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那么大，都能沒過膝蓋，黑山村的莊頭烏進孝，趕著二十輛冰車就進了寧國府，那可是乾隆二十一年臘月二十三，眼瞅著就要過年了。

一張“進單”在賈珍跟前鋪開，賬房先生在那兒噼里啪啦打著算盤，嘴里念叨著，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還有那暹豬、野豬各二十頭，兩條大鱘鰉魚，二十對熊掌，鹿筋海參，御田胭脂米，各種糯米，連燒的銀霜炭都有三千斤，算下來一共是二千五百兩銀子。

咱們把老賬本翻出來算算這筆賬, 就說那些野味, 三十只“大鹿”, 一只就能出三十五斤肉, 還有五十只獐子, 五十只狍子, 乾隆那時候的肉市檔案都寫著價錢, 鹿肉一斤一錢二分銀子, 獐子肉九分, 狍子肉八分, 這么一合計, 光這些肉就值一百九十八兩五錢銀子,換成現在的人民幣大概七萬一千多塊。

那個“暹豬”，可不是什么泰國來的小寵物豬，那是從廣東那邊用洋船運回來的大肉豬，皮薄肉嫩，在京城里金貴著呢，價格比本地黑豬要高出三分之一，那二十頭豬，差不多又是二十四兩銀子，折下來八千六百塊錢。

海味也不得了，五十斤登州來的刺參，一斤就要一兩五錢銀子，這就是七十五兩，合兩萬七千塊，兩條大鱘鰉魚，那可是松花江里給皇上的貢品，一條三百斤，當時就值二十兩銀子，又是七千二百塊，還有二十對熊掌，這東西現在可不敢碰，一級保護動物，買賣是犯法的，咱們就不算進去了，可是在當時，那也是一百兩銀子的大手筆，值三萬六千塊。

最關鍵的還是米糧，御田胭脂米，就兩石，三百斤，稀罕物，還有碧糯、白糯、粉粳這些好米，加起來一萬八千斤，清朝內務府的檔案里寫得明明白白，這些都是“上糯”，專門給宮里釀酒用的，比普通米貴，咱們找到現在黑龍江最接近的品種，光這一萬八千斤米，地頭批發(fā)價就得七萬二千塊，再加上那三百斤胭脂米，現在復刻版的都賣到一斤八十五，又是兩萬五千五百塊，光米就差不多十萬了。

燒的炭也不能漏了，三千斤銀霜炭，西山炭廠出的上等貨，又是二十四兩銀子，合八千六百塊。

這么零零總總加起來，烏進孝送的這車年貨，在乾隆那會兒值二千五百兩銀子，按當時一兩銀子能買一石米，一石米相當于現在三百六十塊錢這么算，總共是三十萬零六百塊人民幣，這放今天，就是一個中產家庭把年終獎全拿出來，去會員店里瘋狂囤貨的水平。

可賈珍還嫌少，因為寧國府那種人家，正月里光是撒出去的壓歲錢就得三千兩，祭祖、請戲班子、請客吃飯、下人門包小費，流水一樣花出去，一萬兩銀子都打不住，烏進孝送來的這點東西，也就夠塞個牙縫，曹雪芹這一筆，就把那種大家族的窟窿給捅破了。

你再看看今天，三十萬的年貨，你要是開個直播，鹿肉、鱘鰉魚、胭脂米，估計一秒就賣光了，彈幕里照樣一堆人刷“買不起”，另一頭，北京有家高級商場，一桌二十人的“紅樓夢主題宴”，用的也是養(yǎng)殖鹿肉和替代品，標價六萬八，照樣有人搶著訂，歷史好像就這么繞了一圈，奢侈的東西換了個名字，還是那么貴，賈珍們永遠覺得不夠，而烏進孝們，好像永遠也跑不完那個下著大雪的寒冷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