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平常的、不起眼的

瑣碎日子

就這樣成了永恒

——《當(dāng)我們談?wù)搻矍闀r，我們在談?wù)撌裁础?/p>

卡佛

1954年1月25日，美國《每日共和報》刊登了一則頭條消息：海明威叢林歸來，在兩架飛機相撞時受了輕傷，小說家結(jié)束環(huán)球鐵血之旅。

這篇報道非常硬核，描述了胸毛濃密的海明威老爹在意大利、西班牙以及非洲的玩命冒險，文章還提到，海明威那極簡式的文體，已成為一代作家的標(biāo)桿。

海明威

該報道被華盛頓州一個叫雷蒙德·卡佛的15歲少年顛來倒去看了十幾遍，海明威的故事，讓少年燃起雄心壯志，報名參加了好萊塢的帕爾默寫作學(xué)院的函授課程。

為此，卡佛的據(jù)木工父親科列維，咬牙為他支付了25美元的首期學(xué)費。

函授教程的第一門課是——短篇小說的基本元素。教材中提到，人們?yōu)楹螑圩x故事？是因為讀者被放在小說主角的位置上，分擔(dān)他的痛苦和憂傷，理解他的想法，感受他那激動人心的經(jīng)歷的震撼，為他所處的困境擔(dān)憂，與他一起享受成功的快樂。

這句話讓卡佛牢記了一輩子。

十幾歲的卡佛，上午去上學(xué)，中午去鋸木廠，給他爸送飯，下午逃課，在鋸木廠學(xué)習(xí)函授的寫作課程。每次學(xué)校質(zhì)問卡佛為何逃課時，父親都會幫他找借口。

父子二人抱團取暖，都不大合群，一個已經(jīng)是酗酒者，另一個剛開始喝酒。

此后的歲月，立志成為作家的卡佛，與酗酒和貧窮，纏斗一生。

1976年3月，卡佛的作品《請你安靜些，好嗎》出版后的次日，卡佛的兩個朋友一大早趕到他家里，不是為慶賀圖書的出版，而是開車送卡佛夫妻去法院出庭，卡佛夫妻被指控為獲取失業(yè)救濟金撒謊。

在他們動身之時，卡佛美麗動人的妻子瑪麗安，從桌子上的雜物中，取出那本《請你安靜些，好嗎》。這本書的插頁上，寫著：獻給我最摯愛的妻子。

她要向法官展示這本書，以證明自己的丈夫不同于那些一無所成、渾渾噩噩的酗酒者。

在死前的第十年，卡佛決定戒酒，他做到了。

在這清醒的十年里，卡佛寫出了震撼世界的作品。

卡佛作品《當(dāng)我們談?wù)搻矍闀r我們在談?wù)撌裁础分凶g本

1988年，卡佛去世。他的短篇小說集《我打電話的地方》剛剛出版，《紐約時報》將其列為二十世紀(jì)最受歡迎的圖書之一?？ǚ鸬淖髌芬远N文字出版，《泰晤士報》把他稱為“美國的契訶夫”。

卡佛說過這樣一句話，我曾經(jīng)戒了酒，比起我生命中的任何事情，我更為此感到自豪。

藍領(lǐng)之家

卡佛出生于一個“藍領(lǐng)世家”，祖上幾代都是出賣勞力的打工人，且有酗酒基因，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個個嗜酒如命，在生活的爛泥潭里，為了生存而拼盡全力，卻只能宿命般地淪為心碎的酒鬼。

酗酒與貧窮，是兩個互相成就的習(xí)慣。

小卡佛出生后，他頗具文藝細胞的奶奶瑪麗·卡佛，從華盛頓州的奧馬克給他們家寄來了一首詩，這首詩是她從某個雜志上抄來的，描寫了一個辛勤勞動的家族，一代代從事著辛苦而又微不足道的工作，直到一名家族成員，從生死疲勞中脫穎而出，超越其他人，獲得了世俗的巨大聲望。

小卡佛雖家貧，卻也被父母寵溺，用他們鄰居的話說，只要小卡佛掉了一顆牙，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卡佛的父親科列維，為了養(yǎng)家，一直在尋找收入不錯的穩(wěn)定工作，最大的夢想，是當(dāng)一名火車司機，卻為現(xiàn)實所迫，不斷更換著一份又一份廉價而危險的工作。

20世紀(jì)三十年代晚期的美國，正是罹患小兒麻痹、坐在輪椅上的總統(tǒng)富蘭克林·羅斯福大肆開展“基建”的時候。

科列維為了每小時50美分的工資，把自己賣給科爾曼公司，營建大古力水壩，為改道之后的哥倫比亞河面澆筑混凝土。這份工作危險系數(shù)很高，無論是烈日還是嚴(yán)寒，每天的澆注量高達20684立方碼。在高強度的勞作下，意外頻發(fā)，有人從高處墜落摔死，有人被機器設(shè)備撞死，還有人被活埋在數(shù)千萬立方英尺的混凝土之下，成為資本的冤魂。

1937年，羅斯?？偨y(tǒng)來到施工現(xiàn)場，盛贊大古力水壩是世界第八大奇跡。在人群中傾聽的科列維，暗暗大罵高高在上的總統(tǒng)，你個老瘸子，就會說漂亮話，你咋不提那些被壓在混凝土下的死鬼？

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科列維重拾夢想，經(jīng)常徘徊在鐵路附近，聽火車的汽笛聲劃過山谷。他在北太平洋鐵路公司謀得一份鍋爐工的差事，為的是日后能晉升為一名火車司機。

身為鍋爐工之子，小卡佛并不感到貧困，這得歸功于他的母親艾拉。艾拉是個好廚娘，很會做飯，無論是炸雞還是牛肉，都能烹調(diào)得色香味俱全。她每天會給卡佛一張紙，讓卡佛填寫他想吃的食物，除了正餐，艾拉還經(jīng)常做一些甜點，如餡餅、罐裝果醬等。

卡佛

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

科列維在鐵路公司不到一年，因為離家太遠，在艾拉的堅持下，被迫辭職。他回到木材廠，當(dāng)了一名銼工，專門生產(chǎn)裝運彈藥的板條箱。這種工作，同樣頗具危險，會讓工人聽力受損，吸入金屬粉塵，甚至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機器切斷手指。

經(jīng)過科列維的努力，他終于被晉升為他那個工段的銼工工長，這個微不足道的職位，是科列維這輩子在事業(yè)上取得的最好成績。

失意的科列維，寄情于酒，常跟工友們買醉，逐漸養(yǎng)成酗酒習(xí)慣。每次喝多，他都會仿佛變成另一個人，對家人大嚷大叫。有一次，科列維宿醉，向卡佛母子二人嚷嚷著要杯水喝?？ǚ饜鹤鲃“愕貜南赐氤乩镆艘槐赐胨?。

這個惡作劇行為被發(fā)現(xiàn)后，爭吵中的父母聯(lián)合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對卡佛大加責(zé)罵，說他不愛自己的父親。卡佛沒說話，舀了兩碗洗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后來，這個場景，被卡佛寫進小說。

科列維在酗酒間隙的清醒時期，總會在繁星滿天的夜晚，給卡佛讀西部小說，啟蒙了卡佛的文學(xué)夢。自那時起，卡佛開始從圖書館大量借閱圖書。

卡佛最愛的讀物，是那種刊登類型小說的低級刊物，他遍覽浪漫小說、冒險小說、恐怖小說、探案小說、科幻小說、西部小說等，對雷蒙德·錢德勒、達希爾·哈米梅特等作者如數(shù)家珍，還收藏了愛倫坡全集、火星人故事和十幾本人猿泰山。

愛倫·坡作品中譯本，北京時代華文書局出版

1951年10月，卡佛的奶奶——那個殷切渴望卡佛家族能出牛人的瑪麗·卡佛去世了，終年70歲。在她死之前，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個世代修理地球的貧民家族會有什么起色。

瑪麗下葬在特勒斯高地，卡佛作為孫輩親屬，與另外6個表兄弟充當(dāng)抬棺人。此刻，在他內(nèi)心深處，已認(rèn)定了他一生要從事的偉業(yè)——寫作。

瑪麗安

1955年夏天，十七歲的卡佛在華盛頓一家甜品店，遇見了十五歲的瑪麗安。

瑪麗安在這家甜品店打工，每小時掙85美分，當(dāng)她看見卡佛的那一刻，她的腦子里閃過一句話：我要嫁給這個男孩。

此刻的卡佛，沒有從事職業(yè)寫作，而是進了他爸科列維所在的工廠，只為那70美元的周薪。每天一早醒來，母親艾拉依然遞給卡佛一張單子，讓其挑選早餐。

一年之后，卡佛加入加州國民警衛(wèi)隊，成為高射炮兵營的一名炮兵，用架在半履帶式車輛上的大炮進行訓(xùn)練。

卡佛在部隊打了一段時間炮后，瑪麗安給卡佛捎來一封信，信里說她覺得自己懷孕了。在避孕藥和性解放出現(xiàn)之前的五十年代，美國奉子成婚的年輕人一抓一大把。

就這樣，十八歲的卡佛和十七歲的瑪麗安因為孩子結(jié)婚了，盡管他們自己還是個孩子，不久之后，他們有了一個女兒。

瑪麗安支持卡佛的寫作理想，她曾向他保證，她永遠不會讓卡佛在她和寫作之間左右為難。為兌現(xiàn)自己的承諾，瑪麗安在懷上第二胎的情況下，便急吼吼地去找工作，當(dāng)了一名水果包裝工，每天站在傳送帶旁邊，把源源不斷的櫻桃裝進一個個包裝盒里。

上了兩周班，瑪麗安攢夠了錢，去商店為卡佛買了他的第一份父親節(jié)禮物——打字機。

卡佛結(jié)婚后，朝著作家的目標(biāo)努力，他刻苦勤奮，考上了一所四年制的文學(xué)院?？ǚ痖_學(xué)的第一個月，瑪麗安生下了他們的兒子。兒子出生后，卡佛繼續(xù)上學(xué)，在支付了學(xué)費后，瑪麗安只剩下7美元。

在這期間，卡佛的爸爸科列維，因工傷致殘，向公司提出索賠，卻一個銅板都沒得到。為了照顧兒孫，也因為對卡佛的眷戀，卡列維夫婦一直追隨著卡佛和瑪麗安，他們住在哪里，卡列維夫婦就搬到哪里?？芯S因殘疾，無法從事工廠作業(yè)，只能給餐館刷盤子，艾拉則做了餐廳女招待。他們把賺到的錢，都擱在一起，錙銖必較，細水長流。

為貼補家用，卡佛在學(xué)校的圖書館，找到一份兼職，有點勤工儉學(xué)的意思。在家的時候，卡佛喜歡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完成學(xué)校布置的作業(yè)，有時還會扔咸餅干，讓孩子們?nèi)臁?/p>

學(xué)校里有個叫加德納的作家，是卡佛的任課老師，經(jīng)過幾次接觸，他發(fā)現(xiàn)卡佛才華橫溢，但極其貧困。他把自己的辦公室和打字機，開放給卡佛，為他提供了一個寫作場所。

加德納對卡佛說，要想成為小說家，必須具有“近乎惡魔般的強迫性沖動”，同時，他還告訴卡佛，靠寫文學(xué)作品謀生，幾乎毫無可能。

1961年，卡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小說發(fā)表，《狂怒的季節(jié)》刊發(fā)在奇科州立學(xué)院的《文選》上。這讓卡佛夫婦大受鼓舞。

瑪麗安拍著胸脯說，自己有找工作的天賦，你可以把她放在美國的任何一個城鎮(zhèn)，不出一個小時，她就能找到一份工作。她愿意承擔(dān)賺錢養(yǎng)家的責(zé)任，讓卡佛專注創(chuàng)作，直到他成名成家。

卡佛小說改編電影《大甩賣》劇照，女主的原型為瑪麗安

瑪麗安這種羅曼蒂克的想法，很快就被現(xiàn)實擊得粉碎，她因勞累過度而身臥病床。在病床前，卡佛動情地對她說，他不能再這么自私，他要去找工作，一邊打工，一邊寫作，并且要供瑪麗安去讀大學(xué)。

為了賺錢，卡佛開始打兩份工，一份是百貨商店的收貨員，另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頗具情調(diào)的書店做四小時夜間收銀員。

隨著手頭的日漸寬裕，卡佛夫婦搬到一棟有四間臥室的房子，在那里，他有一間書房，孩子們也有各自的臥室。瑪麗安找到一家負擔(dān)較輕的州立大學(xué)，每學(xué)期只收48美元，她白天繼續(xù)念書，晚上則在一家餐廳當(dāng)女招待。

在被生活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之際，在為了生存疲于奔命的生活熱流之中，卡佛夫婦迎來了看似平平無奇的1964年。

在這一年，約翰遜總統(tǒng)敦促美國國會通過《東京灣決議案》，這成為美國出兵越南的法律依據(jù)，這場讓無數(shù)人成為炮灰的戰(zhàn)爭將在第二年年底打響，并將持續(xù)九年。

1964年的圣誕夜，卡佛正在書店值班，偶然發(fā)現(xiàn)書架上插著一本《一九六四年美國最佳短篇小說集》，在這本書的封底，他看到自己的作品《狂怒的季節(jié)》被收錄在內(nèi)。

卡佛情不自禁地捧著書，注視良久，突然神經(jīng)質(zhì)地笑起來，笑得滿臉是淚。

深淵

打兩份工的生活，逐漸讓卡佛不堪忍受，他有了酗酒的苗頭，并陷入喜怒無常的狀態(tài)，只有在寫作時，才能暫時忘記痛苦。

不得已，卡佛辭掉了兩份工作?，旣惏惨草z了學(xué)，繼續(xù)賺錢，直到卡佛找到合適的職業(yè)。這一次，卡佛找了個醫(yī)院清潔工的工作，每天上夜班，工作內(nèi)容簡單，無外乎換床單和拖地板，只是，他清潔的領(lǐng)域，包括停尸房和解剖室。

這份工作讓卡佛較為滿意，因為他下了夜班后，睡幾個小時，就能有一整天的空閑時間用來寫作，而且，醫(yī)院的工作為他提供了大量素材。

卡佛從不認(rèn)為自己描寫的女招待、司機、技術(shù)工人屬于失敗者。卡佛認(rèn)為，這些人遍布美國，充滿活力，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們都是正常人，就像卡佛的父母那樣，為了生活拼盡全力。

瑪麗安時來運轉(zhuǎn)，在家長雜志文化協(xié)會找到一份推銷百科全書的工作，業(yè)績甚佳，一度成為公司的銷售冠軍，其年收入為8000美元，是卡佛的三倍。

有錢后的瑪麗安，為自己和卡佛買高檔衣服，加入讀書和唱片俱樂部，還租了一棟更大的房子，租金每月250美元。

《大甩賣》劇照，女主原型為瑪麗安

在瑪麗安找到賺錢的工作后，卡佛依然在午夜之后的死寂醫(yī)院里拖著地，他需要清理解剖室和停尸房。在那里，他看見過很多恐怖的景象，包括一具死嬰、一個大塊頭黑人以及幾條女人的腿。

這些死亡的碎片，讓卡佛失眠了好幾個星期，他回到家中，枕在瑪麗安溫暖的大腿上，悟出了死亡不可逃避，這樣溫暖的大腿，很快就會蒼白失色。

停尸房的經(jīng)歷，進一步激活了卡佛的酗酒基因，他越喝越多，流連在煙霧繚繞的酒吧，此外，他還吸起了大麻，在酒精和毒品的麻醉下，打發(fā)那些難熬的時光。

《大甩賣》劇照，男主的原型為卡佛

不久后，卡佛的父親科列維去世，在死的那天，卡佛夢見父親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說，再見了，兒子。

父親死后，卡佛酗酒加劇，他認(rèn)為喝酒是一種溝通方式，就像在跟父親談心。

在每次墜入深淵的臨界點，總有來自寫作上的“好事”，將卡佛輕輕托起。

1967年5月29日，卡佛收到一封信，告知他的短篇小說《請你安靜些，好嗎？》被選入《一九六七年美國最佳短篇小說集》。

就這樣，卡佛在嗜酒的幻滅和寫作的驚喜中循環(huán)往復(fù)，聲名和酒量與日俱增。

不再喝酒的酒鬼

1972年，酗酒詩人布考斯基來看望美國文壇上的另一個酒鬼——卡佛。布考斯基曾說，我的作品必須要像暢飲啤酒之后第二天早晨拉屎那樣噴涌而出。

卡佛夫婦在機場接到布考斯基時，他已爛醉如泥，還不停用手往瑪麗安身上揩油，要不是看布考斯基醉得厲害，卡佛早就揮拳揍他了。

此時的卡佛，已告別體力活，在一家大學(xué)擔(dān)任教職，教學(xué)生如何寫作?？ǚ鹣霝椴伎妓够趯W(xué)校搞個派對，卻由于布的聲名狼藉，竟然沒人肯當(dāng)派對的主人，提供場所和酒水。

布考斯基

無奈之下，卡佛哄著自己的學(xué)生戴安娜，讓她提供開派對用的房屋。布考斯基剛一進門，就猴急地問道，酒在哪兒？卡佛聽罷，趕緊去超市買酒。

在派對上，布考斯基喝了五花八門的酒，不住地吹牛、抱怨、咒罵，喝得酩酊大醉后，就滿屋子騷擾女孩，用他那張胡子拉碴的臉去蹭她們，還把手肆無忌憚地放在女孩們牛仔褲的褲襠處亂摸，引來一片尖叫聲，女孩們嚇得破門而逃。

布考斯基被稱作“地獄中的海明威”

卡佛尷尬地看著這一切，搖搖頭，也開始喝酒。喝到最后，就剩他跟布考斯基二人，一杯一杯復(fù)一杯，直到他們?nèi)及c軟在地?？ǚ鹦褋砗?，看著布考斯基，表情既厭惡又憐憫。

在他身體中尚未崩壞的某個部分，意識到自己若繼續(xù)酗酒，就會變得像布考斯基這樣。

布考斯基作品中譯本，聯(lián)邦走馬出品

酒精與浮名，讓卡佛感到迷失。

他找了一個情人，并向瑪麗安承認(rèn)自己出軌?，旣惏惨膊桓适救?，向卡佛描繪了自己三年前的一次“失身”經(jīng)歷。

這對患難夫妻，開始一起喝酒，無休止的談話和吵架，但瑪麗安不像卡佛，她從不嗜酒。在一次酒后的談話中，瑪麗安用一把刀子威脅卡佛，你現(xiàn)在一天至少要喝五次，很快就要二十四小時連續(xù)喝酒了，你這是在慢性自殺，而我需要你活著！

在一次混亂的派對中，所有人都喝醉了，瑪麗安與卡佛的一個學(xué)生在廚房摟抱在一起，相互接吻。就在這時，卡佛闖了進來，他睜大雙眼，嘴里呢喃了幾句，說一聲打擾，關(guān)門離去。

盡管如此，當(dāng)卡佛第一本小說集《請你安靜些，好嗎？》出版時，他依然在插頁上寫下滾燙的獻辭：謹(jǐn)以本書獻給我最摯愛的妻子——瑪麗安。該書后來的每一次再版，全都帶有這一獻辭。

酗酒終于影響到卡佛的創(chuàng)作。

當(dāng)意識到這一點時，卡佛憑借小說家獨有的“近乎惡魔般的強迫性沖動”，給幾個親密朋友寫了信，信中說，終于得為這件破事采取行動了，否則我很快就會死去，我必須要把酒永遠戒掉。

卡佛不斷進出嗜酒者戒酒會，一次次戒掉又復(fù)飲，在戒酒會的大廳，有一個可以生火的壁爐，卡佛總是坐在壁爐旁默默流淚。

有一次，卡佛跟出版人一起，坐在可以俯瞰海灣的高級餐廳里，喝了大量伏特加，又準(zhǔn)備享用“血腥瑪麗”。這時，出版人向他開出5000美金的預(yù)付款，要卡佛寫一部長篇小說。

卡佛去了洗手間，在里面嚎啕痛哭，過去的一幕幕，像放電影般在他眼前閃現(xiàn)：酗酒的工人家庭、童年時得到的寵溺、母親遞給他的菜單、父親死前的告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發(fā)表、海明威持槍自殺、瑪麗安拍著胸脯說要賺錢養(yǎng)家支持他寫作、子夜時分醫(yī)院解剖室里的流浪漢和死嬰……

從衛(wèi)生間出來，卡佛像變了個人。

次日清晨，卡佛開車去了海邊，在一個不賣酒的商店，吃了點零食，看著海面上涌起巨浪，伴隨著呼嘯而來的勁風(fēng)。一輪紅日，從太平洋上升起，仿佛天地初開。

這一天，卡佛滴酒未沾。

接下來的一個月，一年，十年，卡佛都沒有喝酒。

他喜歡對別人說，我始終是個酒鬼，但我是個不再喝酒的酒鬼。

最后的片段

1984年，35歲的村上春樹跨越重洋，拜訪卡佛，后者是他當(dāng)時唯一尚在人世的文學(xué)偶像。

二人在卡佛家中小坐，一邊談話，一邊喝紅茶，窗外是遼闊的太平洋。

卡佛溫和謙遜，時不時來句俏皮話，這僅有一次的相逢，給村上春樹留下了巨大的溫暖（村上原話）。

1988年，卡佛因肺癌去世。

村上春樹

村上春樹得知消息后，毫無真實感：這個世界已經(jīng)沒有卡佛了！

隨后，一個念頭浮上村上春樹腦海：不管怎樣，我都要親自動手，把卡佛留下的作品一篇不漏地翻譯出來，只要能做到足以流傳下去的完整形態(tài)就行。

為翻譯卡佛作品，村上春樹花費了14年時間。

在彌留之際，卡佛希望自己的運氣足夠好，以便有時間，與他所愛的每一個人說再見，然后帶著這些記憶離去。

在那首《最后的片段》中，卡佛這樣寫道：

這一生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嗎？

我得到了

那你想要什么？

叫我自己親愛的

感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被愛

本文作者：哲空空

部分參考文獻：

1、卡羅爾著，《當(dāng)我們被生活淹沒：卡佛傳》，上海三聯(lián)書店出版

2、雷蒙德·卡佛著，《大教堂》，南海出版公司

3、雷蒙德·卡佛著，《當(dāng)我們談?wù)搻矍闀r我們在談?wù)撌裁础?，南海出版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