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5月29日凌晨，瀘定城還沒來得及醒，橋頭卻已是一片火光。機槍聲、木板燃燒聲、急促的腳步聲夾雜在一起，像是要把大渡河兩岸的山巖都震裂。沖在最前面的干部團機槍連連長云宗連剛把一只裝滿柴油的鐵桶踢進江水，另一只桶便在他臂彎炸裂，烈焰席卷而來。幾秒后，他抱著炸得變形的桶翻身墜入湍急的水里，身影消失在滾滾浪花間。身后的紅四團突擊分隊順勢沖過橋面，再沒有人顧得上回頭。

云宗連的犧牲，當時只被記錄成一句簡短的戰(zhàn)報：“干部團某連長陣亡，烈焰阻敵，保證主力通過。”在隨后漫長的歲月里，這句話像被雨水沖淡的墨跡，幾乎無跡可尋。士兵們繼續(xù)北上，與紅四方面軍會師；干部團余部在松潘草地上咬牙前行；而云宗連的姓名，卻被埋進了草地更深處的寂靜。

時間撥回1903年，河南鹿邑姚莊的王莊一帶還保留著讀書聲。云家的族譜上一連寫了好幾名秀才，家族自詡書香?？稍谠谱谶B四歲那年，父親云廣錦突然在院子里扎了張靶子，拉著四個兒子練弓。讀書與習武并行，成為云宗連此后性格里那股“文中帶武、溫中有烈”的底色。

1919年，他考進河南留學歐美預備學?！簿褪呛髞眈T玉祥改名的“中州大學”。那一年五四風潮的熱浪剛吹到開封，校門口貼滿了學生誓詞。云宗連第一次聽到“民族”“共和”這些詞，心里像過電。兩年后，他追隨趙博生加入西北軍，身份從學生變成排長，再到警衛(wèi)連連長。

大革命失敗后，西北軍被迫易幟。1928年，云家以“父親病重”為由把他騙回家，一場匆匆婚禮讓他與王月英結(jié)成夫妻。王月英送別時哭得說不出話，他只留下了一張戎裝照：“革命勝了，我就回來?！边@句話在妻子的心里刻了足足六十多年。

1931年11月，第二十六路軍起義。云宗連在趙博生的名單里，被直接任命為起義部隊作戰(zhàn)處處長。隨后紅五軍團成立，他升為37團團長，奔波在贛南、于都和瑞金的山嶺間。陳賡看準他的指揮能力，把他拉進瑞金步兵學校任教員兼連長。教師、連長、學員擠在一間教室，黑板寫著“步兵排火力協(xié)同”六個字，卻總有人開玩笑：“連長，教完了就得打仗，可別只留課本?！痹谱谶B笑著擺手：“真上戰(zhàn)場，課本沒用就撕掉?！?/p>

第五次反“圍剿”失利后，紅軍踏上長征。干部團作為中央縱隊的“鐵筋骨”，部分老兵后來回憶，雪山草地最難熬的不是饑餓，而是行軍時看見有人背包掉河里、有人掉隊再也跟不上。云宗連總是那個把別人槍支、背包一攬子扛走的高個子。有人私下嘀咕：“連長這是把自己當牲口?！彼俸僖恍?，不回答。

進入大渡河谷，蔣介石下達“就地殲滅”密令。紅軍左、右縱隊與時間賽跑，目標只有一個：瀘定橋。27日開始陰雨，江面水位躥高，木棧橋縫隙冒出白浪。右岸干部團急行軍，一天一夜幾乎沒合眼。29日凌晨抵達橋頭，燃油、阻截鐵絲、密集火力全都在等著他們。火光映在云宗連的臉上，他只來得及喊一句：“跟上！”隨即沖了上去。幾分鐘后橋面火勢被壓制，紅四團鋪上十幾塊木板，再往前就到了對岸。

戰(zhàn)爭的硝煙散去，所有消息像被山風卷走。建國后，干部團幸存者各自分散在不同崗位，提起云宗連，多半只有一句“瀘定橋那位云連長”。檔案里沒能及時補充他的籍貫、出生年，只寫了“河南某地”，烈士名單因信息不全而擱置。

到了1990年5月，劉向三已是全國政協(xié)委員。那次去安徽亳州參加淮河水利會議，中午休息時有人提到“鹿邑距這兒不遠”。他當場就愣住：鹿邑？那是云宗連的老家。臨時借了輛吉普車，沿著省道一路問，一路找。巧的是，王月英還健在，已經(jīng)是滿頭銀絲的老人。她把那張發(fā)黃的戎裝照拿出來，撫著相片，不停地說一句話：“我知道他沒做壞事，他只是出門打仗。”

劉向三回京后立刻向民政部、總政陳情，要求補立烈士檔案。文件在各部門之間輾轉(zhuǎn)，直至1992年11月19日，民政部批復：“同意追認云宗連同志為革命烈士?！庇≌侣湎碌哪且豢?，距離他墜入大渡河已過去57年。

20天后，王月英病逝。臨終前，她囑咐子女：“把你爹的照片放進我的棺材?！睕]有骨灰盒，沒有合葬墓，一張照片代替了遲到的團聚。

云宗連的獨女云素勤后來告訴來訪者，母親守寡多年，日子清苦到一度靠借糧度日。鄰里曾勸她改嫁，她只搖頭：“等他回來。”那句“等”在鄉(xiāng)間成了口頭禪，卻沒人想到，這份執(zhí)拗最終換來的是烈士證和鑲金邊的立功簿。

近年來，鹿邑老家重新修繕烈士紀念碑，云宗連的名字被刻在正中。村里的孩子常在碑前玩耍，偶爾也會問大人：“他是誰？”大人們多半用最簡單的話回答：“橋上掉下去，還讓咱們過了河的人。”孩子們聽不懂瀘定橋，也未必懂大渡河，只記住了“掉下去”三個字，卻足夠他們在成長中慢慢咂摸所謂“犧牲”的意味。

云家的后輩如今散在各地，有在部隊，有在學校，還有在工廠。提起那位犧牲在瀘定橋上的先人，他們大多會露出一種既莊重又平靜的神情：家里人說得最多的，是他當年背著同伴爬雪山、過草地，而不是那場轟轟烈烈的大火。也許在他們心里，英雄先是普通人，先是那個愿意替別人背槍的人，之后才是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