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2月3日的清晨，朔風卷上秦淮河面，羅瑞卿拎著一只舊挎包踏進南京火車站。當天，總參在南京召開推廣新式訓練法的現(xiàn)場會，所有與會者都在議論一個名字——郭興福。燈光下，羅瑞卿默默翻看資料，心里暗暗記住那位連長的履歷：起義官兵出身，連年大比武拿第一，連番號叫“先華班”。他沒想到，十三年后自己還要為這個人四處奔走。

時間撥回到1948年9月的濟南戰(zhàn)役。十八歲的郭興福原本隸屬國民黨地方保安團，部隊起義后并入華東野戰(zhàn)軍十三縱?；春?、渡江一路血火，他憑著機敏和勇敢連立三等功。1951年起，陸續(xù)被送去華東軍區(qū)步兵學校深造。那會兒全軍推崇蘇式條令，教員照本宣科，學員枯坐操場。郭興福卻喜歡琢磨，“能不能讓新兵邊跑邊學？”一位老教員搖頭：戰(zhàn)場上哪有那么多花樣。年輕排長沒爭辯，只在訓練場偷偷試驗自己的想法。

1959年夏，他調任南京軍區(qū)十二軍三十四師教導營排長，隨后當上二連副連長。一群戰(zhàn)士圍在沙盤前遲遲弄不懂戰(zhàn)斗小組進攻隊形，他索性把沙盤拆了，帶人鉆進樹林搞“真人對抗”。摔跤、匍匐、急行軍，動作簡到極致，卻格外契合實戰(zhàn)。李德生軍長偶然觀摩，詫異地問：“這是誰想出來的？”作訓科參謀答：“副連長郭興福?！崩畹律劬σ涣粒骸傲粢庖幌?，這小伙子有靈氣?！?/p>

1961年春，十二軍確定九個試點班。為了驗證效果，軍部讓三名教練員同場比武：作訓參謀宋文皋教班戰(zhàn)術，師作訓科吳亞東教單兵戰(zhàn)術，郭興福教戰(zhàn)斗小組課程。三個月后，成績擺在面前：宋文皋班射擊精準但動作遲緩，吳亞東班爆破漂亮卻協(xié)同不足，唯獨郭興福班平均用時最短，命中率又高。李德生當即決定，用二連三班“先華班”做核心，繼續(xù)完善整套課目。

有意思的是，給教學法起名字時還出現(xiàn)過小插曲。郝云虹到現(xiàn)場采寫報道，隨口稱它“郭興福教學法”。郭興福急忙擺手：“哪能用我名字？大家一起想出的?！崩畹律呐乃绨颍骸熬徒羞@個，記個念想，省得別人抄過去改頭換面?！币诲N定音，從此“郭興福教學法”走出南京。

1962年至1964年，南京軍區(qū)陸續(xù)下發(fā)三份文件推廣該法。許世友司令看完匯報，扔下筆就進訓練場，“把這套辦法學到骨頭里！”同年歲末，葉劍英向中央起草簡報，毛澤東批紅字：方法很好，值得全軍推廣。緊接著的全軍大會上，羅瑞卿主持點名：各大軍區(qū)主要負責人必須到場。那場隆冬里燃起的練兵熱潮，至今仍是老兵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然而風云突變。因為名聲太大，也因為特殊的年代氛圍，郭興福被調離基層，進南京步兵學校任教。隨著1966年后局勢急轉，他因“問題人物”受審查。有人勸他低頭，他只回一句：“訓練方法沒錯，我不認罪?！?970年冬夜，他選擇以極端方式結束苦悶，所幸被鄰居救下，家中卻痛失三名稚子。旋即，他因“政治問題”被判死刑，后在許世友、李德生的力保下改為二十年徒刑。

羅瑞卿也在劫難中受到?jīng)_擊?；謴凸ぷ骱?，他始終惦記著那名“被埋住的好同志”。1977年1月，羅瑞卿再到南京，一落座便對軍區(qū)領導說：“郭興福在哪里？我得見見他，這人該解放?！薄督夥跑妶蟆酚浾呦膰笠灿浵铝四蔷鋽S地有聲的話：“趕緊把他的成績說出來，影片繼續(xù)放！”

幾個月后，李德生致信葉劍英，請求重審。中央復信同意，江蘇方面很快啟動復查程序。1979年3月，軍委正式平反郭興福，恢復黨籍、軍籍，任南京陸軍學校戰(zhàn)術教研室副主任。再見昔日戰(zhàn)友，錢根苗感慨：“老郭，咱又能帶兵上訓練場了?！惫d福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笑得靦腆。

平反后，他沒沉溺往事，繼續(xù)在操場上風吹日曬。年輕學員背后議論：“這是那位傳奇連長？”有人回答：“是，花名早傳遍了，可人家還是一身舊軍裝?！辈坏貌徽f，他對訓練的執(zhí)著勝過對名譽的眷戀。

1985年8月27日，郭興福在南京郊外踏勘地形，途中遭遇車禍，不幸去世，年僅五十五歲。清理遺物時，戰(zhàn)友從他貼身口袋里翻出一張照片，外面用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正是羅瑞卿大將。照片邊緣微折，顯然隨身多年。有人低聲念叨：“老郭沒忘老首長，老首長也沒忘他，這也是軍人間的擔當?！?/p>

許世友曾對幕僚提及：“南京軍區(qū)三件寶：好八連、話劇《霓虹燈下的哨兵》，還有郭興福?！比缃?，好八連傳人仍在號子里沖鋒，話劇仍在舞臺上上演，“郭興福教學法”也早已寫入步兵條令。歲月走遠，那套源自樹林、沙盤、泥巴里的訓練模式，仍在一茬茬兵的肌肉和神經(jīng)里延續(xù)，像一股靜默的火種，驅散懈怠，提醒后來者：戰(zhàn)斗力只能在汗水里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