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按在我肩上的時候，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力道大得不像女人的手，像一把鐵鉗。

我甚至能聽見自己肩胛骨輕微的咯吱聲。

她湊近了，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和生肉鋪子那種混合的氣味。

胡同里的風(fēng)穿過破舊的院門，吹得她額前碎發(fā)晃了晃。

她眼睛瞇起來，嘴角彎著，可那笑意沒到眼底。

“既然進了我家這道門，”她說，聲音不高，一字一頓，“今天你沒得選?！?/p>

我所有提前準(zhǔn)備好的托詞，都在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眼神里，碎得干干凈凈。

脊背上一片冰涼。

我知道，這相親，和我預(yù)想的，徹底不一樣了。

01

劉淑萍阿姨是禮拜天上午來的。

她和我媽一個辦公室，嗓門大，人也熱絡(luò)。

人還沒進我家門，聲音就先從樓道里鉆進來，帶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勁頭。

“高遠(yuǎn)媽，好事兒！天大的好事兒！”

我正在屋里看一本講機床維修的書，聽見動靜，眼皮跳了跳。

我媽趕緊迎出去，兩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在門口就黏糊上了。

我合上書，心里有點煩。

我知道是什么“好事兒”。

果然，沒兩分鐘，我媽就推開我房門，臉上堆著笑，后面跟著劉阿姨。

“高遠(yuǎn)，別看了，劉阿姨給你介紹個對象。”

我放下書，勉強喊了聲劉阿姨。

劉阿姨上下打量我，像在估量一件貨品。

“瞧瞧，多斯文的小伙子，棉紡廠技術(shù)員，正經(jīng)工作，模樣也周正?！?/p>

她一拍大腿，“就是太悶了，不愛說話，這對象啊，就得找個實在的，能過日子的?！?/p>

我媽在旁邊不住點頭，眼神里全是期盼。

我二十五了，廠里同齡的，沒對象的沒幾個。

我媽為這事，愁得夜里睡不好。

“姑娘叫沈書怡，二十四，在肉聯(lián)廠上班?！?/p>

劉阿姨開始介紹，“家里就一個爺爺，沒別的負(fù)擔(dān)。姑娘我見過，模樣……挺端正，身板結(jié)實，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性子直，爽快！”

“肉聯(lián)廠？”我下意識問了一句。

“是啊，正經(jīng)國營單位，效益好著呢?！眲⒁堂硷w色舞，“人家姑娘不挑，就說想找個老實本分的。我看高遠(yuǎn)就合適?！?/p>

我媽推了我一下，“聽見沒，劉阿姨多上心?！?/p>

我心里別扭。

肉聯(lián)廠，聽著就不是姑娘家該待的地方。

身板結(jié)實？劉阿姨說話向來有水分。

可看著我媽眼角的皺紋，還有劉阿姨那熱切的眼神，我拒絕的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沒能吐出來。

“見見也行。”我聽見自己干巴巴地說。

“這就對了！”劉阿姨高興了，“就定在下禮拜三下午，你調(diào)個班。姑娘那邊我來安排?！?/p>

她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了，留下我和我媽。

我媽舒了口氣，開始念叨見面要穿什么衣服，買點什么水果點心。

我重新拿起那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的楊樹葉子被曬得蔫蔫的，蟬鳴一陣緊過一陣。

1990年的夏天，悶得人心慌。

02

禮拜三下午，天氣更悶了。

鉛灰色的云堆在天邊，壓得很低，一絲風(fēng)都沒有。

我請了半天假，騎著那輛老永久自行車，按照劉阿姨給的地址找去。

沈書怡家住城南，一片我很少去的舊胡同。

越往里騎，房子越矮，路面越坑洼。

空氣里飄著一股復(fù)雜的味道，潮濕的土腥氣，隱約的垃圾餿味，還有不知從哪家飄出來的燉肉香。

我把車停在胡同口一棵老槐樹下，鎖好。

手里拎著網(wǎng)兜，里面是兩瓶橘子罐頭，一斤桃酥。

是我媽堅持讓買的，說不能空手上門。

站在胡同口往里望，青磚灰瓦的平房擠擠挨挨，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在頭頂交織。

門牌號模糊不清。

我深吸了口氣，抬腳往里走。

剛走沒幾步，旁邊一條更窄的岔道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是個女人，個子很高，幾乎和我差不多。

她背對著我，正彎腰從一輛三輪板車上往下卸東西。

那東西用麻袋片蓋著，露出一角，暗紅色，像是……肉？

她抓住那東西，手臂一發(fā)力，竟然直接扛上了肩。

麻袋片滑落一些，我看清了，是半扇豬肉。

白花花的肥膘，暗紅色的瘦肉，骨頭茬子分明。

那分量，我看著都怵。

可那女人扛在肩上，穩(wěn)穩(wěn)的，腰都沒彎一下。

她轉(zhuǎn)過身，我才看清她的臉。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往下淌，皮膚是健康的麥色，鼻梁挺直，嘴唇緊抿著。

眼神很亮，掃過我時，沒什么表情，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工裝，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線條結(jié)實流暢。

她扛著那半扇豬肉，邁開步子，朝胡同深處走去。

步子很大，很穩(wěn)，踩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幾乎沒什么聲音。

那沉重的肉塊在她肩上，似乎輕若無物。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網(wǎng)兜沉甸甸地墜著。

一個可怕的念頭鉆進腦子里。

該不會……這就是沈書怡吧？

劉阿姨說的“身板結(jié)實”、“能干”，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看著那個高大挺拔、扛著半扇豬肉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腳底板一股涼氣竄上來。

轉(zhuǎn)身想走的沖動無比強烈。

可想到我媽，想到劉阿姨，想到自己答應(yīng)的事。

我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朝著她消失的方向，跟了過去。

03

拐了兩個彎，我看到那個女人在一處院門前停下。

院門是舊的木門，漆皮剝落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

門虛掩著。

她側(cè)身，用肩膀頂開門，扛著豬肉進去了。

我站在不遠(yuǎn)處，心跳得厲害。

就是這家了。

我在門口躊躇了好幾分鐘。

院子里面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含糊的鳥叫。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fā)白的的確良襯衫，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

終于，還是伸手，輕輕叩響了門環(huán)。

“誰呀？”里面?zhèn)鱽硪粋€蒼老、沙啞的聲音。

不是剛才那女人。

“我……我是徐高遠(yuǎn)，劉淑萍阿姨介紹來的?！蔽冶M量讓聲音平穩(wěn)些。

里面沉默了幾秒。

然后，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拉開一道縫。

開門的是個老人。

很老，背微微佝僂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汗衫。

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眼皮耷拉著，眼神有些渾濁。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門又拉開些，自己轉(zhuǎn)身慢慢往院里走。

我只好跟著進去，反手帶上門。

院子不大，收拾得還算干凈。

角落里堆著些劈好的木柴，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服。

院當(dāng)中擺著一把破舊的藤椅，老人走過去，慢騰騰地坐下，又抬起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看我。

“沈……沈爺爺？”我試探著叫了一聲，把手里的網(wǎng)兜提高些，“一點心意?！?/p>

老人目光落在我手上，又移開，看向院子角落那堆柴火，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算是打過招呼了。

他把頭靠在藤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要打盹。

可我卻覺得，他那眼皮縫隙里，似乎還有光在打量我。

那目光不像普通老人那樣慈祥或淡漠，更像釘子，悄無聲息地往我身上釘。

我渾身不自在，拎著東西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放下，還是繼續(xù)拿著。

正尷尬著，旁邊一間屋子的門簾一挑，剛才扛豬肉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已經(jīng)換了一身衣服。

普通的碎花短袖襯衫，藏藍(lán)色的確良褲子，腳上是塑料涼鞋。

頭發(fā)也重新梳過，在腦后扎成一把。

臉上汗水擦干了，顯得清爽了些。

她個子真的很高，肩膀比我見過的很多男人都寬。

她看看我，又看看藤椅上的老人，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網(wǎng)兜上。

“來了？”她開口，聲音不算細(xì)，但也不粗啞，很平穩(wěn)。

“啊，來了。”我趕緊應(yīng)聲，把網(wǎng)兜往前遞了遞，“沈……沈書怡同志吧？你好，我是徐高遠(yuǎn)?！?/p>

她走過來，沒接網(wǎng)兜，而是直接伸出了右手。

“東西先放石凳上吧?！?/p>

我只好把網(wǎng)兜放在旁邊的石凳上，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比我的寬，手指也長，掌心很硬，有粗糙的繭子。

握上來的力道，讓我心里一驚。

那絕不是女人握手該有的力度。

我甚至覺得指骨被捏得有點疼。

我抬頭看她，她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看著我，手很快松開了。

“進屋坐吧?！彼f，轉(zhuǎn)身往正屋走。

我跟在她后面，余光瞥見藤椅上的沈爺爺，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

目光依舊渾濁，卻又好像格外清醒，一直追著我的背影。

04

正屋里光線有些暗。

家具很少，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老式碗柜，都舊得很，但擦得干凈。

靠墻有張八仙桌，上面擺著暖水瓶和幾個搪瓷缸子。

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年畫，邊角卷翹著。

“坐?！鄙驎噶酥阜阶琅缘囊巫?。

她自己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離我不遠(yuǎn)不近。

我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說什么。

屋里很安靜，能聽見外面偶爾的蟬鳴，還有藤椅輕微搖晃的吱呀聲。

“劉阿姨都跟你說了吧？”沈書怡先開了口。

她說話很直接，沒什么彎彎繞繞。

“說了……一些?！蔽艺遄弥~句，“你在肉聯(lián)廠工作？”

“嗯，屠宰車間?！彼卮鸬煤芨纱?，“主要負(fù)責(zé)分割?！?/p>

我想起剛才她扛半扇豬肉的樣子，確實像干這個的。

“工作……挺辛苦的吧？”我干巴巴地問。

“習(xí)慣了?！彼粗遥傲饣?，掙的是辛苦錢。比不了你們技術(shù)員體面?！?/p>

她這話說得平靜，可我聽著，總覺得有點別的意味。

“沒有沒有，工作不分貴賤。”我趕緊說。

她沒接這話，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忽然問：“你嫌棄這工作？”

我被她問得一怔。

“不……不是?！蔽蚁乱庾R否認(rèn)，可心里那點別扭，好像被她一眼看穿了。

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嫌棄也正常?！彼D(zhuǎn)開視線，看向門外，“很多人一聽是肉聯(lián)廠宰豬的，眉頭就皺起來了?！?/p>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屋里又沉默下來。

這種沉默比剛才更讓人難受。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

我也偷偷打量她。

近距離看，她五官其實長得不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

就是骨架大，皮膚不那么白，眉毛濃，眼神太亮太銳，少了點女孩子常見的溫婉。

再加上那身板和力氣……

我心里那點退縮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這跟我想象中的相親對象，差距太大了。

我想象的，應(yīng)該是棉紡廠里那些文文靜靜的女工，說話輕聲細(xì)語，手指纖細(xì)的那種。

不是眼前這位。

我如坐針氈，手心又開始冒汗。

得找個理由走。

我清了清嗓子，“沈同……”

“叫我書怡就行。”她打斷我。

“書怡同志，”我改口，“那個……我看時間也不早了，我廠里下午還有點事，要不……”

我一邊說，一邊站起身。

話還沒說完，一只手臂橫了過來。

不是挽留的姿態(tài)。

是實實在在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05

那只手落下來時，我毫無防備。

力道沉實，瞬間把我剛要站直的身體，又壓回了椅子上。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fā)出刺啦一聲響。

我半邊身子都麻了，震驚地抬頭看她。

沈書怡已經(jīng)站了起來，俯身看著我。

她個子高，這樣站著，投下一片陰影，把我籠在里面。

她臉上沒什么怒色，甚至嘴角還彎著一點弧度。

可那雙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里面的光又亮又銳，像打磨過的錐子。

“急什么？”她說，聲音不高，穩(wěn)穩(wěn)的，“飯還沒吃呢。”

她的手還按在我肩上，沒有松開的意思。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掌心的繭，還有那透過薄薄襯衫傳遞過來的、絕不屬于一個普通女人的力量。

那力量帶著一種明確的警告和掌控。

我心臟狂跳，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我……我真有事?！蔽衣犚娮约郝曇粲悬c發(fā)干。

“什么事，比吃飯重要？”她問，語氣平平淡淡的，仿佛在討論天氣。

可那手上的力道，分明在告訴我，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沒讓我走。

藤椅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我扭過頭，看見沈秀文爺爺不知何時已經(jīng)睜開了眼，正看著我們這邊。

他渾濁的眼睛里，此刻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兩口枯井。

他只是看著，一言不發(fā)。

那種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頭發(fā)毛。

“既然進了我家這道門，”沈書怡的聲音拉回我的注意力。

她湊近了些，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雜著一種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鉆進我的鼻子。

她瞇著的眼睛彎了彎，可那笑意冰涼，沒有半分暖意。

“今天你沒得選。”

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我僵在椅子上，肩上的壓力沒有絲毫減輕。

所有提前準(zhǔn)備好的借口，路上想好的托詞，甚至那一絲因為禮貌而勉強維持的鎮(zhèn)定，都在她這句話和那只手下，徹底粉碎。

這不是相親。

這更像是一種……挾持。

一種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反抗的強制。

院子里一絲風(fēng)也沒有，悶熱得像蒸籠。

蟬鳴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瞇起的眼睛里，映出我倉惶失措的影子。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06

那只手終于從我肩上移開了。

可它帶來的壓迫感，卻久久不散。

沈書怡直起身，臉上那點冰冷的弧度也收了起來，恢復(fù)了之前的平淡。

“等著，我去端飯。”她說，轉(zhuǎn)身去了旁邊的屋子，應(yīng)該是廚房。

我癱在椅子上，手腳還有些發(fā)軟。

肩胛骨那里隱隱作痛。

我偷偷看了一眼藤椅上的沈爺爺。

他又閉上了眼睛，頭靠在椅背上，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發(fā)生。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沒過多久，沈書怡端著兩個大碗出來了。

一碗是燉得爛爛的土豆豆角，油水很足。

另一碗是切成薄片的醬肉，肥瘦相間，醬色濃郁。

她又進去一趟，端出一小盆米飯，還有三副碗筷。

“吃飯?！彼淹肟陻[好，自己先坐下了。

我坐在那里，沒動。

“要我請你？”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默默地拿起碗，盛了少半碗飯。

劉淑萍阿姨就是這時候到的。

院門沒關(guān)嚴(yán)，她直接推門進來了，臉上堆著慣有的熱情笑容。

“喲，都吃上啦？我來晚了來晚了！”

她嗓門大，瞬間打破了院子里那種詭異的凝滯。

“劉阿姨?！鄙驎辛艘宦暎鹕斫o她拿了把凳子。

“坐坐坐，別客氣?！眲⒁桃黄ü勺?，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我和沈書怡。

“書怡手藝真不錯，這肉燉得，看著就香！高遠(yuǎn)，多吃點，別客氣！”

她像是完全沒察覺到氣氛的異常，自顧自地活躍著場面。

我勉強笑了笑，夾了一筷子豆角。

味道其實不錯，很下飯。

可我嚼在嘴里，味同嚼蠟。

沈書怡往我碗里夾了一大片醬肉。

“吃肉?！彼f，語氣沒什么起伏，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看著那塊油亮的肉，胃里一陣翻騰。

“我……不太餓?！蔽倚÷曊f。

“不餓也吃點?！彼纸o我夾了一塊土豆，“下午還有事？”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輕飄飄的。

我卻聽出了里面的意思。

我后背一涼，趕緊低頭扒飯。

劉阿姨還在說個不停，夸沈書怡能干，夸沈爺爺身子骨硬朗，又說我老實穩(wěn)重，兩人般配。

沈書怡偶爾應(yīng)一聲，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慢條斯理地吃飯。

沈爺爺自始至終沒說話，也沒上桌。

他就坐在藤椅里，面前放著一個小板凳，板凳上擺著沈書怡給他單獨盛好的一碗飯菜。

他吃得很慢，筷子有時候會停在半空，好像在想什么。

整頓飯，我吃得心驚膽戰(zhàn)，汗流浹背。

好不容易碗里的飯見了底，我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p>

沈書怡看了看我的碗，沒說什么。

劉阿姨也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抹嘴。

“書怡啊，你看高遠(yuǎn)也見了，你覺得咋樣？這孩子就是話少，心實誠！”

沈書怡收拾著碗筷，動作利落。

“劉阿姨費心了?！彼龥]說好，也沒說不好。

“那你們年輕人再聊聊？我陪沈叔說說話?！眲⒁毯苡醒凵仄鹕?，搬了個小凳子坐到沈爺爺旁邊。

沈書怡端著碗筷去廚房了。

我坐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腹卻在這個時候，傳來一陣脹意。

中午水喝多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那個……請問，廁所在哪兒？”

07

沈書怡從廚房探出身，手上還沾著水。

“后院，拐角那個小棚子就是。”

她指了一下通往后院的狹窄過道。

我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匆匆往后院走。

穿過陰暗的過道，后院比前院更小，也更雜亂。

角落里堆著些破爛家什，墻上爬著枯死的藤蔓。

靠墻果然有個低矮的磚砌小棚子，門是破木板釘?shù)模嵬嵝毙薄?/p>

我解決了問題，從小棚子里出來，松了口氣。

正準(zhǔn)備往回走，目光卻被院子另一頭吸引住了。

那里有一間單獨的廂房。

比正屋矮小，窗戶是老式的木格窗，窗玻璃里面，似乎貼著厚厚的、發(fā)黃的舊報紙，把里面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房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黃銅大鎖，鎖頭都生出了綠銹，看上去有些年頭沒開過了。

這沒什么稀奇，很多人家都有堆放雜物的舊屋。

讓我停下腳步的，是氣味。

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氣味，從那緊閉的門窗縫隙里飄出來。

不是灰塵味，也不是普通的霉味。

那是一種混合的氣味——陳年的、苦澀的草藥味，混雜著一種更奇怪的、像是放了很久的舊木頭，又摻雜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淡淡的腥氣。

這氣味很淡，在午后悶熱的空氣里幾乎難以捕捉。

可一旦聞到，就讓人心里莫名地發(fā)毛。

我忍不住走近了兩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窗戶上的舊報紙貼得很密，幾乎不透光。

但靠近了看，能發(fā)現(xiàn)報紙邊緣有些卷曲脫落，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玻璃。

我湊到一條縫隙前，想往里看。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

只有那股奇怪的氣味，似乎更清晰了一點。

“看什么呢？”

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不高，卻嚇得我魂飛魄散。

我猛地轉(zhuǎn)身，差點撞到身后的人。

沈書怡不知何時站在了過道口，雙手還在圍裙上擦著。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我，眼神很靜。

“沒……沒看什么?！蔽一琶ν碎_兩步，離那扇門遠(yuǎn)了些，“就……隨便看看?！?/p>

“后院沒什么好看的，都是雜物。”她走過來，目光掃過那扇緊鎖的廂房門，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劉阿姨要走了，你去送送吧?！?/p>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可我卻覺得，她剛才看我那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

“哦，好，好?！蔽颐Σ坏貞?yīng)著，跟著她往前院走。

經(jīng)過她身邊時，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股從廂房飄來的、混合著草藥和舊木頭的淡淡腥氣，似乎有一絲，縈繞在她洗得發(fā)白的衣襟上。

劉阿姨已經(jīng)在前院等著了，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拉著我一起往外走。

沈書怡送我們到院門口。

“徐高遠(yuǎn)同志，”她叫住我，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門框的陰影里，面容有些模糊。

“今天辛苦了?！彼f，停頓了一下，“回去……好好想想?！?/p>

她沒說要我想什么。

但我聽懂了。

那扇門，那氣味，她按在我肩上的手，還有那句“你沒得選”。

這一切，都需要我“好好想想”。

我胡亂點了點頭，幾乎是小跑著，跟著劉阿姨離開了那條令人窒息的胡同。

走出很遠(yuǎn)，回頭望去。

沈家那扇斑駁的舊木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

像合上了一只沉默的眼睛。

08

回到棉紡廠宿舍，我腦子里還是一團亂麻。

同屋的趙輝正在泡腳，看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咧著嘴笑。

“咋樣啊遠(yuǎn)哥？相親相得魂都丟啦？姑娘俊不？”

我沒心思搭理他，胡亂應(yīng)付兩句，脫了鞋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片水漬，形狀像個扭曲的人臉。

我看著它，眼前卻總是晃動著沈書怡那雙瞇起的眼睛，還有那扇緊鎖的、散發(fā)著怪味的廂房門。

劉阿姨的話在我耳邊響：“書怡是個好姑娘，就是命苦了點，家里就一個爺爺，得多擔(dān)待……”

命苦？

我回想沈爺爺那沉默枯坐的樣子，渾濁眼睛里偶爾閃過的銳光。

那不像單純的孤苦老人。

還有沈書怡那身力氣，那干脆利落到近乎粗暴的作風(fēng)，以及她家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氣氛。

這一切，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心上。

接下來兩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

機床的轟鳴聲里，我總?cè)滩蛔∪ハ肽切┘?xì)節(jié)。

第三天下午，我去廠保衛(wèi)科送一份檢修報告。

表舅唐向東是保衛(wèi)科副科長，正坐在辦公室里看報紙。

他當(dāng)過兵，轉(zhuǎn)業(yè)分配到這里，為人嚴(yán)肅，平時話不多。

看見我，他點了點頭，“高遠(yuǎn)，有事？”

“送報告。”我把報告放他桌上，猶豫了一下，沒馬上走。

“還有事？”他放下報紙，抬起眼看我。

“表舅，”我舔了舔發(fā)干的嘴唇，壓低聲音，“跟你打聽個人?！?/p>

“誰？”

“城南舊胡同那片，有戶姓沈的人家，家里就一個老爺子，帶個孫女。孫女在肉聯(lián)廠上班?！?/p>

唐向東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動作比平時慢。

“打聽這個干什么？”

“就……隨便問問?！蔽覜]敢說相親的事。

唐向東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那家人……”他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少接觸?！?/p>

我心里一跳。

“為什么？”

唐向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帶著一種經(jīng)歷過事情的審慎。

“那家的老爺子，叫沈秀文吧？早些年，是山里的獵戶。”

獵戶？我愣了一下。這倒能解釋一些東西。

“不是普通的獵戶?！碧葡驏|搖搖頭，語氣有些沉，“身上有些老傷，不是野獸弄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都是些老黃歷了。反正，那家人有點……不太一樣。你離遠(yuǎn)點，沒壞處?！?/p>

他說完，拿起報紙，重新看了起來。

這意思很明顯，話說到這兒，不能再問了。

我道了聲謝，暈乎乎地走出保衛(wèi)科。

獵戶？

山里打獵，受點傷不奇怪。

可表舅那句“不是野獸弄的”，還有他凝重的表情，在我心里投下了更深的陰影。

不是野獸，那是什么？

舊傷……

我忽然想起沈爺爺枯坐在藤椅里的樣子，想起他那雙偶爾掃過、卻銳利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還有沈書怡那異于常人的力氣和膽魄。

這一切，似乎都有了一條模糊的、卻又更讓人不安的連線。

我騎著車回宿舍，晚風(fēng)吹在身上，竟然有點冷。

路過廠區(qū)圍墻外那片荒地時，我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靠在生銹的柵欄邊上。

路燈昏暗，但那身影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沈書怡。

她換了件干凈的格子襯衫，雙手插在褲兜里，正看著我來的方向。

顯然，她在等我。

我捏緊了車把，心跳又開始加速。

她想干什么？

我慢慢騎到她面前，停下，腳支著地。

她沒動，只是看著我。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坑洼的路面上。

“下班了？”她先開口。

“嗯?！蔽覒?yīng)了一聲。

“那天回去，想得怎么樣了？”她問得很直接，目光落在我臉上，不閃不避。

我喉嚨發(fā)緊，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說我沒想好？說我害怕？說我從表舅那里聽到了些讓人不安的話？

“我……”我剛吐出一個字。

“你在打聽我家?！彼驍嗔宋业脑?。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心里一沉。

她怎么知道的？

“唐向東是你表舅，對吧？”她接著說，語氣依舊平靜，“保衛(wèi)科的?！?/p>

我后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連這個都知道？

“別緊張?！彼旖撬坪醭秳恿艘幌?，但那不算笑，“這地方不大，有點關(guān)系，一打聽就知道?！?/p>

她往前走了半步，離我更近了些。

路燈的光從側(cè)面打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復(fù)雜。

有警告，像那天在院子里一樣，讓我別多事。

但似乎，還有一絲別的什么東西。

很淺，藏得很深。

像是……疲憊。

一種與她的年齡和體魄極不相稱的、沉甸甸的疲憊。

“我家是有點不一樣?！彼粗业难劬?，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沒什么見不得人，但也別指望和普通人家一樣?！?/p>

“徐高遠(yuǎn)，”她叫我的名字，“劉阿姨覺得你人實在，不多話。”

“我沒什么別的要求。能過日子，能接受我家這樣，就行?！?/p>

“接受不了，”她頓了頓，移開目光，看向黑黢黢的荒地，“趁早說，別浪費彼此時間?！?/p>

她說完，也不等我回答，轉(zhuǎn)身就走。

步子還是那么大，那么穩(wěn)，很快融進路燈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僵在自行車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半天沒動。

夜風(fēng)更冷了。

她最后那眼神里的疲憊，像根細(xì)針，扎了我一下。

接受我家這樣？

“這樣”，到底是哪樣？

09

那天之后，我更加心神不寧。

沈書怡的話，唐向東的警告，還有沈家院子里的一切，像一張越來越緊的網(wǎng)。

廠里的工作還算清閑，給了我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

趙輝看出我不對勁，湊過來擠眉弄眼。

“遠(yuǎn)哥，魂不守舍的，真被那肉聯(lián)廠的姑娘勾走啦？聽說勁兒挺大？”

我沒好氣地推開他。

勁兒大？何止是勁兒大。

我試圖說服自己，算了，別再想了。

那家人太古怪，離遠(yuǎn)點沒錯。

可每當(dāng)這個念頭冒出來，沈書怡最后那個疲憊的眼神，又會浮現(xiàn)在我眼前。

還有劉阿姨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媽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知道，我不能就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至少，得有個明確的交代。

又過了幾天，是個陰沉的傍晚。

云層很厚，天色灰蒙蒙的，空氣粘膩。

我下班后，沒回宿舍，騎著車又去了城南那片胡同。

這次，我沒通知任何人。

我想自己再去看看。

也許白天那種詭異的感覺，只是一時緊張下的錯覺。

也許，我能發(fā)現(xiàn)點別的什么，幫我下決心。

胡同里比上次更安靜。

這個點，很多人還沒下班，偶爾有老人坐在門口，搖著蒲扇，昏昏欲睡。

我走到沈家院門外。

院門依舊虛掩著。

我站在門口，正猶豫著是敲門還是直接進去。

里面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是沈書怡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

還有沈爺爺含糊的、短促的哼聲。

我鬼使神差地，輕輕推開一點門縫，側(cè)身往里看去。

院子里的景象，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沈爺爺背對著院門，坐在一張小板凳上，上身赤裸著。

他瘦，背上肋骨根根分明，皮膚是松垮的、布滿老年斑的蒼黃色。

但此刻吸引我全部注意力的，是那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痕。

那不是普通的傷疤。

沒有一塊是完整的皮膚。

大片大片的，是深褐色、凸起扭曲的增生疤痕，像老樹盤根錯節(jié)的瘤。

其間夾雜著數(shù)道長長的、顏色稍淺的撕裂狀痕跡，邊緣不規(guī)整。

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個碗口大小的凹陷。

那地方的皮膚顏色最深，幾乎成了黑紫色，緊緊地攣縮著，形成一個可怖的坑。

傷痕遍布整個后背，甚至蔓延到側(cè)腰。

舊傷疊著舊傷，有些邊緣已經(jīng)模糊，和皮膚長在一起。

有些卻依舊猙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一種黯淡的、皮革般的光澤。

這絕不是獵戶被野獸抓傷能留下的痕跡。

這更像……更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fù)地、殘酷地撕扯、灼燒、碾壓過后留下的。

沈書怡蹲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塊濕毛巾，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爺爺?shù)谋场?/p>

她動作很輕，很慢，眉頭微微蹙著。

旁邊的小凳子上，放著一個小鐵盒，里面是黑乎乎的藥膏。

她擦完，用手指挑起一點藥膏，均勻地涂在那些駭人的傷疤上。

她的手指在那崎嶇不平的皮膚上移動，神色專注而平靜，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wù)。

沈爺爺佝僂著背，一動不動。

只有偶爾，當(dāng)沈書怡的手指碰到某個地方時，他枯瘦的肩膀會幾不可察地顫動一下。

院子里安靜極了。

只有毛巾擰水的細(xì)微聲響，和藥膏涂抹時那粘膩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站在門縫外，手腳冰涼，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我終于明白，唐向東說的“老傷”是什么意思。

也隱約觸摸到，沈家那種沉重壓抑氣氛的源頭。

這不僅僅是不一樣。

這是背負(fù)著某種可怕過往的痕跡。

沈書怡似乎感覺到了什么。

她涂抹藥膏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緩緩地轉(zhuǎn)過頭，朝院門這邊看來。

目光，正好對上我從門縫中窺視的眼睛。

她沒有驚慌。

沒有失措。

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深潭。

然后，她收回目光，拿起旁邊一件干凈的舊汗衫，輕輕地、仔細(xì)地給爺爺套上，拉平。

沈爺爺順從地抬起手臂，穿好衣服，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沈書怡扶著他，慢慢站起來，讓他坐回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里。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再次看向我。

她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院子當(dāng)中，隔著那扇虛掩的院門，與我遙遙對視。

天光更加晦暗了，云層沉沉地壓下來。

遠(yuǎn)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潮濕的風(fēng)穿過胡同，揚起地上細(xì)微的塵土。

她抬起手，不是招呼我進去，而是指向她爺爺?shù)暮蟊场m然現(xiàn)在那里已經(jīng)被衣服遮住。

她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隔著幾步距離，卻清晰地鉆進我的耳朵。

“現(xiàn)在，”

“你明白了嗎？”

我站在門外，手里還扶著冰冷的車把。

那股混合著草藥與陳年腥氣的味道，似乎又一次縈繞在鼻端。

我看著院子里那個高大的身影，看著藤椅里沉默如石的老人。

看著這個被秘密和傷痕包裹的家。

拒絕的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胡同外，最后一縷天光，正被濃重的烏云吞噬。

沉沉的暮色，淹沒了所有的來路。

10

我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木門軸發(fā)出干澀的吱呀聲，在沉悶的黃昏里格外清晰。

沈書怡就站在那里，看著我一步步走進來。

她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歡迎，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藤椅里的沈爺爺，衣服已經(jīng)穿好，恢復(fù)了那副枯坐的姿態(tài)。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好像剛才那駭人的一幕從未發(fā)生。

我走到院子中間，離沈書怡幾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腳像灌了鉛，心在腔子里撞得生疼。

“那些傷……”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沈書怡沒接話，只是看著我。

“你表舅是不是告訴你，是打獵弄的？”她問，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我點了點頭。

“他說……不是野獸?！?/p>

沈書怡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弧度很苦。

“確實不是?！?/p>

她轉(zhuǎn)身走到屋檐下的臺階旁，拿起一個矮凳，放在我對面。

“坐?！?/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她自己也拉過一個小馬扎坐下，我們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我爺爺年輕時候，不是獵戶?！彼粗鴫悄嵌雅玫哪静?，目光有些悠遠(yuǎn)，“至少，不完全是?！?/p>

天光越來越暗，烏云翻滾著，空氣里的濕氣更重了。

要下雨了。

“那是什么？”我追問。

沈書怡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

“護林員。”她說，“守南邊老鴉嶺那片林子，國營林場的編制?！?/p>

這個答案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那傷……”

“山火。”沈書怡打斷我，語速快了些，“很多年前，老鴉嶺起過一次大火，很大的火?！?/p>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爺爺帶著幾個人進去救人，救林場勘探隊的?；鹛?，風(fēng)變了向，把他們困在里面。”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

“最后人救出來幾個，他自己……燒成那樣。撿回條命?！?/p>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

山火？

燒傷？

我回想剛才看到的那些傷疤，深褐色的增生，扭曲的攣縮，碗口大的凹陷……

確實，很像嚴(yán)重的燒傷后遺癥。

可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如果是燒傷，為什么唐向東要說“不是野獸弄的”，語氣還那么諱莫如深？

普通的救火負(fù)傷，雖然后果慘烈，但也是英雄事跡，何必遮掩？

而且，那些傷痕的形態(tài)，除了燒傷的增生，似乎還有些別的……

像是……撕裂的痕跡？

“就……因為這個？”我聽見自己問。

沈書怡沉默了很久。

遠(yuǎn)處雷聲滾過，悶悶的。

“燒傷很重，”她終于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感染，潰爛，反反復(fù)復(fù)治了好多年。用了很多偏方草藥。”

她指了指后院廂房的方向。

“有些藥草氣味重，難聞，就堆在那間舊屋子里。時間長了，味道就滲進去了。”

這解釋，似乎說得通。

那奇怪的混合氣味，陳年草藥，舊木頭……

“那為什么鎖著？”我追問。

沈書怡的眼神黯了黯。

“我奶奶的屋子?！彼曇舻土讼氯ィ八叩迷?。爺爺后來……不太想看見里面的東西。就鎖上了?！?/p>

又是沉默。

雨點開始落下來，很大，很稀疏，砸在青磚地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你力氣……”我換了問題，“也是因為……”

“從小干活。”她接口很快，“爺爺傷后，家里很多活計落在我身上。肉聯(lián)廠的活兒，你也看見了，沒力氣干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屋檐下，把晾著的幾件衣服收下來。

動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雨點越來越密，敲打著瓦片，噼啪作響。

我坐在矮凳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她給出的解釋，似乎合情合理。

救火英雄，重傷后遺癥，家庭重?fù)?dān)，早熟能干……

每一個點，都能對應(yīng)上我之前看到的異常。

可我心里那根刺，并沒有被拔掉。

反而越扎越深。

太“合理”了。

合理得像事先排練好的說辭。

而且，如果僅僅是這樣，她當(dāng)初何必用那種方式強留我？

何必說出“你沒得選”那樣的話？

又何必在打聽她家事后，特意來警告我？

這不像是一個身世簡單、只想找個老實人過日子的姑娘會做的事。

沈書怡收好衣服，抱著走回來。

她沒有再坐下，就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她身后形成一道灰蒙蒙的水簾。

“該說的，我都說了。”她聲音混在雨聲里，有些模糊，“徐高遠(yuǎn)，我不是什么溫柔賢惠的姑娘?！?/p>

“我家里有這樣一個爺爺，需要人照顧。我干的活兒，說出來不體面。我自己……也就這樣。”

她停頓了一下，雨水映在她眼睛里，亮得驚人。

“劉阿姨說你人好，實在，話不多。我媽……去得早，我就想找個能安心過日子，不嫌我家，不嫌我的人?！?/p>

“你要是覺得行，咱們就處處看?！?/p>

“你要是覺得不行，”她深吸一口氣，“現(xiàn)在就走。出了這個門，今天的事，你看到聽到的，都爛在肚子里。咱們兩清?！?/p>

她說完，就緊緊閉上了嘴，看著我。

眼神里有決絕，有疲憊，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期盼？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我坐在那里，仰頭看著她。

她像一棵長在巖石縫里的樹，風(fēng)雨來了，就硬生生扛著，脊梁都不彎一下。

我想起我媽眼角的皺紋，想起劉阿姨的熱心，想起自己二十五年來按部就班、卻又總覺得缺了點什么的生活。

我也想起那扇緊鎖的、散發(fā)怪味的廂房。

想起沈爺爺背上那些絕非普通山火能造成的、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

想起唐向東諱莫如深的眼神。

兩個聲音在我腦子里打架。

一個說：走，快走！這家人太古怪，這水太深，你蹚不起。

另一個說：她只是不容易，她沒騙你，她把最難堪的都給你看了。

雨水被風(fēng)刮進來，打濕了我的褲腳。

冰涼。

我看著沈書怡被雨水打濕的額發(fā)，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嘴唇。

她站在那里，等我一個答案。

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等了一瞬。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

我張了張嘴。

那句“我再考慮考慮”，或者“對不起”，在喉嚨里滾燙，卻怎么也吐不出來。

沈書怡的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

那最后一絲微弱的期盼，像風(fēng)里的燭火，晃了晃，快要熄了。

她點了點頭，很輕。

然后，她側(cè)過身，讓開了通往院門的路。

意思很明白。

我轉(zhuǎn)過身，朝著院門走去。

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一步，兩步。

我踩在濕滑的石板路上，水花濺起。

手搭上了冰涼濕漉的門板。

就在我要用力拉開的那一刻。

身后，傳來沈爺爺蒼老、沙啞，幾乎被雨聲淹沒的聲音。

他說了今天，也是我見到他以來，最長的一句話。

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穿過嘩嘩的雨聲，釘進我的耳朵里。

“那火……不是天災(zāi)?！?/p>

我猛地僵住。

回頭。

沈爺爺依舊背對著我，坐在藤椅里。

只有花白的頭發(fā)，在潮濕的風(fēng)里微微顫動。

沈書怡臉色瞬間變了。

她看向爺爺?shù)谋秤?，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

然后，她轉(zhuǎn)向我，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

有驚慌，有懊惱，還有一絲……終于卸下偽裝的空洞。

雨幕如簾，隔在我們之間。

我搭在門板上的手，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