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九月的一個深夜，北京城剛剛熬過夏末的悶熱。中南海燈火未歇，毛澤東批閱完戰(zhàn)場電報，忽然想起白天桌上一封來自湖南的家書。信紙上，岳兄楊開智寥寥數(shù)語，卻給他帶來一個意外的好消息——七十有九的岳母向振熙身體尚健。毛澤東端著茶，輕聲念道：“老夫人安好，甚慰?！币痪湓?，讓他許久不能平靜。

對于外人而言，這只是家常絮語；對毛澤東，卻像山谷回聲，把二十多年前那一連串沉重的裂痕又拉回眼前。槍聲、訣別、長征……太多轉(zhuǎn)瞬即逝的人與事，惟獨岳母的身影始終留在記憶里：板倉老屋昏黃油燈下，她彎腰給外孫掖被角；井岡山腳臨別時，她抹淚塞給他一包干糧；還有清水塘的雨夜，她摟著小岸英，等女兒楊開慧歸來。毛澤東把信箋折好放進(jìn)抽屜，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老人家來年便八十整壽，是該盡孝的時候了。

時間倏忽來到一九五○年四月。新中國甫一立國，百廢待舉。毛澤東幾乎每天被成摞文件包圍，可每到夜深，他總會抽出幾分鐘，捻起狼毫，在宣紙上練字。那天，他鋪好紙，凝神片刻，揮筆寫下一個大大的“?！弊?，筆勢蒼勁，氣貫紙背。落款處，只留了一個“澤東”小字。寫完，他把字帖晾在窗前，小聲嘀咕一句：“娘家人得看到這個，心里總能踏實些。”

“這幅字，你帶回去，替我給外婆拜壽?！迸R行前，他把卷好的“?！弊帧沙呔劽婧鸵环庥H筆信遞到長子毛岸英手中。岸英聞言點頭，鄭重應(yīng)下。信里寫道：“欣逢八秩華誕，小兒代兒拜壽，并奉人參、鹿茸以表微忱，愿老夫人康健?！弊肿謽銓崳瑳]有一句豪言，卻透著難得的溫情。五月初，岸英輾轉(zhuǎn)來到板倉，將禮物和信件恭敬送上。向振熙接過卷軸，拂去指尖塵土，小心展紙，見那墨色如漆，頓時眼眶微紅：“這孩子，還是那顆念舊的心喲?！?/p>

這幅“?！睆拇吮凰押茫瑨煸谡?，晨昏必拂。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問起，她總笑道：“這是女婿的心意，不管多大風(fēng)雨，都要護(hù)著它。”往后十二年，無論寒暑，她都親手為字畫除塵，似在撫摸遠(yuǎn)方女兒的影子，也像在守護(hù)那段被戰(zhàn)火撕開的親情。

老人為何如此看重這幅字？緣起要追溯到更早。向振熙原本是靖港富賈人家的小姐，十八歲嫁給青年學(xué)子楊昌濟(jì)。當(dāng)時的中國風(fēng)雨飄搖，丈夫出國深造一去九年，家中重?fù)?dān)全壓在她身上。她既要照料兒女，又得忍受戰(zhàn)爭頻仍的動蕩。楊開慧三歲那年，父親漂泊東洋，母親便咬牙撐起整個家庭，甚至在女兒勸說下，自己也走進(jìn)課堂讀書。這位外柔內(nèi)剛的湖湘女子，始終相信知識能救人。

一九一三年，楊昌濟(jì)回湘，在省立一師任教。也是在那時，毛澤東出入楊宅，與恩師長談?wù)摰?。向振熙見這位來自韶山?jīng)_的青年，衣著簡樸，言辭犀利，心底暗生好感。三年后，楊家北遷北京大學(xué)，毛澤東應(yīng)邀北上，成了半個家里人。再后來，遵照丈夫臨終遺愿，她親手撮合了女兒與毛澤東的婚事。那年，她五十歲，鬢發(fā)已白半頭，卻笑著說：“好女婿，讀書人有骨氣，將來能做大事。”

然而，世事無常。一九三○年十一月十四日，長沙識字嶺槍聲乍響，二十九歲的楊開慧捐軀。噩耗傳到井岡山，毛澤東泣不成聲，提筆寫下“開慧之死，百身莫贖”。而向振熙，只是坐在院中榆樹下，久久無言。夜深，她摸著女兒遺留的青花茶盅，對兒子低聲說：“她的路我不攔，可終究是娘心痛?！弊源耍议T再無女兒腳步聲，只有三個年幼外孫的哭鬧。

為了保住孩子，六十歲的向振熙換上布衣，帶著外孫輾轉(zhuǎn)長沙、武漢，再到上海。途中水陸跋涉，常常夜宿寺廟、客棧，饑一頓飽一頓。多年后，毛岸英回憶那段日子，只說：“外婆的背，比井岡山還可靠?！睉?zhàn)爭結(jié)束，他們終于能在家鄉(xiāng)安頓。老人把女婿寄來的生活費，一半花在孩子學(xué)費，一半攢起，說是“留著他回來想用”。

建國后，毛澤東的工資按三級定額，每月四百余元。他沒有別的私產(chǎn)，唯獨惦記岳母這筆生活費，從未中斷。湖南郵局的老職工背地里感慨：“北京來信，月月不落?！毕蛘裎跖紶栆不貤l短箋：“衣食無憂，切莫多寄?！笨慑X款依舊準(zhǔn)時抵達(dá)。

一九六○年春，老人九十壽誕。毛澤東再托人送去二百元，并叮囑“隨便買些喜歡的東西”。楊開英拿著錢勸她改善伙食，她卻包好銀元放進(jìn)木匣，仍舊住土磚老屋，飲桂花茶，種幾畦蔬菜，仿佛回到了少女時在靖港的日子。鄉(xiāng)親們總說：老太太背后那“福”字，比什么紅漆匾額都亮。

兩年后，向振熙病逝，享年九十二。靈堂里，仍然懸著那幅“福”。家人按照遺愿，將字卷隨同骨灰一并下葬?！敖o我?guī)习桑〉盟蘸笏寄钸€得派人送?！边@是她臨終前最后一句話。毛澤東接到噩耗，沉默良久，只寫下“我們兩家本是一家”九個字，托人帶去五百元喪儀。此后，他再未踏進(jìn)板倉，卻常對身邊同志提起：“岳母是個了不起的老百姓，識大體，知大義。”

歷經(jīng)動蕩，那個寫著濃墨“福”字的宣紙，陪向振熙走過十二年黃昏歲月，也見證了一位母親、妻子、外祖母的堅韌。字已隨她長眠，但它承載的情意仍在——戰(zhàn)火可以摧毀屋舍，卻奈何不了人心深處對親情的珍重。倘若有人途經(jīng)板倉老宅，或許還能聽見院中桂花落地的聲響，那是老人最柔軟的歲月，也是一個時代難得的安穩(wěn)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