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的一場雪讓北平城格外寂靜，公安部燈火通明。值班參謀遞上一份加急電報——冀察熱遼邊區(qū)“柴胡欄子村血案”匪首任芳伍依舊蹤跡全無。距慘案過去不到三年，中央已三次下令緝捕，這份電報再度提醒人們：那場犧牲五名師級干部的悲痛記憶仍在淌血。

把時間撥回到1947年5月17日下午三點半。冀東軍分區(qū)代表團結(jié)束長會，踏上返程。七十余名會議代表與一個騎兵連分住相距三里的一大一小兩座村莊。將近黃昏，團長蘇林燕站在路口，撣了撣滿身塵土，反復叮囑崗哨輪換。同行警衛(wèi)打趣他“是不是過于緊張”，蘇林燕只回了四個字：“心里不踏實?！?/p>

六公里外，任芳伍的五百余名土匪正在扎鍋做飯。他先前被清剿失了山頭，對解放軍恨得咬牙。探子偶遇村民，探聽到代表團落腳，且兵力不多；“冀東干部值錢，捉幾個去投國民黨準能升官發(fā)財?！比畏嘉橐痪湓挘岩股珡氐兹竞?。

拂曉前的柴胡欄子村突然槍聲炸裂。哨兵剛喊出“口令”，任芳伍已先開火。李中權(quán)以為是地方民兵，遲疑了半息；就是這半息，匪徒像潮水淹了過來。警衛(wèi)沖入屋內(nèi)報告，蘇林燕拿起地圖，令所有警衛(wèi)分頭突圍求援——“只要救兵能到，損失就不會更大。”這是現(xiàn)場最后一次有組織的命令。

騎兵連此時陷入兩難：槍聲密集卻不明敵情，連長把隊伍帶到山梁觀望。等弄清真相，代表團已打得彈藥見底。天微亮，蘇林燕為掩護隊伍西撤，與匪徒短兵相接，胸口中彈，當場殉職。與此同時，另一支在附近偵察的騎兵團聞聲馳來，馬蹄滾雷般沖散烏合之眾。土匪潰散，血案卻鑄成——蘇林燕等五位師級干部犧牲，上級震怒，中央震動。

“必須捉到主犯，絕不姑息！”毛澤東當晚批示。冀察熱遼軍區(qū)隨即展開拉網(wǎng)式剿匪，大小股匪被連根拔起。然而任芳伍像蒸發(fā)一般，不見蹤影。關(guān)于他的流言越來越離奇：有人說他逃進朝鮮，有人說被國民黨空投去了臺灣；更多的猜測指向東北林海雪原，“大興安嶺能藏住一切罪惡”。

新中國成立后，剿匪從軍事手段轉(zhuǎn)入公安手段。柴胡欄子村案被列為一號懸案，追捕檔案厚如磚頭?？扇畏嘉闆]有戶籍、沒有親屬、沒有照片，留下的只有一句外號“老李”。搜捕隊常在深夜比對紙片上模糊不清的素描，結(jié)果總是搖頭。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1954年。公安在一次清查行動中抓到昔日匪徒齊達榜。此人識字，一向替任芳伍出主意，被稱為“軍師”。審訊持續(xù)整夜，齊達榜交代當年突圍路線卻堅稱“不知首領(lǐng)下落”。多方核實，他供詞前后呼應，只得暫時收了案卷。齊達榜被判刑后低頭做工，表面看似老實，心里卻始終恐懼。

1968年冬，齊達榜刑滿返鄉(xiāng)。一次去鄰縣拉麥種，他在生產(chǎn)隊曬谷場遠遠望見一個佝僂背影，“像極了任老大?！碑斒氯艘舱J出他來，愣了一下，迅速低頭離開。齊達榜回來兩晚沒合眼，思來想去決定去公安部自首并舉報。他明白，若不說出口，這一輩子都睡不穩(wěn)。

公安隨即秘密摸排。那個被當?shù)厝撕白鳌袄侠铑^”的新隊員1950年春天插隊至此，性格木訥，干活賣力，從不與人深交，逢集市也繞開熱鬧。更蹊蹺的是，他從不在公糧表格上親手簽字，總以“眼花”為由讓別人代寫。

1969年1月10日傍晚，任芳伍挑著柴火回家，一腳跨進屋門便被四名公安同時按倒。他高聲辯解：“我沒犯錯！”旁邊暗處走出齊達榜，盯著那張老臉看了許久，對公安說：“就是他?！币凰查g，任芳伍像泄氣的皮球，喃喃道：“二十多年了，還是栽了?！?/p>

審訊記錄逐頁摞起。原來，柴胡欄子村潰敗后，他帶三十余心腹突圍，夜奔赤峰，卻被國民黨正規(guī)軍當作炮灰押往錦州。在錦州戰(zhàn)役前夕，形勢危急，部隊自行潰散，他趁亂脫逃，輾轉(zhuǎn)蒙東草原，以看牛漢的身份度日。1949年底，他擠入一支逃荒隊，化名李發(fā)奎，投到今天遼寧西部一處生產(chǎn)隊。靠著謹慎和裝傻，他順利躲過歷次戶口清查。

任芳伍被捕時已72歲，牙齒掉光，手指長年開裂。但面對罪行，他無法推脫：五名師級干部、十余名指戰(zhàn)員的生命以及幾十名群眾的傷亡。1969年秋，省高院宣判死刑，次年初刑決。

村里人聽說“老李頭”是殺人匪首，半晌說不出話。有人回憶，他喜歡獨自坐在河堤望天，大風刮過，滿頭白發(fā)亂成一團；誰能想到那沉默背后藏著一頁血債。

柴胡欄子村血案卷宗最終畫上句號，檔案封皮上的紅字“已破”蓋了印。五位烈士的遺像安放進紀念室，青松常青。

就此再沒有“老李頭”，更沒有任芳伍。只剩一個名字穿過文件、年鑒與碑刻，提醒后來者：亂世之惡不會因時間褪色，法網(wǎng)也從來不會失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