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長沙到湘潭的公路還未徹底修平，每逢細雨，汽車便在泥漿里艱難掙扎。車廂里，一位身著舊軍裝、左袖空蕩的中年軍人默不作聲，只有煙頭的紅點在暗處閃爍。兩年后，他將沿著同一條路回到闊別二十七年的故土，名字叫彭紹輝。

彭紹輝出生在1906年的楊林鄉(xiāng)純和村。那是一片丘陵與稻田交織的地方，離韶山?jīng)_不過三十里。村人說，這里“山不高卻秀，水不深卻靈”，也正是在這樣的水土中，他練就了剽悍的性子。少年時代，他常赤腳跟著父親務(wù)農(nóng)，左手握犁，右手提鋤，力氣在那時打下基礎(chǔ)。

1925年初夏，毛澤東和楊開慧回鄉(xiāng)辦農(nóng)民夜校。講課的燈芯油煙直往屋梁上鉆，19歲的彭紹輝卻聽得兩眼發(fā)亮。夜校散場，毛澤東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要敢想敢干?！边@句鼓勵讓他徹底走上了革命道路。

兩年后，湘潭的梅雨還沒停，他便跟隨毛澤東上井岡山。在那座常被霧氣籠罩的高山，他第一次見到什么叫真正的槍林彈雨。1933年3月，草臺崗霹靂山的槍聲徹夜不絕。左臂連中兩彈，他仍固執(zhí)地端著槍沖鋒。三次手術(shù)失敗后，只能截肢；連帶破碎的下頜骨，讓他說話帶著微微的鼻音。傷未愈，他便拄著木棍繼續(xù)行軍。有人勸他休養(yǎng)，他只回一句：“還走得動，怕什么。”語速不快，卻透出倔強。

抗日戰(zhàn)爭、新中國成立，一路戰(zhàn)到1949年底，他升為兵團司令。1953年春，中央安排他到湖南檢查民兵訓(xùn)練。他輕描淡寫地在行程單后寫下四個字：“順便探親”。沒有儀仗，沒有迎送，他帶兩名警衛(wèi)登上簡陋的吉普車，半天才到韶山地界。

雨后初晴，田梗濕滑，他幾乎不用帶路人，徑直拐向純和村。土墻茅屋依舊，門板卻斑駁。嫂子正倚門擇菜，抬眼見陌生軍人停在院口，愣了很久，才低聲自語：“明明走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句話，尾音在喉頭發(fā)抖。彭紹輝摘帽，輕喚：“大嫂，是我，紹輝?！倍潭贪俗郑汛蹇诘娘L(fēng)都震住。嫂子再也撐不住情緒，淚水簌簌落下，雙手顫抖地摸著那只空袖管，像在確認又像在憐惜。

墳山在村北坡，荒草剛過膝。彭紹輝彎腰拔草，泥土濕冷，他顧不得。父母在他離家第四年便相繼去世，墓碑有裂紋，字跡漫漶。他執(zhí)意跪下，不讓警衛(wèi)攙扶。良久，他把軍帽放在碑前，聲音壓得極低：“孩兒回來看您?！鄙斤L(fēng)吹亂他鬢邊碎發(fā)，沒人再出聲。

探親的消息像春水流進鄰村。老人拄著拐杖，小孩提著竹籃，趕來只為看一眼斷臂將軍。瓦子坪小學(xué)臨時拉起紅幅，灰墻忽然有了喜氣。老校長已經(jīng)花白頭發(fā)，卻認得他。“紹輝，教室還漏雨哩?！边@句話讓彭紹輝皺眉，他當(dāng)場決定撥款修繕，并為孩子們訂了一批新課本。面對山里娃的敬禮，他搖頭道：“我也是普通一兵?！痹挷欢?，卻讓操場上的掌聲此起彼伏。

講述戰(zhàn)斗經(jīng)過時，他把斷臂的故事講得平靜，仿佛與旁人無關(guān)：“子彈進骨頭，疼得發(fā)麻。可怕停下來，身后就是陣地?！焙⒆觽兤料ⅲp拍黑板，“現(xiàn)在你們讀書比什么都重要，懂嗎？”幾十張小臉齊點頭。臨走，他留下錦旗，上書十二字：“學(xué)科學(xué)、懂技術(shù)，振興山鄉(xiāng)?！?/p>

時間推到1965年。那年，他已升任副總參謀長，主管全國民兵。一有空，他仍愛往家鄉(xiāng)跑。楊林公社修了民兵靶場，卻缺槍支。他一句話，省軍區(qū)就把成批步槍送來。武裝部同志感激，他擺手：“家鄉(xiāng)用得上，我就心安。”

同年，他探訪韶山毛澤東故居。站在青磚黛瓦前，他寫下一首七言詩：“紹見故鄉(xiāng)萬里茂，山嬌水秀地綠油。風(fēng)景唯獨這邊好，光芒燦爛照宇宙。”字句質(zhì)樸，卻壓不住熱烈。有人提議刻碑，他拒絕，“別勞民傷財，留在冊里就行?！?/p>

1971年7月，他陪外賓回湘，再次經(jīng)過純和村。村頭已看不到茅草屋，磚房拔地而起。他一笑，“變化比我想的快。”四年后，他攜妻兒返鄉(xiāng)，指著舊屋址說：“那里曾漏雨，蚊子多，可那時日子踏實。”兒子悄聲問：“爸，您想再住幾晚？”他揮手：“革命人不怕苦，住哪都成?！?/p>

1978年5月，他原計劃再赴湖南，火車票都已托人買好。沒想到臨行前突發(fā)腦血管瘤，搶救無效，與世長辭。行李箱里，仍放著給瓦子坪小學(xué)準(zhǔn)備的新字典和一袋茶籽油。

彭紹輝一生三次離家，兩次歸來，第三次永遠定格在車站的月臺。鄉(xiāng)親們在純和村口立了一塊不大的石碑，沒有浮夸的稱呼，只刻七字：“家鄉(xiāng)的獨臂英雄”。石碑背面，有人刻下他的那句口頭禪——“走得動，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