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深秋，長江萬縣碼頭上一隊士兵強行登上一艘貨船，他們用槍指著甲板上的木箱。那些箱子上印著外國字，里面裝著兩百萬發(fā)子彈和一批飛機零件。這些都是四川省主席劉文輝從國外高價買來的。押運貨船的軍官趕忙出示公文，說明這批貨物屬于劉主席。負責攔截的旅長看了看公文，沒有多說，直接揮手示意士兵搬箱子。這批軍火被扣下，劉湘和他幺爸劉文輝之間最后一點親戚情分，也就此斷絕。

那么，這叔侄倆為何會走到這一步？事情還得從十幾年前說起。1917年，劉文輝從保定軍校畢業(yè)回到四川。他首先投奔的就是侄子劉湘。這時劉湘已在川軍中升任旅長，他對這位年紀比他小的幺爸很是照顧，安排他進入川軍第八師擔任參謀。那些年里，兩人互相扶持，關系密切。劉湘升任第二軍軍長后，馬上提拔劉文輝為第一混成旅旅長，讓他得以組建自己的部隊。

叔侄兩人的矛盾開始于北伐之后。蔣介石任命劉湘為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一軍軍長，劉文輝為第二十四軍軍長。名義上雖是平級，但劉湘控制著重慶這一水路要沖，從南京方面獲得更多支持。劉文輝則率軍向川南、川西擴張。到1931年前后，劉文輝麾下兵力超過十二萬，占據(jù)七十多縣；劉湘兵力約十萬，地盤反而不及劉文輝多。雙方實力對比顛倒過來，曾經(jīng)的相互照顧叔侄轉(zhuǎn)眼成了最直接的競爭對手。

當萬縣貨船上的軍火被劉湘扣下后，劉文輝顏面盡失。他隨即走了一步險棋：派人攜帶二十萬大洋，暗中收買劉湘手下的師長范紹增，準備讓他倒戈。范紹增收下錢后，卻轉(zhuǎn)身把這事報告劉湘。劉湘不但沒有斥責，反而把這筆錢全部賞給他，以示信任。劉文輝這一計，徹底落空。

風波并沒有結(jié)束。此后，劉文輝的兄長劉文彩派人暗殺劉湘部下，行動失敗，反而留下口實。如此你來我往，雙方積怨越來越深，親情早已拋卻，只剩下武力較量。到1932年秋天，積蓄已久的戰(zhàn)火終于在四川點燃。

1932年10月，川北順慶槍聲響起，“二劉大戰(zhàn)”拉開序幕。劉湘準備充分，聯(lián)合鄧錫侯、田頌堯等人組成“聯(lián)軍”，自任總司令，兵分多路進逼劉文輝地盤。劉文輝由于防區(qū)太大，使得兵力分散。雙方第一場激戰(zhàn)在川南的瀘州展開。劉湘部下王瓚緒率部圍攻這座江城。守城的劉文輝部將楊尚周、田冠五等人依城固守。戰(zhàn)斗持續(xù)一個多月，瀘州城墻多處被炮火轟塌。

王瓚緒見強攻傷亡太大，便改用銀元收買守城軍官。11月底，瀘州城門從內(nèi)部被打開，瀘州守軍調(diào)轉(zhuǎn)槍口。劉文輝東部這道門戶，就此丟失。

瀘州被圍一個多月，城內(nèi)糧食早已吃光，老百姓只能挖草根、剝樹皮充饑。在宜賓，劉文彩為阻擋劉湘兵船上行，下令強征民船，裝滿石塊后沉入江心。很多世代以船為生的人家，眼睜睜看著謀生工具沉入江底，只能蹲在岸邊痛哭。

二劉在川中的戰(zhàn)爭消耗巨大，各地軍閥竭力搜刮民財，田賦預征達到驚人程度。劉文輝轄區(qū)的一些縣，田賦已預征到1969年；而劉湘地盤更甚，有的竟預征到21世紀。當局還強迫農(nóng)民種植煙土，拒不種植者須繳納高額“懶捐”。川內(nèi)市面百業(yè)蕭條，唯獨煙館燈火通明。一位名叫段叔平的商人記載，自家布店早已關門，本金全被各類“戰(zhàn)時捐”吞噬。

戰(zhàn)爭不僅較量槍炮，更考驗人心與內(nèi)部穩(wěn)固。到了1933年，雙方勝負之勢逐漸明朗。劉文輝因戰(zhàn)線過長、補給困難，在二劉大戰(zhàn)中落入下風。五月，劉湘再次發(fā)動進攻。這時他身邊多了一位名叫劉從云的“神仙”，擔任高等軍事顧問。劉湘等將領甚至會向他磕頭問卦，部隊調(diào)度有時竟依卦象而行。

與此同時，劉文輝內(nèi)部也發(fā)生分裂。他麾下的高級將領多出身“保定系”，但他為平衡勢力，又重用四川陸軍軍官學堂畢業(yè)的“軍官系”。“保定系”將領因此不滿，認為劉文輝親疏不分，軍心漸散。七月，兩軍于岷江一線決戰(zhàn)。劉文輝沿江構筑百里工事，但劉湘派人過江，以金錢官職拉攏對方，劉文輝防線隨即動搖。一夜之間，陳光藻、夏首勛等“保定系”大將率部倒戈，漫長的江防頃刻崩潰。

隨后劉文輝兵敗如山倒，從成都一路退到雅安。昔日十二萬大軍，來到雅安時只剩萬余人、不足八千條槍。

劉湘這一仗雖然打贏了，但怎么處置戰(zhàn)敗的這個幺爸，他還需要權衡。當劉湘大軍追到雅安城下，若攻破這座小城、活捉劉文輝看起來輕而易舉。劉湘的部下群情激昂，都主張斬草除根，以絕后患。

但劉湘下令暫停進攻。他為幺爸留下雅安這一小塊地方，容其存身。旁人都不解，劉湘后來解釋道：這時并肩作戰(zhàn)的鄧錫侯、田頌堯等人都不是吃素的，若劉文輝徹底覆滅，他們就無所顧忌，或許第二天便來對付我。留下這個已沒有實力的幺爸在川西，正可令他們彼此牽制，四川才能維持現(xiàn)狀。至于殘存的叔侄情分，在這番現(xiàn)實權衡面前，已經(jīng)沒有分量。

此時四川內(nèi)戰(zhàn)雖已結(jié)束，但形勢即將迎來更大變化。戰(zhàn)敗的劉文輝困守貧瘠的雅安。1939年西康省成立，他出任省主席，在這片偏遠之地經(jīng)營十年。獲勝的劉湘于1935年統(tǒng)一四川軍政大權，他廢除“防區(qū)制”，成為名副其實的“四川王”。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蔣介石的中央軍早已等待多時。他們以追剿紅軍為名，把參謀團派駐到重慶，后又設立委員長行營。四川的財政、兵工廠、官員任免權逐一收歸中央。劉湘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耗盡心力擊敗幺爸、驅(qū)趕對手，結(jié)果卻為蔣介石進入四川掃清道路。他準備反抗，但為時已晚。1938年，劉湘病逝于漢口。此后，四川完全歸予國民政府直接管轄。

雅安的舊衙署內(nèi)，懸掛著一塊前任官員留下的匾額，上書“保境安民”。劉文輝時常凝視此匾。當年與侄子一同闖蕩時，心中或許懷有類似的抱負。然而對權力的渴望一旦燃起，便燒盡了親情，也碾碎了川內(nèi)老百姓僅求安穩(wěn)度日的期望。日后茶館里的老人談起這段往事，總會搖頭嘆息：“打來打去，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四川還是換了主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