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和寺的那個夜晚，冷得徹骨。

林沖的大結(jié)局就定格在這里，不僅身體垮了，心里更是一片荒涼。

臨走的時候，床前既沒有親人守著，也沒見幾個真正換命的兄弟來送行。

咱們讀《水滸傳》，習慣把林沖這輩子的倒霉事兒全都算在高俅頭上。

這話也沒錯，想當初一個威風八面的八十萬禁軍教頭，硬是被整得家散人亡，臉上被烙了金印，像牲口一樣發(fā)配充軍，確實是慘到了家。

可要是咱們把賬本攤開，細細算一算，會發(fā)現(xiàn)個挺邪門的事兒：這林教頭上了梁山，日子其實也沒見得有多舒坦。

在那山頭上混了十好幾年，論本事，那桿槍使得出神入化，單挑幾乎沒輸過；可在那個全是“好漢”的圈子里，他活得始終像個外人。

特別到了后半段，也就是宋江琢磨著要招安那會兒，大伙兒對待林沖的態(tài)度，明顯透著一股子疏遠。

這種被集體邊緣化的冷暴力，恐怕才是最后把他逼得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的真兇。

這是圖啥呢？

照理說，林沖資格老、本事大，又背著一身血海深仇，這種人設在江湖上應該是眾星捧月才對。

根子可能就爛在那場著名的“火并王倫”上。

書里寫這一段，那是相當解氣——受氣包忍無可忍，終于爆發(fā)，一刀宰了嫉賢妒能的小人。

可要是咱們拿個顯微鏡，把當時的決策過程拆開了看，就會發(fā)現(xiàn)：這一刀捅下去，仇人是死了，可林沖在這個江湖里的“信用分”也跟著一夜清零了。

咱們把時鐘往回撥，先看看林沖跟他的第一任老板王倫，到底結(jié)了什么梁子。

他手底下那幾個，杜遷、宋萬、朱貴，武藝也就那么回事，威脅不到他的位子，所以大家伙兒還能湊合著過。

但這林沖一露面，王倫心里的防空警報立馬就拉響了。

林沖那是誰？

禁軍里的頂尖教頭，懷里還揣著柴進柴大官人的親筆推薦信。

要技術有技術，要人脈有人脈，這要把王倫甩出好幾條街去。

這會兒，擺在王倫面前的就兩條路：

A路：敞開大門，請林沖當個二把手，把團隊戰(zhàn)斗力提上去。

B路：設卡子、給臉色，想方設法把這尊大佛給請走。

王倫毫不猶豫選了B。

這也正常，人性里的那點小算盤嘛。

壞就壞在，他這事兒做得太露骨，太不給人留臉。

別人入伙是接風洗塵，到了林沖這兒，變成了要“投名狀”。

這在道上混的人看來，簡直是騎在脖子上拉屎——你明明知道我是高手，非逼著我下山隨便殺個路人來證明自己，這純粹就是為了惡心人。

更扎心的是后來“青面獸”楊志上山時的那副嘴臉。

楊志也是軍官出身，也是一身好武藝。

按邏輯，王倫也該防著。

可結(jié)果呢？

王倫帶著一幫人親自下山迎接，又是好酒又是好肉，拉著手不讓走。

為啥？

因為王倫心里這筆賬算得精：只有把楊志留下來，才能制衡林沖。

甚至排座次的時候，王倫明知道林沖來了好一陣子了，偏偏把第四把交椅給了剛落腳的楊志。

這種拉一個打一個的辦公室政治，玩得那是相當拙劣。

站在林沖的立場，這口惡氣確實咽不下去。

其實那時候，他也不是沒得選。

要么忍著，畢竟在人家屋檐下；要么卷鋪蓋走人，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可慘就慘在，林沖當時是真沒退路，背著官司，臉上刺著字，除了這水泊梁山，天下之大竟沒他的容身之地。

于是他忍了。

這一忍，就憋屈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晁蓋、吳用這幫“強龍”現(xiàn)身。

這可以說是林沖命運的轉(zhuǎn)折點，也是他犯下戰(zhàn)略性錯誤的致命時刻。

晁蓋一伙人劫了生辰綱，跑路上了梁山。

王倫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又慫了。

這幫人比林沖還狠，人多勢眾，真要留下來，哪還有他王倫說話的份兒？

這回王倫掏出了“遣散費”——好酒好菜伺候著，金銀財寶奉送著，禮數(shù)上讓人挑不出大毛病，但中心思想就一條：錢你們拿走，人趕緊滾蛋。

從江湖道義的底線來講，王倫這事兒做得雖然小家子氣，但夠不上“不仁不義”。

這地盤是他的，收不收留誰，那是人家的權(quán)利。

他沒像對付林沖那樣下絆子，而是花錢送客，也算是個體面的逐客令。

這時候，擺在林沖面前的有三張牌：

第一張：跟著王倫一塊兒轟人。

這絕無可能，林沖自己恨王倫都恨得牙癢癢。

第二張：跟著晁蓋一塊兒走。

既然這地兒容不下好漢，咱們換個山頭再起爐灶。

第三張：宰了王倫，捧晁蓋上位。

要是換了你，你會怎么選？

絕大多數(shù)正常人，或者是魯智深、武松那種性格的，大概率會選第二張牌。

你趕我走？

行，此處不留爺，爺還不伺候了，罵一頓走了便是。

可林沖偏偏抽了第三張牌。

這背后有個關鍵的推手——吳用。

以前老版電視劇里有個細節(jié)抓得特別準，吳用只用了四個字就捅破了林沖的心理防線——“對風而舞”。

啥意思？

就是說你林沖空有一身驚天動地的本事，以前受高俅的氣，現(xiàn)在受王倫的氣，你手里那桿槍也就敢對著風耍一耍，根本不敢往仇人身上扎。

這話太毒了。

它直接戳中了林沖心底最隱秘的傷疤——懦弱。

林沖這半輩子，就是一部退讓史。

老婆被人調(diào)戲，他忍；誤入白虎堂，他辯解；在野豬林差點被弄死，他認命。

他潛意識里恨透了自己這個“忍”字。

吳用這一激，讓林沖把前半生積攢的所有委屈和窩囊氣，一股腦全投射到了王倫身上。

于是，在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林沖拔刀了。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罵王倫是“潑皮破落戶”，然后一刀解決了這個曾經(jīng)收留他在梁山落腳的“恩人”。

這一刀下去，看著是快意恩仇，實際上卻是給林沖的悲劇蓋上了章。

咱們換個角度琢磨琢磨，如果你是晁蓋，或者是后來的宋江，哪怕是梁山上隨便哪個頭領，你會怎么看林沖？

沒錯，林沖殺王倫是幫了晁蓋大忙，送了晁蓋一把頭把交椅。

這叫“擁立之功”。

可是，混江湖最講究個啥？

講究個“義”字。

不管王倫對他多刻薄，有一點事實是抹不掉的：在林沖最落魄、走投無路的時候，是王倫給了他一張床，一碗飯。

哪怕給過臉色，穿過小鞋，王倫終究沒對他下死手，也沒把他綁了送官府。

林沖要是不爽，大可以拍屁股走人。

但他選了最極端的方式——弒主。

在一個把忠義掛在嘴邊的圈子里，一個殺了“老東家”的人，新東家心里能不犯嘀咕嗎？

晁蓋不敢重用，宋江更不敢。

他們心里肯定會想：今天你受了委屈能把王倫宰了，明天我要是讓你不痛快了，你會不會也給我來一刀？

這就是為啥后來林沖在梁山的地位那么尷尬。

武功是一流的，資歷是最老的，但在核心決策圈里，他永遠是個邊緣人物。

大家敬畏他的槍法，卻對他的人品敬而遠之。

這種“背信棄義”、“忘恩負義”的標簽，一旦貼上了，想撕下來比登天還難。

更有意思的是，原著里施耐庵寫得很隱晦。

他沒像電視劇那樣大肆渲染吳用的“拱火”，而是寫林沖自己早就看王倫不順眼，是“將計就計”。

這讓林沖的行為顯得更加主動，也更加冷酷無情。

到底是吳用借刀殺人，還是林沖順坡下驢，其實已經(jīng)不重要了。

結(jié)果就是：林沖用王倫的人頭，納了一份真正血淋淋的“投名狀”，換來了梁山的一席之地，卻也輸光了所有人真心的信任。

回頭再看，林沖的悲劇，不光是因為外界的壓迫，更在于他在關鍵路口的每一次抉擇。

面對高衙內(nèi)，他選擇了忍，結(jié)果逼死了妻子；面對王倫，他選擇了殺，結(jié)果讓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

該忍的時候不忍，該狠的時候不狠。

或者說，把那股子狠勁兒用錯了地方。

王倫真的該死嗎？

未必。

他充其量就是個能力配不上野心的平庸領導。

林沖殺他，更像是一種情緒的宣泄，而不是理性的正義。

正是因為這種“恩將仇報”的做法讓不少人心里犯嘀咕，林沖后來的路才越走越窄。

當最后宋江要招安，林沖站出來反對時，周圍那冷漠的目光，只怕比當年風雪山神廟的寒風還要刺骨。

那時候他可能才恍然大悟，自己這把槍，確實是只能“對風而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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