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臘月初三，杭州北門外的胡宅燈火全熄，衙役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拖出回響，那是抄家的前夜。院里年僅十歲的胡菊卿伏在窗前，小聲問祖父：“真的要走了嗎？”胡雪巖只答了一句：“書要帶，銀子帶不走?！蹦且豢?，曾經(jīng)富甲江南的家族，開啟了另一條綿長而坎坷的道路。

把目光往回撥二十年，胡雪巖正值盛年，頂戴花翎、黃馬褂、百萬銀票——一切都像戲臺上最耀眼的鑼鼓點?？缮z價格戰(zhàn)、左宗棠病逝、李鴻章翻臉，三只巨石連環(huán)砸下，阜康錢莊資金鏈瞬間斷裂，擠兌潮把“胡財神”的金身搗得粉碎。朝廷抄家令一下，十七處宅院、七十二口庫房、十二房姨太太，全數(shù)登記封存。胡雪巖本人也只能賴在胡慶余堂后院的小廂房，靠藥鋪微薄分紅度日，三年后，病逝于一把藤椅上，終年六十六歲。

巨樹倒下，但根系尚在。胡雪巖留下三子五女。長子胡楚三早逝，家族香火由次子胡緘三和三子胡品三承續(xù)。抄家時，清廷念在胡慶余堂有“濟世”之名，只留下不到一成的“招牌股”給眷屬。數(shù)目捉襟見肘，卻成了后人棲身的最后依靠。

胡緘三腿腳不便，卻精于算盤，靠給杭州絲行做賬養(yǎng)家，性子瀟灑，常說“銀子是過橋水，人才是真根基”。他娶董氏，育二子一女。長孫胡菊卿（又名胡士琪）抓住科舉廢除、出洋留學之風，1912年畢業(yè)于上海圣約翰大學，隨后一路西行：瑞士日內瓦大學、英國倫敦大學、美國康奈爾大學，相繼拿下碩士學位?？箲?zhàn)爆發(fā)后，他留美任教，兼做中美商貿溝通，被同事戲稱“西裝里的徽州人”。晚年移居紐約，依舊保存祖父留給他的那塊“戒欺”匾，木頭黢黑，金字卻閃。

胡緘三的次孫胡美育則走商路，在洛杉磯創(chuàng)辦進出口公司，主營茶葉與絲綢，規(guī)模談不上巨擘，卻足夠體面。別人問起胡家往事，他總笑：“祖上賺銀子像漲潮，我這點買賣只是籠中鴿?！迸匀寺爜砜吞祝约盒闹敲鳌夷翘桌霉巽y翻江倒海的手法早已成歷史，時代換了牌桌。

三子胡品三性情恬淡，擅畫梅竹。抄家后，他背著幾卷舊絹投奔寧波友人，靠賣畫糊口，卻意外闖進藝壇。1915年，日本東京春季畫展，他的一幅《荷風清夏》售出三百日元，足夠在上海法租界買套石庫門小宅。胡品三不愛張揚，把錢折半寄回杭州給母親，余下的用作書畫研究。他與朱氏相濡以沫，育四子，個個喚作“萼、葵、蔓、蕊”，暗藏家學“藥、畫、醫(yī)、商”的期許。

四兄妹里，胡萼卿最像祖父，有膽識。1911年冬天，他東渡日本，加入同盟會。辛亥革命后回國，任浙江都督府秘書，后又投身實業(yè)，開辦梅蘭紗廠。工廠規(guī)模不大，卻堅持工人八小時工作制，在當時頗為少見。外人稱他“混不吝”，他自己卻常講：“祖父敗在生絲，我偏要讓絲綢重新出風頭。”1937年杭州淪陷，梅蘭紗廠被迫停產(chǎn)，胡萼卿散盡家財安頓職工，自己帶家人遷往重慶?？箲?zhàn)勝利，他拒絕國府授勛，只收下一枚紀念章轉手給秘書：“拿去當置辦圖書的經(jīng)費。”新中國成立后，他在杭州文史館任職，撰寫《胡慶余堂軼事》，自嘲“替祖父做注腳”。

胡萼卿的長子胡亞光繼承了書畫天分，1956年被浙江美協(xié)邀請出任副會長，一生低調。畫展上有人問他是否胡雪巖后人，他搖搖頭：“畫上寫得清楚，是胡亞光?！币痪漭p飄，既避諱家世，也無意炫耀。

值得一提的是，胡家女眷普遍識字。胡楚三遺孀帶著獨女胡曼平，先在上海女子師范讀書，后赴金陵大學攻讀教育學，解放后任高校行政干部。退休后，她遠赴美國同弟弟團聚。多年后寫回憶錄《北門抄家》，只字未怨清廷，字里行間卻滿是對胡雪巖“人窮志不窮”的童年印象。

抄家給胡家留下的，不僅是物質的清零，更是一層淡淡的不安全感。后代們大多保持低姿態(tài)，走專業(yè)路線——學術、設計、外貿、藝術，鮮少再把“經(jīng)商致富”掛在嘴邊。有人說這是因禍得福，也有人說是家道中落后的自我保護，無論評判如何，胡家支脈由此分散：上海、重慶、臺北、洛杉磯、溫哥華、蘇黎世……各自為營，卻仍在族譜里按年份報平安。

時光拉回杭州。原胡雪巖故居幾經(jīng)易手，上世紀九十年代修繕對外開放，堂前那副老匾“廉善堂”墨跡猶存。每逢清明，仍可見少數(shù)后人前來悄悄獻上一束白菊。導游偶爾會低聲補一句：“他孫子還在國外當教授呢?！庇慰吐牶篌@嘆，繼而散去，胡家的故事便隨人潮起伏，如同西湖的微浪，遠遠拍在石階上，又很快平靜。

回頭看，抄家并未剪斷家族的延續(xù)，倒像一次突兀的分流，把子孫推向更廣闊的人世。財富化為零的同時，32字家訓“戒欺、信義、勤儉、守正”被后人抄在紙上，夾進族譜。或許，真正能跨越盛衰的，終究是這幾句平常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