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雪域是眾多藝術家與文化人心中的“文化圣地”，以此為主題展開的美術創(chuàng)作匯成了中國藝術家一部多彩的“精神史”。

　　1965年9月1日，西藏自治區(qū)宣告成立之時，一支由廣東、浙江、四川青壯年藝術家組成的采風團隊，曾隨中央代表團赴藏。他們親歷自治區(qū)成立大會，深入藏區(qū)高原和藏民生活，記錄西藏解放巨變，并為人民大會堂西藏廳創(chuàng)作多幅巨制，更為中國文化史留下濃重一筆。

1965年在藏北草原，隨中央代表團赴西藏慶祝西藏自治區(qū)成立，右二梁世雄，左一為劉濟榮

　　當年入藏的七位藝術家中，梁世雄、劉濟榮來自廣東，均為嶺南畫派重要傳人。他們深入藏地，歷時半年，行程千里，成為新中國首批以現(xiàn)實主義題材描繪西藏的藝術家，傳承光大嶺南畫派精神，繪就粵藏山海之情。

　　2020年，以嶺南美術出版社編纂《梁世雄全集》為契機，梁老有關此次西藏藝術之旅的大批珍貴記錄首次被研究者發(fā)現(xiàn)梳理。2023年，編輯團隊通過多方聯(lián)絡與打聽，終于找到了當年入藏的七位藝術家或其家屬。盡管資料多有缺失，但由于每位藝術家及其家屬都對那次西藏之行極為重視，故而文獻資料的脈絡依然清晰。

　　2025年，中國美術館原副館長梁江與嶺南美術出版社團隊，捧出重要成果——他們編撰《雪域使命——1965年中央委派藝術家入藏圖像史》，挖掘出60年前那一場絢麗酣暢的藝術壯舉。

　　值此西藏自治區(qū)成立60周年之際，羊城晚報記者翻查本報過往對梁世雄先生的請益，通過采訪梁世雄、劉濟榮等畫家的后人，以及《雪域使命》研究編撰團隊，試圖再現(xiàn)這段粵藏文化交流交融的歷史切片。

　　踏上旅途：

　　新中國首批以現(xiàn)實主義題材描繪西藏的畫家來了！

　　“西藏之行，將會留下一段難忘的經歷。我想這次不單是為了畫一批畫，也是要在思想、生活、技法三方面得到全面的鍛煉?！?965年8月，時年32歲的廣州美術學院教師梁世雄，鄭重地在一本全新的藍色封面筆記本上，寫上了第一句話。

　　多年之后，梁世雄在接受羊城晚報記者采訪時，也曾多次回憶起這段往事。

　　“當時要求年齡在三十歲左右，因為西藏自然環(huán)境嚴峻，年紀太大的老師不行?！绷菏佬壅f。那次和他同行的，還有六位青壯年藝術家。他們是：同樣來自廣美的劉濟榮（34歲），以及來自浙江美術學院（現(xiàn)中國美術學院）姚耕云（34歲）、杜英信（25歲），還有四川省美術家協(xié)會的牛文（43歲）、李煥民（35歲）、藏族藝術家其加達瓦（20歲）。

　　如后來我們所知道的，這七位藝術家成為了新中國首批以現(xiàn)實主義題材描繪西藏的畫家。當時他們被分為兩組——劉濟榮、梁世雄、姚耕云、杜英信從事國畫創(chuàng)作，被稱為“國畫組”；牛文、李煥民、其加達瓦從事版畫創(chuàng)作，被稱為“版畫組”。其加達瓦在回憶文章中寫道：“雖然我們兩個組從事的畫種不同，但我們共同的目地和任務都是為北京人民大會堂西藏廳創(chuàng)作美術作品?！?/p>

　　兩組藝術家行程有別，且到達拉薩以后，住處距離較遠，很少同時參加某一項活動，最終只在采風之旅的尾聲會合。據(jù)梁江等人的考究，版畫組三人結束拉薩慶?；顒?，由藏北當雄縣開始近五個月的寫生和創(chuàng)作，國畫組四人也在有關部門安排下離開拉薩，開始深入生活的行程。

　　為了準確梳理七位藝術家西藏之行的路線，梁江及研究團隊在2023年多次拜訪其加達瓦，但年近80的其加達瓦已經很難完整回憶起版畫組當年的具體行程。所幸的是，在其他藝術家的藝術年表及作品創(chuàng)作信息里，尤其在姚耕云的藝術年表上，他們將國畫組的行程路線與速寫作品上的題記，一一對應了起來。

　　一張歷時半年、跨越千里的行程圖漸露真容：他們在西藏的行程以拉薩為中心，東至與四川交界的昌都，北至臨近青海的那曲，南抵與不丹交界的亞東，西至日喀則。

　　關于這次入藏的壯舉，姚耕云曾自豪地宣稱：“9月18日，從拉薩乘汽車出發(fā)，沿川藏公路作采風之旅，寫生路程達2313公里。隨車先后翻越二朗山、折多山、雀兒山、甲皮拉山等14座大山，跨過大渡河、金沙江、瀾滄江、怒江等急流十余條。”

　　“他們不畏西藏海拔高，氣候惡劣，交通不便和語言不通等障礙，從藏北草原到藏區(qū)農村參觀訪問，與藏族同胞打成一片，深入了解歷史文化、風土人情，收集創(chuàng)作素材。為期數(shù)月的寫生創(chuàng)作，他們去過很多地方，走進牧區(qū)，深入農場，尋訪哨所，走近邊陲，幾乎踏遍了能去的所有地方?！绷航f。

　　七位畫家結束西藏之行后，返程途經敦煌，還一起觀摩、臨摹敦煌壁畫。在藏期間，版畫組創(chuàng)作出了一批有廣泛影響的木刻組畫，于1966年春節(jié)前夕回到了四川。按預定安排，國畫組在1965年12月返回北京，并在北京西藏辦事處開始了長達四個多月的閉門創(chuàng)作，最終完成了四張巨制。

梁世雄西藏筆記

　　難忘見聞：

　　與見所未見的雪域高原素材撞了個滿懷

　　一路風餐露宿，但滿目奇觀，讓藝術家們大飽眼福。

　　杜英信在后來的回憶里寫道：“波密四周之景集一年四季景色于一圖，壯美偉雄，令人嘆為觀止。霞客如能游歷川藏路，則黃山之奇?zhèn)ゾU又何足道也?！碑斔麄兓氐剿拇?，瞻仰宏偉的樂山大佛時，只覺大佛“與川藏路之雄觀奇景相比，似盆中觀景”。

　　高原之旅給青年藝術家們留下的深刻印象，遠遠不止于風景。

　　正如廣東省委黨校文史教研部教授張雪峰所指出，西藏自治區(qū)的成立絕非簡單的行政區(qū)劃調整，而是一場以制度重構實現(xiàn)社會形態(tài)躍遷的深刻變革。這場變革確立了新型的社會制度，使農奴的命運發(fā)生根本性轉折，所有藏族人民的命運從此被改寫。

　　社會變革讓世代生活在農奴制枷鎖下、長期被當作“會說話的牛馬”的農奴和奴隸，第一次擁抱自由，從此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

　　在劉濟榮的手稿中，記錄了一位名叫盤珠措姆的73歲老阿媽。她為農奴主當了63年的奴隸，當她不能勞動的時候，農奴主就把她攆去討飯。平叛之后，民主改革分到房屋和土地、衣服、家具，互助組的青年輪流為她照顧生活。

　　她告訴劉濟榮：“舊社會60多年，農奴主給我的只有一條批（被）子和‘糖鍋’（討飯用）。解放了，毛主席和共產黨給了我這么多的東西。在舊社會，我希望盡快地升天（死去）。新社會，我希望多活73歲?！?/p>

　　克松是藏區(qū)最早成立農民協(xié)會的地方之一，在中國共產黨推動的西藏民主改革進程中具有重要象征意義。在四百多年歷史的克松谿卡莊園，藝術家們訪問了從小當奴隸，受盡迫害而反抗的尼瑪次仁，參觀了農奴的監(jiān)獄和他們居住的牛房，深受震撼。

　　梁世雄記錄到：“這座莊園不知花了多少農奴的血汗，但設計這個莊園的木匠，卻被領主砍去了右手，為了主人的吉利，還把木匠的四個孩子活埋了。在舊社會，奴隸確是成了會說話的牲口。 ”

　　藏族藝術家其加達瓦對此更是感同身受。據(jù)其自述，他出生在四川甘孜州甘孜縣，九歲時候母親病逝淪為孤兒，童年在農奴制度下飽嘗人間苦難，屢次在死亡線上煎熬?！叭嗣窠夥跑娺M軍西藏才使我的家鄉(xiāng)撥云見日，我和其他十個無家安身的孤兒才有了自己的新家——甘孜縣新建的人民小學，新家不僅有吃、有穿、有住，還能上學讀書，從此結束了我童年的噩夢，開啟了我新的人生。”

　　來自其他地區(qū)的青年人，在這片陌生的高原上，與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雪域景觀和生活素材撞了個滿懷。一路上，青年藝術家們邊走邊看邊畫，持續(xù)創(chuàng)作，每人都畫了不下五六百張的現(xiàn)場速寫，還拍攝了數(shù)百幅難得的紀實照片。藝術家們不約而同地記錄了同一個瞬間、同一個事件、同一群人或個體——

　　人們揮舞著橫幅，成群結隊地熱烈歡迎中央代表團的到來，并隆重舉辦了歡迎大會與西藏自治區(qū)成立大會；藏區(qū)采風之旅上，他們忠實記錄下了藏族同胞的日常生活點滴：忙碌收割的農夫，擠奶并制作酥油茶的女工，建設鐵路的康巴漢子；在豐收的季節(jié)里，人們沉浸在勞動的喜悅之中，一堆堆晾曬的青稞、一垛垛豐收的棉花、一個個碩大的蘿卜，無不彰顯著“換了人間”的盛景。

　　“早晚溫差大，氣候寒冷，然而來采風的同志們盡最大的努力克服手足僵硬的困難，眼睛仿佛看不夠，耳朵仿佛聽不夠，心里也時時洋溢著激動?！绷菏佬塾浵铝四嵌握滟F的生活，還記錄了自己聽到的西藏民歌：“親愛的解放軍啊，我們一塊修路幾個月。公路通了，你一定要到我家去一趟！你不用走路，我們有快馬；你不用帶干糧，我們給你磨最細的糌粑。親愛的解放軍啊，你們是毛主席派來的親人！”

梁世雄《雪山雄鷹》93.5cm×118cm，1965年

　　激情創(chuàng)作：

　　西藏題材甚至成為他們一生的藝術主線

　　入藏之行長達數(shù)月，從自然景觀到社會生活不同層面都體察感受過了，新的生活經歷大大充實和豐富藝術積累，為他們接下來的藝術創(chuàng)作做了堅實鋪墊。

　　正如梁世雄在筆記上思考的：“這幾天來畫了不少畫，恐怕是來西藏后畫得最多的，也是畢業(yè)以來畫得最多的一次。手也比較嫻熟了，業(yè)務上要提高，不能離開實踐?！?/p>

　　“版畫組”三人團隊在藏期間創(chuàng)作出了木刻組畫《高原新歌》《藏族女教師》《毛主席的好戰(zhàn)士——王杰》等有廣泛影響的優(yōu)秀作品。他們?yōu)槿嗣翊髸梦鞑貜d創(chuàng)作了《歡呼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主題木刻組畫，分別是：牛文《毛主席派人來》《莊嚴的一票》；李煥民《西藏自治區(qū)成立大會》《人民代表次仁拉姆》；其加達瓦《毛澤東思想是不落的太陽》《人民的大喜事》。隨后，版畫組受邀為西藏第一部報告文學集《高原新歌》創(chuàng)作插圖。

　　國畫組四位藝術家于1965年12月返回北京，并在西藏辦事處閉門創(chuàng)作四個月。分別為北京人民大會堂西藏廳繪制巨幅國畫《天塹變通途》（姚耕云）、《羌塘草原之春》（杜英信）、《雅魯藏布江兩岸豐收忙》（劉濟榮）、《雪山雄鷹》（梁世雄）。

　　然而，創(chuàng)作完成后不久，時局變化而來。這四位藝術家為人民大會堂創(chuàng)作的原作品不幸遺失在歷史的洪流中，甚至連保存記錄也無從查證。

　　但幸運的是，透過四位先生精心保存的草稿以及他們后來重繪的作品，我們仍能窺見那些作品的非凡風采。尤其是梁世雄的數(shù)件草圖，清晰地展示了作者的創(chuàng)作構思與優(yōu)化過程。梁世雄為此精心繪制了三幅畫稿，目前所存的、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的《雪山雄鷹》底稿，也是畫家留存的最接近原作品的畫稿。

　　“西藏之行，對每位藝術家都影響至深?！绷航J為，入藏還影響了七位畫家一生的走向，重構了他們的藝術生涯。1965年之后，七位藝術家均創(chuàng)作了不少以西藏為主題的優(yōu)秀作品。據(jù)藝術家本人或家屬不完全統(tǒng)計，無論大小，合計達5000余幅。尤其是牛文、李煥民、其加達瓦、劉濟榮四位藝術家，1965年后又多次入藏采風，以西藏為題材的創(chuàng)作甚至成為他們一生的創(chuàng)作主線。

　　劉濟榮之子、廣州市美協(xié)主席劉思東認為，劉濟榮眾多作品的創(chuàng)作源頭，可以追溯至其入藏所畫的速寫與草圖。其中，1972年應全國美展之需創(chuàng)作的《昆侖道班》，描繪的是暴風雪中四位男女青年養(yǎng)路工在鏟雪的場景，由解放軍、道班工人、藏族同胞組成的護路隊無畏風雪保障青藏線的通行。

　　“西藏的生活居然確立了我一生創(chuàng)作的主導題材，一發(fā)而不可收拾。”劉濟榮曾回憶：“1965年由拉薩坐汽車回敦煌，需七天七夜路程，晚上住公路道班，冰天雪地，火墻取暖。這條青藏生命線，全靠道班工人、解放軍戰(zhàn)士、藏族同胞的修理、保護，非常艱苦。沿路常見軍民護路的情景，十分感人。1972年應全國美展之邀，創(chuàng)作了《昆侖道班》，畫面環(huán)境是以一張簡單的速寫為依據(jù)的?！?/p>

　　版畫家李煥民一生到西藏等藏族聚居區(qū)深入生活達33次，與藏族人民結下了深厚情誼和不解之緣，以精湛的藝術技巧表現(xiàn)藏族人民的勞動之美、生活之美，并因此獲中國美術獎終身成就獎。

　　西藏之旅二十年后，杜英信夢魂縈回，創(chuàng)作四十米長卷《西藏萬里行》，作品采用鳥瞰式的全景構園，如同寬銀幕電影般地再現(xiàn)高原奇境，是其平生難得的寬幅巨幛之一。

　　在后來大開大合的山水中，梁世雄總是注意加入充滿特色的小馬、人物等點睛之筆，并稱之為“畫眼”。梁世雄畫的小馬上面往往是一男一女，他解釋說：“當時我去到西藏，了解到在農奴社會里男女不能走在一起，我就畫了兩匹小馬，上面兩個青年男女，蘊意就是解放和自由?！?/p>

劉濟榮《昆侖道班》198cm×145cm，1972年

　　甲子回響：

　　歷經歲月滄桑，以畫筆見證粵藏山海之情

　　這段深入藏區(qū)的壯舉，在一個甲子后傳來了歷史的回響。

　　2020年，嶺南美術出版社正式啟動“現(xiàn)當代嶺南美術大家全集系列叢書”出版項目。在叢書第一套《梁世雄全集》的資料整理過程中，一批此前散落在歷史塵埃中的西藏速寫作品、排列整齊的西藏老照片以及保存完好的西藏工作筆記，得以重見天日。其中，梁世雄的《西藏日記》更是被收錄進“綜合卷”，成為我們探尋那段歷史的寶貴線索。

　　藝術家們留下的近5000幅速寫、2000余張照片、10萬余字的述憶手記，構建起《雪域使命》的基本內容以及一個多維度的歷史現(xiàn)場：

　　其中既有藝術家與翻身農奴同吃同住的溫暖瞬間，也有他們在怒江天險前寫生的驚險經歷；既有對布德、阿羊等農奴命運的深刻描摹，也有對亞東林場、澎波農場新貌的熱情贊頌。這些珍貴的圖像與文字，不僅為人民大會堂西藏廳創(chuàng)作提供了藝術素材，更成為新中國美術史上首次系統(tǒng)記錄西藏社會變革的視覺文獻。

　　多年來，梁世雄秉承其岳父、著名嶺南學術大家容庚先生所志，生活簡樸。在家人的支持和幫助下，陸續(xù)整理出大批不同年代創(chuàng)作的美術作品，頻頻向國家機構進行“大手筆”捐贈。其中，《西藏寫生》冊頁10余幅以及多幅反映西藏新貌的作品被中國美術館收藏，《西藏日記》等文獻資料，入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陸續(xù)舉辦的捐贈展，讓當年共赴藏地的同行者再次相遇。受當年通訊條件限制，梁世雄與其加達瓦拉薩一別后便失去了聯(lián)系。但事實上，兩人幾十年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近在咫尺。1999年，其加達瓦就調至深圳畫院工作，退休后一直在深圳生活。

　　2021年5月，其加達瓦從當?shù)匦侣剤蟮乐锌吹搅菏佬鄣漠嬚乖谏钲谂e辦，特別是看到《雪山雄鷹》的底稿，令他興奮不已，夜不能寐。隨后，他通過關山月美術館的工作人員聯(lián)系上了梁世雄。兩位老人時隔56年后，第一次激動地通上了電話。其加達瓦保留著1965年在拉薩與梁世雄的合影，為了這次重逢，他特別沖洗了一張送給梁世雄。

　　這是他們最后的一次見面。《雪域使命》一書的責任編輯韓正凱告訴我們，在2023年此書編撰啟動之際，當初的親歷者中尚余三老在生。但在編撰過程中，杜英信、其加達瓦相繼于2024年12月、2025年3月離世，未能親眼見證這本書的正式付梓。作為當年入藏畫家中目前唯一在世者，梁世雄先生已長年住院療養(yǎng)……

　　人世間最過動情處，不是相遇，而在重逢。畫家們歷經歲月滄桑，用畫筆見證了歷史，而他們留下的藝術經典和精神，正在不斷發(fā)亮，啟迪后人與歷史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