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北京青年報

徐州獅子山楚王墓出土的玉衣

食官監(jiān)玉枕

西漢的豬玉握

公元222年，魏文帝曹丕下了一道命令，禁止使用玉衣，也就是“金縷玉衣”的“玉衣”。從此，這個發(fā)端于新石器時期、在漢代達到頂峰的玉葬器文化便在歷史上銷聲匿跡，只留下了一個千古傳說。

玉衣的產(chǎn)生，原本是為了實現(xiàn)身體不朽、靈魂不滅的目的，可是，由于玉衣制作精良、造價昂貴，結(jié)果適得其反，頻頻招來盜賊光顧。曹丕當然也怕自己未來的陵墓慘遭摸金校尉的毒手，所以索性一禁了之。那么，玉衣是如何起源的？最奢華的玉衣長啥樣？除了玉衣，玉琀、玉竅塞、玉握、玉枕等葬器又是什么東西？它們真的能讓墓主人靈魂不滅嗎？

和獅子山楚王墓出土的玉衣相比 劉勝的玉衣只能算個開胃小菜

一般認為，漢代的玉衣隨葬是從前代的葬玉方式發(fā)展而來，從西周時期的玉覆面開始，歷經(jīng)玉面罩、玉頭套、玉衣套，最后才發(fā)展成全身覆蓋玉片的完整六件套玉衣，也就是：一個頭罩、前后衣片、兩個袖筒、一副手套、兩個褲筒和一雙鞋套。

為啥不一次到位呢？答案是：缺玉料。到了漢武帝時期，張騫出使西域，大量的和田玉通過絲綢之路運往內(nèi)地，玉衣的形制才在充足的材料的支持下逐漸完備起來。

不過，也有專家認為這些玉器使用的時間是平行關系，而不是遞進關系，制作的難度也幾乎相同，區(qū)別只是耗材多少。因此，徐州市博物館副館長劉照建在《漢代玉衣起源研究》一文里說，這些玉器“不存在前后演變關系，玉衣起源于玉面罩和玉套的說法過于簡單”。

但是，在玉衣階段，等級制度確實存在，《后漢書·禮儀志》就規(guī)定只有皇帝才能使用金縷玉衣；諸侯王、列侯、始封貴人、公主只能用銀縷玉衣；大貴人、長公主使用銅縷玉衣。（《后漢書》：“諸侯王、列侯、始封貴人、公主薨，皆令贈印璽、玉柙銀縷；大貴人、長公主銅縷?！保?/p>

在1968年之前，中國發(fā)掘的漢墓里只有散落的玉片出土，完整、可修復的玉衣首次亮相，就在河北滿城中山靖王劉勝和妻子竇綰（wǎn）的墓里，這件金縷玉衣一經(jīng)公布就轟動了世界，成為河北博物院的鎮(zhèn)館之寶，同時也入選了中國第一批禁止出國（境）展覽文物名錄。

這件玉衣全長188厘米，共用玉片2498塊，長方形、正方形、梯形、三角形、多邊形等一應俱全，一共耗費金線1100克，據(jù)說由上百個工匠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才完成，成本相當于漢代100戶中等收入家庭的家產(chǎn)總和。有專家研究，按當今中國家庭平均財產(chǎn)折算，這個大胖子劉勝的衣服接近1億元人民幣！

不過，和江蘇徐州獅子山楚王墓出土的玉衣相比，劉胖子的玉衣只能算個開胃小菜。這獅子山楚王墓玉衣的主人據(jù)推測是第三代楚王劉戊（wù），也有可能是第二代楚王劉郢（yǐng），不管是哪位，這套玉衣都創(chuàng)造了多個玉衣之最：第一，年代最早，距今已2000多年；第二，玉片最多，4248塊，單金絲就重1576克；第三，玉質(zhì)最好，全部用新疆和田白玉、青玉組成，溫潤晶瑩；第四，工藝最精，拼合天衣無縫，是曠世難得的藝術瑰寶。

由于盜墓情況太嚴重，這件玉衣出土的時候嚴重散亂，很多金絲被抽走，不少玉片也被損壞，后來經(jīng)過徐州博物館專家們的努力修復才得以重現(xiàn)世間。

玉琀為什么會用蟬做造型

在眾多的玉葬器里，玉琀的歷史最為悠久，早在大汶口文化墓葬里，就發(fā)現(xiàn)了有死者口里含有鱗形玉器的例子。另外，早期的時候還常以殘玉用作口琀，往往還是多個碎塊。后來成為玉琀典型形象的玉蟬在商代晚期正式出現(xiàn)，周代開始逐漸增多，一直到了西漢中期以后才開始流行。

那為什么會用蟬做造型呢？這跟古人在觀察蟬蛻的過程中悟出的道理有直接關系，古人認為，蟬的幼蟲在泥土里成長，長大以后爬出洞穴到樹上蛻掉外殼，從此出淤泥而不染，高居枝頭，至死不再回到污泥之中，表現(xiàn)出了一種幻化升仙的意境。人死了以后入葬就等于是幼蟲入泥，最終一定有一天可以和蟬一樣，蛻變而出，成仙飛升。

此外，蟬的形狀和人的舌頭形狀很像，用玉蟬來蓋住舌頭再合適不過，只不過，玉蟬有時候比較小，常在死者口部塞多個玉蟬。

到了東漢 豬形玉握成為定制

再接下來，我們講第三個玉葬器——玉握。

聽名字就知道，這“握”是死者握在手中的葬玉。和玉琀的雛形一樣，在大汶口文化墓葬中也有發(fā)現(xiàn)類似放在手里的隨葬器物，基本都是野獸的牙齒，到了商代則換成了貝殼，這貝殼和牙齒，大概象征著死后不能空手而去，要繼續(xù)握有財富和權力。

玉制的手握出現(xiàn)在西周時期，東周時形制開始穩(wěn)定下來，以長條形圓柱狀玉器為主； 西漢早期，玉握大多用玉璜改制，中晚期開始出現(xiàn)豬形玉握，到了東漢，豬形玉握成為定制。

為什么要選擇豬呢？因為豬肥，而且豬是最早的家庭私有財產(chǎn)，一直都是財富的象征，甚至漢代以前就有用活豬隨葬的例子。（《禮記》：“羔豚而祭，百官皆足?！保?/p>

所有的竅都可以堵 卻有一個地方不能堵

玉竅塞，顧名思義，就是用玉把人身體上的“竅”都給塞住。古人認為，精氣是生命的本源，而人的九竅是精氣流動的通道，把竅塞住，就可以確保尸身不腐。（《抱樸子》：“金玉在九竅，則死人為之不朽。”）

但是，玉竅塞并不都是九件套，大部分只有兩三件，比如口塞、鼻塞、耳塞等，最先發(fā)現(xiàn)的完整九件套同樣也是在中山靖王劉勝和他老婆竇綰的墓里。是哪九件呢？我們來盤點一下：眼塞兩件、鼻塞兩件、耳塞兩件、口塞一件、肛塞一件以及陰塞一件，加起來一共九件。

不過，所有的竅都可以堵，卻有一個地方不能堵，那就是頭頂。在玉衣的頭罩頂部會設計一個圓孔，目的是靈魂可以通過圓孔自由出入軀體，干嗎呢？當然是為了靈魂能夠享樂。

喪葬用的玉枕 奢華是必須的

玉枕，就是用玉做的枕頭，有的是正常家用，也有的是專門為墓葬使用。它跟玉衣、玉琀、玉塞等其他葬玉同時出現(xiàn)，說明它們是一個整體，所以在這里我們也把玉枕歸到葬玉的序列。

不過，喪葬用的玉枕開始于什么時候，目前還難以確定。根據(jù)《周禮》的記載來看，最遲在兩周時期就已經(jīng)成為一種定制。

漢代的喪葬玉枕，從材料上看，有的是整塊玉石雕刻，也有的是在木質(zhì)的枕芯外面鑲貼玉片；從形狀上看，有長方形、板凳獸頭形，還有U形。舒不舒適我們不知道，但奢華卻是必須的。

下面我們就來看看徐州獅子山楚王陵一個陪葬墓出土的玉枕——食官監(jiān)玉枕。這個玉枕整體像一個長條板凳，表面鑲有35塊玉片，兩端裝飾有獸頭，枕腿像一個“工”字，顯得強勁有力。枕板內(nèi)為一長方形木枕芯，上面鑲飾有35片雕琢精美的龍形、長方形、“亞”字形等玉片，枕板兩端為獸頭狀玉飾。

睡在這樣的枕頭上，相信主人一定心安神定吧。

玉覆面逐漸被玉衣替代直至消失

最后，我們再回過頭來講一講玉覆面。

所謂玉覆面，就是蓋在逝者臉上的玉器，有一點像面具，目前出土的玉覆面，不同的時期風格也不同，即便在同一時期，因為地域、文化、墓主人身份等因素也呈現(xiàn)出不同的樣式。到西漢晚期，玉覆面逐漸消失，其中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被我們前面講過的玉衣給替代掉了。

為什么要用玉覆面呢？一種說法是為了躲避陽光。死者在陰間，見到太陽便會化為烏有，所以蓋個覆面，穿上衣服，可以避免見光。

另一種說法是防腐，這一點不再贅述。

第三種是巫玉神論。有學者認為玉覆面和人的靈魂、巫術有關，巫師在葬禮上把玉覆面戴在死者臉上，通過作法，就可以讓亡者通神，行走于陰陽之間。

還有一種說法是實用論，有人認為玉覆面可以遮擋死者的面容，讓在世的人不至于在見到死者已死的面目時被驚嚇到，同時也是為了平復近親之人的悲傷之情。

由于玉是“山岳精英”，因此，把玉作為葬器的做法起源很早，但讓葬玉制度走向輝煌的卻是西漢玄學體系的建立。董仲舒的生命觀認為，人可以靈魂不死，因此，人們開始通過各種途徑來保護尸身不朽，靈魂不滅。其中最重要的方法之一，就是大量玉器的使用，包括僭越性質(zhì)的使用。

但是，到了東漢王朝，已經(jīng)沒有實力再繼續(xù)這種輝煌，特別是東漢末年，社會矛盾激化，戰(zhàn)亂四起，對死后這些虛無縹緲世界的追求不再那么迫切。民不富，國不強，也沒有這個實力再維持這種勞民傷財?shù)脑崴住?/p>

到了曹魏時期，薄葬被推崇，使葬玉制度失去了最后的存在基礎。葬玉制度從此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里。文/楊學濤（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