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下旬，廣州剛插上五星紅旗沒幾天，第四兵團司令部的院子里卻堆滿破爛軍鞋。參謀一掰口子，鞋底都是洞，風(fēng)呼呼灌進去。有人嘀咕：“這腳要是再走廣東廣西那幾千里山路，還不得全廢了？”陳賡放下電報，眉頭緊鎖，因為電報上兩行字分外扎眼：二野令，速入滇。時間緊，鞋底薄，矛盾一觸即發(fā)。

同一時刻，遠(yuǎn)在北海的白崇禧正在軍艦甲板上踱步。他給欽州守備部隊拍發(fā)密電：“我將親赴岸上，督率諸軍突圍。”電波跑不出幾個海里，就被我軍通信兵截下。情報送到兵團部，郭天民幾乎拍案：“這是天賜良機，抓到他，廣西就散了！”于是命令飛向第14軍——四晝夜急行，直插欽縣。

12月5日清晨，李成芳的部隊踏破晨霧，趕到欽縣外圍。官兵連軸轉(zhuǎn)，干飯都在路上抓一把炒米了事。到6日晚七點，總攻號角一齊吹響。城墻那邊槍聲零散，抵抗顯得松散，果然城內(nèi)多是公署直屬機關(guān)，并無主力部隊。午夜三時，戰(zhàn)斗結(jié)束，萬余俘虜集中到南門外操場，繳獲的汽車、火炮排成長龍。

有意思的是，停在角落那兩輛墨綠色“卡迪拉克”最扎眼——一輛掛著“副總統(tǒng)”小旗，一輛里還擱著雪亮軍刀。俘虜供出真相：李宗仁和白崇禧各有一輛座車，因倉皇乘飛機外逃，車子只得跟敗兵一路逃命。白崇禧沒露面，這對第14軍是個遺憾，可兩輛高檔轎車的到手，多少算點安慰。

陳賡聞訊趕來，圍著車轉(zhuǎn)了好幾圈，摸摸漆面，隨口一句：“別磕壞，留著有用。”隨后兵團繼續(xù)北上，截斷桂系殘部逃路。12月14日，廣西戰(zhàn)役畫上句號；統(tǒng)計下來，第四兵團殲敵七萬，俘汽車四百多輛，卻也把庫存糧秣吃得精光。

戰(zhàn)斗贏得漂亮，后勤壓力卻像磨盤壓在肩頭。二十多萬人，日耗糧上百萬斤，廣西田地荒著，倉里見底。陳賡想到廣州時的那次憋火：汽油、鞋子都靠葉劍英幫忙才勉強湊齊，如今再開口要糧，光靠友情顯然不夠，于是他琢磨起那兩輛“小洋馬”。

12月28日，南寧一棟老宅里燈火通明。張云逸剛從前線返回，陳賡迎出來，笑得像遇到老大哥：“張老辛苦，該換輛趁手的車了?！眱奢v轎車停在院子，漆光锃亮。張云逸撫著車門，戲言：“這娃子倒會心疼老人?！彼袅税壮珈禽v，理由簡短：“這家伙愛車人盡皆知，坐它正合適?！崩钭谌誓禽v附帶佩劍，被商議運往京城存作歷史陳列。

車鑰匙交出不過兩天，陳賡帶著作戰(zhàn)科長又敲開張云逸辦公室。陳賡語氣隨和：“張老，部隊開赴云南，沿途山高林密，咱們估著得準(zhǔn)備一百萬斤口糧。兵團手頭有些金條銀元，卻不便自己去市場折騰，可不可以由廣西省政府出面代購？”

張云逸把茶杯重重一放，半真半假地嚷了句：“好你陳賡，先送車后伸手，我可是被你算計了！”說完自己也樂了，轉(zhuǎn)而招呼秘書：“把南寧的大糧商請來，省政府做保，先借糧給部隊。”最終，一百萬斤稻谷連夜裝車，送到四兵團倉庫。對話不過數(shù)十字，卻讓萬名戰(zhàn)士免于斷炊。

不得不說，這種“以車換糧”的橋段很像評書，可在那個冬天卻真實發(fā)生。第四兵團辦事快，廣西省委也爽快：金銀先押著，等新糧征齊再還。如此既扶持地方金融，又解軍糧危機，可謂兩全。

緊接著，棉衣又告急。華南初冬濕冷，官兵夜宿田野，寒氣直透骨。張云逸再次出面，廣西省府連夜征調(diào)二萬多套棉軍裝，廣東軍區(qū)也送來一批。12月31日夜，南寧城頭依舊殘垣，兵團司令部卻燈不熄，進軍云南的路線圖已經(jīng)鋪在桌面。

1950年1月1日黎明，第一梯隊——第13軍第37、第38師出發(fā)，穿過龍州、富寧，直逼滇南腹地。三日后，第14軍跟進；再兩日，第15軍壓陣西行。此時白崇禧仍滯留海南島外海，聽聞滇境生變，望洋興嘆，已無回天之力。

值得一提的是，那輛白崇禧留下的座車，在廣西軍區(qū)很快改裝成指揮車，深夜燈火常亮。司機回憶：“張老上車前拍拍方向盤，總說一句，‘這車走對路了?！币痪溟e話，卻像個腳注，見證桂系末路，也昭示西南最后戰(zhàn)場的大幕已經(jīng)拉開。

隨著四兵團馬達聲漸遠(yuǎn)，南寧街頭只剩灰塵未落。糧食、棉衣、汽油都到位，陳賡終于卸下心中石頭。歷史寫在行進的履帶上，那兩輛卡迪拉克只是插曲，可它們讓人看見了戰(zhàn)爭背后另一場無聲的較量——誰能在槍炮與米面之間找準(zhǔn)平衡，誰就能把勝利握得更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