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級話語”體現出一種奇異的投機主義色彩，透著一股進可攻退可守的機靈勁兒。在個人努力的傳統(tǒng)路徑與社會流動性分析止息之處。一種半成功學，半絕望的“世界真相”就出現了。

撰文_李厚辰

編輯_趙曉櫓

平臺編輯_cc

臨近2025年年末，一個影評視頻橫空出世，在幾天內狂攬1400萬播放，從早到晚，這個系列影評視頻在Bilibili（下稱“B站”）都同時有四五萬人在線觀看，直到被下架，堪稱現象級。

B站Up主“聊會兒電影吧”發(fā)布的三個解讀《芳華》的視頻，收獲了現象級過千萬的播放量。（圖_網絡）

這三段視頻以《芳華》作為解讀素材，從電影解讀角度完全不及格。整個解讀僅僅覆蓋芳華的前1/3劇情，且生拉硬拽地關聯了姜文的《讓子彈飛》（此類電影解謎視頻的鼻祖）和《大明王朝1566》。在所有混亂的引用下，其實這三段視頻堪稱射箭畫靶的典型，用電影解謎的梗，這就是“為了一碟醋而包的餃子”（臺詞來自姜文電影《邪不壓正》）。而那一口醋非常簡單——為無產階級文化大GM招魂，反對官僚階級，反對城市資產階級。

很難想象，十年HAO劫結束50年，這套基于階級認知的框架重新成為年輕一代最“時髦”且最切合他們人生經驗的世界想象。這不是歷史輪回——“階級”語匯的回潮在中國，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現象。

我們把時間調回2008金融危機后的兩年。2010年9月16號，《人民日報》發(fā)表長篇通訊《社會底層人群向上流動面臨困難》[1]。當時社會正面臨三星、富士康等供應鏈勞資事件，疊加“官二代/富二代”特權輿論場事件頻發(fā)，公眾開始逐漸熟悉一個概念——“階層固化”。這個在“和諧社會”背景下衍生的概念，對應的是公民社會時代關于社會公正的度量指標——社會流動（Social mobility）。在2010年前后的公共輿論中，增加社會流動的方法還是打破戶籍限制、增加教育公平、上調基礎工資等經典“公知”命題。

隨后在房地產或股市財富狂飆突進的年代，雖然也有不少場合也使用“階層躍遷”，但更刺激的“階級躍遷”更加流行，例如媒體人安替在2016年就有《找準杠桿，階級躍遷不再是問題》[2]的文章。在那個造富的時代，機會、杠桿、賭性似乎是“階級躍遷”的基礎。

但從那之后，“躍遷”之路逐漸遇阻，“階層固化”以“階級固化”之姿再次降臨。2017年4月12日，微信公眾號“人民日報政文”發(fā)表題為《“階級固化”的論調不能成立》的文章回應社會的焦慮[3]。彼時，經歷了2015與2016年的股災，又在棚改貨幣化（指2015年8月后，政府推行的以貨幣形式補償被拆遷居民用于購置商品房的安置模式。）后遭遇房地產狂飆突進，基于房價貧富分化成為了有房者與無房者的硬邊界，且中國公民社會已經在幾輪打擊下幾乎被摧毀。到這個時候，不管是經濟的期待，還是社會輿論的語匯，已經沒有人在考慮“社會流動”這個話題了，即便是《人民日報》的這篇文章中，賴以抵抗“階級固化”的也是“肯吃苦，有頭腦”的個人因素。在2017年前后，個人隨出身掌握社會資源的多寡，已經蓋過社會制度成為了關注核心。越演越烈的“QUAN貴”事件與“QUAN貴”批判也從那個時候開始。

《人民日報》這篇文章曾以演員王寶強為例，認為中國“階級固化”的說法不能成立。（圖_網絡）

隨“階級固化”，解法不再是“社會流動”。似乎這里有個東西要呼之欲出了——階級斗爭。尤其在年輕人的圈層中，左翼思潮、MAO主義、階級意識形態(tài)分析、小布爾喬亞批判、資本家批判逐漸走紅，成為全新的答案。

消失了三十多年的“階級斗爭”話語再次回歸。

當代“階級”話語

不管在知乎、B站或是微信公眾號，甚至是小紅書和抖音，搜索“階級”，都有大量內容。仔細分辨，可以將這一波“階級內容”分為以下幾類。

第一類可以稱為“掃盲”，其中有關于“階級”概念的各種掃盲貼，以及像企業(yè)職級一樣把中國社會分為“九大階級”的分類貼，要么按收入劃分，要么按類似公務員等級職稱。這類內容與星座分類，或MBTI分類本身沒有本質區(qū)別，都是一種茶余飯后的閑談知識，在這里，可以看到“階級話語”在流行中的庸俗化。

網絡流傳的“中國社會九大階級分類”的圖片，具體出處已不可考。（圖_網絡）

從第二類開始逐漸語境更深，是對“階級處境的分析”內容。在當前的“階級”視角中，階級被看作是具有“隱蔽”特征的社會隱性結構，“階級話語”有一種揭露社會隱性現實的意謂。例如揭露“朋友間也有階級差異”的B站視頻；以及各種“階級社會”殘酷性的分析，像是《老實人窮孩子注定沒有好下場，世界的本質是世襲，知乎都是懂王，現實中全小丑兒》[4]，或是《弱肉強食:階級是怎么劃分的？世界運行的真相！社會達爾文主義,叢林法則在現代社會的影響》[5]。

前者很有代表性，來自B站粉絲68萬的知名Up主戎震，將他播放量最高的一些視頻放置在一起，你可以清晰感到這種“階級話語”的氣質：

• 《姜萍事件反轉了？昨天支持，今天道歉，大聰明文科生丟人現眼為哪般？流量為王時代，四類人的不同出發(fā)點都是什么》
• 《普通人窮孩子難以理解的秘密，送禮的哲學，交易的核心在于交在先，用金錢，肯定他人的價值。這才是突破圈層的快車道，切忌不要胡亂發(fā)奮，瞎努力終是一場空》
• 《窮人家的孩子本來就沒有幾張牌可打，但是現實中卻處處需要博弈，單憑努力并不能改變命運，需要借助各種各樣的智慧，才能遠離那些溝壑陷阱》
• 《ChatGPT就是有生之年最大的機會之窗，三年下行卻是財富資本流向新行業(yè)的三年，勇敢地抓住機遇，聰明人早在布局了，勇敢的人在辦考研考公輔導班，而你……》

“窮人家孩子”“改變命運”“努力無用”“機遇”……混合著成功學與市儈的氣息，階級話語以雞湯方式進入年輕人的視野。無獨有偶，以《芳華》講解視頻為代表的這波MAO崇拜，最初也是從成功學開始的?！禡AO選》最初流行時，是被當作“頂級思維方式”引入生活的。在知乎問題“最治愈的一句話是什么？”之下，最高贊的回答贊同數2.7萬，竟然是來自《MAO選》的八句風馬牛不相及的摘抄。這個答案最高贊的評價是“《MAO選》是哲學思想，是方法論，通讀后幾乎所有領域都可以應對！”

在這個位置，“階級話語”體現出一種奇異的投機主義色彩，透著一股進可攻退可守的機靈勁兒。在個人努力的傳統(tǒng)路徑與社會流動性分析止息之處。一種半成功學的騙術，半絕望的“世界真相”就出現了。具有同等氣質的意識形態(tài)不少，例如Incel（非自愿單身），也是半成功學的PUA騙術，疊加半絕望的“紅丸理論”，在這樣的視角下，這些說法殊途同歸。

“揭露社會隱性現實”，幫助普通人揭露社會的騙局是時代精神，這與全球右翼內容形成一種共鳴關系，都在提供這種“被劫持的受害者（Hijacked Victimhood）”敘事，將受害者描述為本身帶有道德光環(huán)，不僅被歧視，還被隱瞞，被噤聲的地位，故具有相當的動員力。這種內容數量最為龐大，也最受歡迎，其中甚至包括很多學者的加入，例如戴錦華也有一個《跨越階級的愛情告訴你愛情從來無法跨越階級》[6]的演講內容。當“階級”被塑造為根本“真相”，年輕人面對復雜世情可以得到一個萬變不離其宗的簡單解釋。

這種內容往前一步會有相當的政治性，會從”階級”問題論證到政治立場問題。這里的政治性是二分的，階級語言既可以成為維護建制的工具，例如用“階級話語”反對共和制，論證選舉MIN主不過是階級私利，只有人民ZHUAN政才能代表無產階級利益；或是用“階級話語”反對皇漢，認為不管明清都是地主階級封建制度，階級性大于民族性。當然，基于現狀，也可以是反建制的，例如有一個內容叫做《階級斗爭不再有，二代為何變走狗？——全民黨為什么就是熄滅論？》[7]（這個Up主有大量論證“大躍進”合理性的視頻）質疑從階級政黨從全民政黨的改變，為何是對MAO主義的背叛——他以MAO版本的中國反對改開中國。當然這里的“熄滅論”，就是直接引用劉少奇1957年4月27日《在上海市黨員干部大會上的講話》，提到“我們說國內主要的階級斗爭已經基本上結束了，或者說基本上解決了?！边@樣的內容，都是以所謂階級視角提供“社會隱性現實”，只不過吸引的不只是對成功學感興趣的人，更有對鍵政（指熱衷在網絡上討論政治，尤其是很宏觀地討論政治）年輕人的吸引力。

第三類內容最為耐人尋味，譬如類似《芳華》解讀視頻，Up主認為真正可恨的，都是劉峰的身邊人，到底誰授權或建立了可以決定劉峰命運的制度，在解讀中是缺位的。但對劉峰身邊的各種人，敵意是明顯的。這就是——“階級斗爭”，“階級論”與“敵我分辨”的施密特式（卡爾施密特，德國政治學家，認為政治的根本問題就是‘敵我分辨’，經常被用于為斗爭哲學辯護）政治DONG員有最近的關系。傳統(tǒng)“階級斗爭”論中，作為敵人的階級主要是“資產階級”或“統(tǒng)治階級”；但這一波“階級”話語的斗爭對象，卻是“中產階級”或“小資產階級”，形成一種“橫向批判”。

在B站Up主“聊會兒電影吧”發(fā)布的解讀《芳華》的視頻中，大量“人民萬歲”的彈幕貫穿了視頻全程。（圖_網絡）

這背后可以有多種原因，一來向上批判可能涉及審查因素，甚至對“企業(yè)家”的批判也有對應的“清朗行動”進行限制。但“橫向批判”風險更低，傳播效果更穩(wěn)健。第二，可能更重要的，階級斗爭在今天也是一種網絡媒體運營驅動流量的題材，常常需要緊扣時事，在中國的傳媒環(huán)境中，以“消費事件”“公知言論”“電影評論”“中外社會對抗”等作為常見題材的“生活方式”和“品味”話題，更容易引發(fā)受眾的關注和興趣。在上述我們提及的B站涉及“階級論”的各個Up主，無一例外最近都參與到了對《治安管理處罰法》與禁毒的討論中，以及中日關系的討論中。在這些帳號構成的“斗爭”譜系中，混合了大量不同議題，無法被囊括進入“階級”的話題。

這可能是到達“階級斗爭”的這種主張后最有趣的部分，既“無產者”與“有產者”的斗爭，如何在實際實踐中變成“底層互斗”，這不是這個時代的專利。在十年HAO劫中，雖然形式為向上斗爭，但實際發(fā)生依然常常呈現為“橫向內斗”——武斗。作為今日普通公眾，雖然經常在網絡上看到各種“QUAN貴事件”，但在生活中最可感的競爭依然來自橫向階層。例如在上述B站Up主中，更常見的，是他們互相批判，互相“開除左籍”，指責對方是假馬克思主義者，是修正主義。

這是一種“鄰近階層側泄”現象，不管在意識形態(tài)角度針對上層，針對國外的斗爭，都容易在輿論中形成橫向斗爭，變成本國人，甚至是意識形態(tài)的內斗。這是最容易實踐且“可感”的階級斗爭形式?？峙乱彩恰岸窢帯弊鳛檎螌嵺`的內在秘密。

“鄰近階層側泄”甚至可以成為理解當今“階級話語”的關鍵結構。階級斗爭不是一個自上而下的結構，反而是在一種“上下想象”下，對橫向臨近階層的“敵人再想象”過程。

擺脫階級斗爭與階級斗爭的再引入

中國官方定義的“階級斗爭”，背后是國家本身對政治重心的確認。七五憲法認為 “社會主義社會……始終存在著階級、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存在著社會主義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斗爭，存在著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性，存在著帝國主義、社會帝國主義進行顛覆和侵略的威脅?！倍搅税硕椃?，對立階級已經從“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變成了“中國人民”和“國內外敵對勢力”。階級分野成為國內外的分野，以階級斗爭結構，裝入民族主義內核。這成為我們今天提到的互聯網階級討論中“鄰近階層側泄”的內在動力。

“國家化”的階級斗爭敘事再造，讓“階層問題”從2010年前后的經典“社會流動”，慢慢轉移到對“社會流動”視角的反對，因為這是帶有西方式“公民社會”色彩的“公知”言論。而“斗公知”，成為最初具有“中西敵對”色彩的“階級斗爭”。逐漸蔓延到現在基于城市、生活方式層級的“中西敵對”。其中諷刺又有趣的就是戶晨風的“安卓蘋果論”，這個“理論”其實就是從消費與生活方式引發(fā)“中西對立”，當然其中就有明確的“中醫(yī)”與“西醫(yī)”的對立。到這里，國內的“中產階級”或“小資產階級”成為了“西方”的自然延伸。經典的“階級論”成為“無產階級”與“中產階級”的斗爭——甚至成為了相對現代的城市女性（更有西化色彩），與相對前現代的男性之間的斗爭。

2024年年底，抖音博主戶晨風以“安卓蘋果相對論“的系列言論走紅網絡。其用“蘋果人”形容手持iPhone，居住高檔房屋，生活無憂的人群；又用“安卓人”形容使用安卓系統(tǒng)手機，月薪微薄，每天為生活奔波的底層民眾。（圖_網絡）

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階級話語”，不過是一種中式身份政治的修辭法，只不過采用馬克思主義話語，采用歷史文本和歷史故事。《芳華》的解讀視頻，和其對文GE的溫情回憶，不過都是發(fā)明“中華老實人”這一身份政治的修辭術。

問題的不可解決，與“鄰近階層側泄”時代

我們有機會打破迷障，回到“社會流動”視角嗎？既然分析到這里，那么只要解決了源頭的經濟問題和分配問題，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難度在于，分配問題恐怕是長期制度內生產物，并沒有可行的簡單解決之道。

經濟分配問題恰恰不是某些人生活方式或道德問題，而是一個牽涉到老齡化、稅制、社保、公共供給等方面的復雜問題，對哪個國家都是如此。這些議題技術性強、牽涉利益廣，制度上也牽一發(fā)動全身，需要高強度的“公開辯論” 和社會共識的建立。然而，B站版“階級論”與“身份政治”的環(huán)境則恰恰相反。所有政策分析、公開討論、社會共識推進，都容易被理解為“精英的欺騙”，體現為“舊建制既得利益者拒絕社會實質性改變”的障眼法，體現為“少數人”對我所在“底層階級”的根本敵對（如最近甚囂塵上的“斬殺線”陰謀論）。“階級論”脫胎于真正問題的復雜和長期化，但恰恰又是“階級論”阻礙了對真正問題的探討。就像中國對“階級”和“QUAN貴”或“城市中產”的道德污名，完全將問題拋離了“社會流動”話題的關注。

真正的話題不斷擠出，基于道德論的社會激進再分配牢牢掌握社會議程。這種激進再分配的無法推行，又反哺我們上面提到的“階級論遞進結構”，形成自我強化。因此分配解決的復雜問題難上加難。

在互聯網時代，“鄰近階層側泄”的敘事不僅是社會心理，還是一門流量生意，如同上面我們提到的那些Up主。在高強度競爭下，會不斷熟練，花樣翻新。且其幾乎沒有敵手，因為它提供了“可感知的敵人”。當真正的經濟分配問題因其復雜性和內生于制度結構（如城鄉(xiāng)二元結構）而顯得抽象、遙遠時，公眾的挫敗感需要一個就在身邊，可以攻擊且可以擊敗的靶子。

水瓶洞察征稿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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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ttps://ericguan.wordpress.com/2010/09/16/%E4%BA%BA%E6%B0%91%E6%97%A5%E6%8A%A5%EF%BC%9A%E7%A4%BE%E4%BC%9A%E5%BA%95%E5%B1%82%E4%BA%BA%E7%BE%A4%E5%90%91%E4%B8%8A%E6%B5%81%E5%8A%A8%E9%9D%A2%E4%B8%B4%E5%9B%B0%E9%9A%BE/
2. https://gist.github.com/YLecho/a27012ad975a8125a1e89301b5257139
3. https://finance.sina.cn/china/gncj/2017-04-13/detail-ifyeimqc3204752.d.html?from=wap
4.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cT4y1W7ym/?vd_source=4f78b6d61f53f676368a7f609fb9b0b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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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7M411P7r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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