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南京雨驟風急。陸軍大學新任校務部長劉忠剛在大禮堂布置完教席，就收到一封來自福建上杭的電報——家里尋到人了。紙面只寥寥數(shù)語，卻像炸雷，當場讓這位南征北戰(zhàn)的少將愣在廊下。二十一年杳無音訊，如今一句“母安”瞬間擊碎了他心底最堅硬的防線，也點燃了“回鄉(xiāng)”的念頭。

回鄉(xiāng)之事并不在軍務安排之內。劉忠請示時，聶榮臻只回了一句：“家事要緊，速去速回?！倍潭贪俗郑仁抢斫?，也是鞭策。四十八歲的劉忠隨即登上南下的專列，警衛(wèi)員帶著兩大包慰問品先行一步。他們都不知道，閩西山坳里正上演著一幕復雜到難以言說的情感交織。

列車穿過贛閩邊境，風景依舊，世事卻已翻天。1937年在延安，劉忠與婦女獨立團連長伍蘭英舉行了一場簡樸婚禮——山藥蛋充當宴席，羅瑞卿和張琴秋當來賓，那是革命歲月最亮的火把?？稍陂}西老家，另一個名字從未被抹去：王四娣。她是劉忠少年時期的童養(yǎng)媳，也是他離鄉(xiāng)時唯一的掛念。

上世紀二十年代，才溪鄉(xiāng)還是土豪劣紳橫行的典型閩西村落。劉忠的父親劉慶喜與王添陛為泥水工好友，一句“彼此照應”促成了兩家訂親。1926年，18歲的劉忠挑著瓦刀游走鄉(xiāng)間，聽到南昌起義的炮聲后毅然投身革命。離家那天，他拎著布包，只對王四娣說：“等我回來?！边@一走，便是槍林彈雨，便是二萬五千里的史詩。

中央紅軍主力長征后，閩西成為白色恐怖重災區(qū)。地主陳三江糾眾清算“紅軍家屬”，劉家房梁被拆，稻田被毀。劉慶喜冤死，老母林連秀挑著討米籃子走鄉(xiāng)串寨；王四娣頂著“匪妻”名號，日子逼仄到極點。更險的是，有人假傳劉忠被押武平城，要十塊光洋贖人。婆媳趕赴途中才發(fā)覺是騙局，雨夜逃生，險些被賣。此后，王四娣再聽到“劉忠”三字，總是心里一沉——這名字是希望，也是災禍。

1940年后，閩西新縣政府數(shù)度更迭，局勢稍緩。林連秀實在不忍兒媳熬成孤寡，轉而認她為義女，做主招贅屈姓紙工五哥子。新婚夜，王四娣卻哭到天亮——她知道，自己不是改嫁，而是徹底與過去訣別。土墻之外，仍有人低語：“紅軍沒影了，王四娣守著鬼呢?！彼阉形氏?，只求婆婆能有口熱飯。

時間來到1949年，解放軍節(jié)節(jié)南下，才溪鄉(xiāng)掛起紅旗。有人指著《解放日報》上的名單說：“這劉忠，會不會就是你那位？”王四娣默默抹眼淚，既怕是又怕不是。直到1950年盛夏，劉忠派出的警衛(wèi)員終于敲開那扇破舊木門?？吹搅诌B秀拄著打狗棍沿街要飯，年輕戰(zhàn)士鼻子一酸。母親聽聞兒子尚在人世，當即癱坐泥地，嚎啕聲震動柴門。屋內務農的王四娣聞聲跑出，手里還拿著草叉，一時失神，半晌才問：“真是他？”

警衛(wèi)員回南京復命，劉忠的心被拉回舊歲月。此刻的他已錯失赴朝機會，肩負育才重任，卻無法忽視血緣與舊情。十月初，他帶伍蘭英動身返鄉(xiāng)。梅花山隧道口，列車停得很久，他掀簾遠望，只見層云壓山，心里想著家門口那口青石井是否還在。

才溪鄉(xiāng)的黃昏總是來得快。劉忠夫妻踏進院子時，王四娣正用豬潲喂槽。她聽見腳步聲，抬頭驚愕，兩手滿是淀粉糊，一時間進退失據(jù)。劉忠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短促對話，沒有多余鋪陳——

“嫂子，辛苦了?！蔽樘m英低聲，卻鄭重。

一句“嫂子”，讓王四娣眼淚決堤。她本能地在圍裙上擦手，又怕臟了客人。劉忠說：“別擦，我不嫌?！比讼鄬o言，卻比千言萬語更真切。隨后，他把早已備好的慰問金和布料遞給王四娣，并鄭重說明：母親晚年由她照顧，軍隊會按月寄錢，絕不讓她再求人施舍。

留宿一夜，劉忠找出父親舊墳，簡單補修。山風嗚咽，他無暇感傷，次日趕往縣城與地委商議救濟事宜。為了避免尷尬，他婉拒王四娣同行，只讓她帶母親做身體檢查。五哥子已在半年前離家，再無音訊。鄉(xiāng)親暗暗稱奇：劉忠不但沒追究，還主動善后，倒像兄長一般。

1951年底，王四娣重回舊宅，新瓦新門，糧票按時發(fā)放。村支書記下這樣一幕：每逢中秋，郵差送來一封薄薄來信，信封上寫著“嫂”“母”兩字，郵戳是遙遠的南京。伍蘭英還常在信中夾進幾張親手縫制的鞋墊，上面繡著并蒂蓮。王四娣收到后，總是先供在灶臺，再慢慢拆看。

1965年，林連秀無疾而終，享年八十四歲。王四娣守靈七日，親手把婆婆骨灰裝入楠木匣，與劉慶喜合葬山崗。她對路過的孩子們說：“這是你們紅軍爺爺奶奶，別忘了?！?972年春，她因病離世，終年六十四歲。葬禮極簡，墓碑卻刻上“劉母四娣”四字——這是劉忠堅持的，用他的話講：“她始終是劉家人?！?/p>

劉忠晚年回憶，最怕夜靜時聽見閩西山歌，歌里一句“等你歸”，讓他羞愧。伍蘭英亦說，自己在延安艱難時期流過的淚，加起來都沒那天對“嫂子”開口時多。戰(zhàn)爭改變了命運，亦留下難解的情感債。他們都沒用華麗辭藻，只用行動償還?；蛟S，這就是那個年代最厚重的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