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顧平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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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確診肺腺癌晚期時，基因檢測報告帶來了唯一的希望：EGFR 19號外顯子缺失突變。主治醫(yī)生說：“有對應的靶向藥，效果通常很好，但需要自費，每月大約一萬五?！?/p>

那時我們結婚剛六年，女兒四歲。沒有一絲猶豫，我說：“用?！?/p>

藥效立竿見影?？人?、胸痛迅速緩解，CT顯示肺部病灶明顯縮小。妻子重新有了笑容，能接送女兒，能操持簡單的家務。我們把那瓶小小的藥片稱為“續(xù)命丹”，每月準時去醫(yī)院開藥，刷信用卡，取藥，看著她服下。最初的幾個月，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只是多了一項固定且沉重的開支。

我們開了個小店，原本收入尚可。但每月一萬五的藥費，像一只無形的手，不斷掏空我們的積蓄。醫(yī)保完全覆蓋不了這種進口靶向藥。一年，十八萬；兩年，三十六萬；三年，五十四萬。這只是藥費。還有每三個月的增強CT、頭顱磁共振復查，每次數(shù)千；靶向藥引起的皮疹、腹瀉需要額外的藥物處理；骨髓抑制時打的升白針，一針數(shù)百，有時一打就是好幾針。

我們的存款清零了。接著是賣掉小店的面包車，那是進貨的工具。然后是我父母瞞著我，賣掉了老家縣城一套閑置的小房。她的父母拿出了所有的養(yǎng)老金。信用卡刷爆了，開始接觸網(wǎng)貸。我們像在沼澤里掙扎，每一次向上攀爬，只是為了不被下一輪藥費賬單徹底吞沒。

妻子是敏感的。她看到我手機里越來越多的借貸App提醒，看到父母來時憔悴的面容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她開始拒絕一些“非必要”的檢查，皮疹嚴重時也硬扛著不說。藥效在第三年開始出現(xiàn)波動，腫瘤標志物緩慢爬升，CT顯示病灶略有增大。醫(yī)生說：“可能出現(xiàn)了緩慢耐藥，但還在可控范圍，繼續(xù)服藥，密切觀察?！?/p>

經(jīng)濟的繩索和病情的陰影同時收緊。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只剩下“該吃藥了”、“復查結果怎么樣”、“這個月貸款幾號還”。爭吵開始出現(xiàn)，為了一點瑣事，也為了看不見的未來。她知道，我是獨子，我父母已一無所有；她知道，女兒馬上要上小學，需要錢。

耗盡百萬的那天，是個陰冷的下午。我剛從銀行出來，又一張信用卡被拒了。手機上一條接一條的還款提醒?；氐郊?，她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攤著幾張醫(yī)院的發(fā)票和我的手機屏幕。她瘦了很多，因藥物副作用皮膚干燥，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我害怕。

“我們離婚吧?！彼f，聲音很輕，沒有哭腔。

我愣住了，以為聽錯了。

“錢沒了，店沒了，家底掏空了，還欠一屁股債。不能再拖垮你了，還有爸媽和女兒?！彼D過頭，不看我，眼淚這時才大顆大顆地滾下來，砸在發(fā)票上，“這病是個無底洞，我看到了。藥快不行了，錢也借不到了。離了，債我來背，好歹給你和女兒留條活路……我不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因為我，全都活不下去……”

她哭得渾身發(fā)抖，那句“離婚”不是絕望的拋棄，而是絕境中她能想到的、最后的、笨拙的“保護”。她要用法律切斷關系，把自己和債務鎖在一起，把我和女兒推出去。

我抱住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我說不出“你別瞎想”或者“錢還能掙”這樣的空話。這三年的重量，壓得我們都喘不過氣。但我只說了一句：“婚，死也不離。債，一起還。路，一起走。你活著，女兒才有媽，我才有家。沒了你，錢和房子，對我還有什么意義？”

那晚之后，我們沒再提離婚。我們聯(lián)系了主治醫(yī)生，坦誠了經(jīng)濟情況。醫(yī)生幫助我們申請了藥廠的慈善贈藥項目，雖然流程復雜，條件苛刻，但終于看到了一絲減免費用的曙光。我們也開始正視“緩慢耐藥”的問題，為下一步可能的治療做心理和經(jīng)濟的雙重準備。

三年靶向藥，耗盡百萬，換來的是九百多天相對正常的相伴。妻子那句“離婚吧”，是我聽過最殘忍的情話，它剝開了絕癥治療背后，比病痛更殘酷的經(jīng)濟與倫理真相——當愛遭遇天價醫(yī)療，它考驗的不僅是生的意志，更是整個家庭承受系統(tǒng)性重壓而不被壓垮的韌性。

我們還在路上，前路依舊模糊。但至少，我們不再是各自在黑暗中孤獨掙扎。那句未曾說出口的“無論貧病，不離不棄”，在百萬債務和離婚協(xié)議的陰影映襯下，反而有了沉甸甸的、落地的分量?；钕氯ィ黄鸹钕氯?，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