我什么態(tài)度？感激涕零地接受你們的‘誤會’，然后立刻把補上的紅包給你，再給你買張回程票，恭恭敬敬地把你送走？”

她的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王志強那層薄薄的“道理”上。

“你本來就應(yīng)該這么做！”

王志強終于撕下了偽裝，露出了他本來的面目，“我是你哥！爸媽養(yǎng)我們這么大，現(xiàn)在家里需要你，你就這個樣子？你還有沒有良心？”

“良心？”

王娟重復(fù)著這個詞，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走到電視柜前，拉開了一個抽屜。

從里面拿出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哥，我們今天，不談良心，不談感情。”

她坐回沙發(fā)上，翻開筆記本，聲音清晰而冷靜。

“我們來算一筆賬?！?/p>

王志強愣住了，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五年前，你結(jié)婚，買婚房。房子總價一百二十萬，首付三十六萬。爸媽拿出了他們所有的積蓄，二十萬。剩下的十六萬，是我付的。對嗎？”

王志強張了張嘴，沒說話。

這是事實。

“三年前，你跟嫂子結(jié)婚，彩禮錢，爸媽說按我們老家的規(guī)矩，要八萬八。他們拿不出，最后是我給了六萬，他們湊了兩萬八。對嗎？”

王志強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結(jié)婚后，嫂子懷孕。從她懷孕第三個月開始，每個月，我給她買的各種營養(yǎng)品、孕婦用品，平均下來，一個月不低于兩千塊。一直到她生，總共七個月，就算一萬四千塊。沒錯吧？”

王娟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寫著。

她的字跡很清秀，但此刻在王志強眼里，那些數(shù)字，都像燒紅的烙鐵。

“還有，你換工作那半年，沒有收入，每個月是我給你打三千塊生活費，打了五個月，這是一萬五?！?/p>

“你買車，說單位同事都開車，你沒車沒面子。車貸的第一個月，是我?guī)湍氵€的一萬塊?！?/p>

“還有過年過節(jié)，我給爸媽的紅包，給小寶的出生紅包，那些零零散碎的，我們今天就不算了?！?/p>

王娟停下筆，把筆記本轉(zhuǎn)向王志強。

“哥，你自己看。”

“光是這幾筆大的，加起來，就是二十五萬九千塊?！?/p>

“我大學(xué)畢業(yè)工作八年，稅后平均工資算一萬二。我不吃不喝，也要將近兩年才能掙到這筆錢?！?/p>

“我問你，這個家里，到底是誰在靠誰？”

“我為這個家付出的，還不夠嗎？”

王志強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從來沒有算過這筆賬。

在他和父母的觀念里，王娟的付出，是天經(jīng)地義的。

妹妹幫襯哥哥，女兒孝順家里，這不是應(yīng)該的嗎？

他從沒想過，這些“應(yīng)該”，累積起來，是這樣一個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

“我今天把這筆賬算給你看，不是要你還錢。”

王娟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徹底的疲憊和釋然。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欠你們什么了?！?/p>

“我欠我自己的?！?/p>

“我欠了自己很多個可以去旅行的假期，欠了自己很多件早就想買的漂亮衣服，欠了自己一個本該更輕松、更快樂的青春?！?/p>

“從滿月酒那天開始，我就決定了?！?/p>

“以后，我要把我欠自己的，一點一點，都還回來。”

她看著王志強，目光平靜而堅定。

“那六千六百塊錢，我沒給你們，我給自己買了張機票，去了一趟云南。”

“那個銀鐲子，我也沒給小寶，我留著了?；蛟S以后，我會送給我自己的孩子，或許，我就留著自己看?！?/p>

“哥，我給你的賬單，你看完了。”

“現(xiàn)在，你可以走了。”

王志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坐在沙發(fā)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妹妹，覺得無比陌生。

她不再是那個他一生氣，就會過來哄他，他一要錢，就會默默轉(zhuǎn)賬的女孩了。

她的眼睛里，沒有了以往的順從和討好。

只有一片冰冷的，堅不可摧的平靜。

他知道，他說再多，也沒用了。

他輸了。

輸?shù)脧貜氐椎住?/p>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一句話也沒說，拉開門，走了出去。

沉重的關(guān)門聲響起，隔絕了兩個世界。

第十一章 新的全家福

王志強走后，王娟的生活，迎來了一種真正的，徹底的寧靜。

沒有電話，沒有微信，沒有任何來自那個“家”的消息。

他們似乎也終于明白了，這根他們可以隨意拉扯的弦，已經(jīng)斷了。

王娟把那個寫著賬單的筆記本，和那只銀鐲子，一起放回了那個上了鎖的木盒子里。

她想，這也許是她為那段關(guān)系，舉辦的最后一場小小的葬禮。

從此以后，山高水遠，各自安好。

秋天的時候，公司有一個去歐洲培訓(xùn)的機會。

名額有限，競爭激烈。

以前的王娟，或許會因為不想離開太久，或者想省錢，而自動放棄。

但這一次，她準(zhǔn)備了詳盡的方案，在競選會議上，自信地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和規(guī)劃。

最終，她贏得了那個名額。

出發(fā)去法蘭克福的前一天，她給自己買了一個新的行李箱。

銀色的，輕便又堅固。

她收拾行李的時候，看到了那條藍白色的扎染披肩。

她想了想，把它疊好，放進了箱子里。

她要去看看這個世界更多不一樣的風(fēng)景了。

在歐洲的那三個月，是王娟人生中一段閃閃發(fā)光的日子。

她白天認真學(xué)習(xí)，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同事交流。

晚上和周末，她就背著包，坐著火車，去探索那些陌生的城市。

她在巴黎的塞納河畔看過日落，在羅馬的許愿池前扔過硬幣，在布拉格的廣場上喂過鴿子。

她給自己的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她拍了很多很多照片。

照片里，不再是孤單的風(fēng)景，而是她自己。

她站在古老的城堡前，站在熱鬧的市集里，站在盛開的郁金香花田邊。

她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又舒展。

她把這些照片洗了出來，買了一個漂亮的相框。

回國后，她把那個相框，擺在了自己床頭柜上最顯眼的位置。

那是一張她在瑞士雪山頂上拍的照片。

背景是純凈的藍天和巍峨的雪山。

她穿著紅色的沖鋒衣，戴著墨鏡，張開雙臂，擁抱著整個世界。

那張照片，成了她的新“全家福”。

照片里，只有她一個人。

但她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孤單。

因為她的身后，是她親手為自己打下的，廣闊而自由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