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六月十七日深夜，京廣線上的專列緩緩駛入湘潭站。站臺燈火昏黃，汽笛聲回蕩在青山腳下。車廂里，陪同人員還在輕聲交談，車窗旁的毛澤東卻已披上中山裝，凝望故鄉(xiāng)方向。距上一次返湘，他離開韶山已整整四十多年，山川河流在腦海里逐一復活，那條熟悉的山路、父親肩上的鋤頭、母親小心翼翼收拾烤火灰的神情，像電影片段般閃回。

列車停穩(wěn)，他沒有急著下車，而是讓值班員遞來一張當?shù)氐貓D。密密麻麻的村名、溪流、田垅，他反復端詳，指尖在紙面上緩緩劃過，仿佛在確認一條通往童年的隱秘路線。值班員輕聲問一句：“主席，天快亮了，要不要先去招待所？”他擺擺手：“先走一步，清晨的路好走?！?/p>

第二天凌晨，山谷里霧氣正盛，露水剛爬上稻葉。松山招待所的鐘聲還沒響，守夜的警衛(wèi)發(fā)現(xiàn)床鋪空著，急忙四處尋找。有人提議立即向羅瑞卿匯報，生怕安全出了岔子。另一人回憶起晚飯時領袖的那句“早晨想單獨走走”，心里卻隱隱明白：大概是回老屋或者另有安排。

街巷寂靜，唯有犬吠間雜蟲鳴。毛澤東沿著韶河水泥路一步一頓地走，腳步不疾不徐。裝束極簡，深色粗呢中山裝外披一件舊風衣，腳下是走遍大江南北的黑色布鞋。遇見趕早墟的鄉(xiāng)親，他微微點頭示意。有人認出后驚呼，他卻擺手示意不必聲張?！摆s早收地氣嘛。”說罷，依舊朝南岸上屋場而去。

南岸是誕生他的地方，卻早已物是人非。塘基邊的垂柳長高了，老井旁那塊石磨卻還在。他放緩腳步，俯身捧起井水，呷了一口，細細咂摸。陪同人員想攔，終究沒開口。很多年，他幾乎把家國天下的大事挑在肩頭，如今卻只想確認故土的味道是否依舊。

不遠處，是斜倚在山坡上的墳嶺。清晨風聲里，竹葉窸窣。毛澤東忽然停步，轉而踏上那條狹窄的泥徑。山路陡峭，濕滑難行，雜草沒膝。擔心他失足，兩名警衛(wèi)快步上前，他側身躲開，眼神堅定：這段路，他熟得很。山民常說，這是“野雞路”，小孩都能摸黑爬上去，他年輕時一口氣能跑到嶺頂。

幾分鐘后，一位拄杖的老者趕來，喘著氣指了個方向：“主席，往左邊繞，松樹下那墳就是?！笨此坪唵蔚奶嵝?，卻像點燈一般，為眾人撥開了茅草。果然，一座低矮的土丘顯現(xiàn)，雜草沒頂，墳頭甚至找不到墓碑的痕跡。毛澤東頓住身形，仰望半山的云霧，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俯身，深深三鞠。

所有人安靜下來。山風打著旋，攪動草葉沙沙作響，相當于一曲天然的挽歌。毛澤東撫摸墳土，指尖所及，泥土微涼。草叢間露出幾個拳頭大的小洞，似有獸穴。沒再多言，他抓起一把濕泥，細細填補，再壓平、再撫實，動作輕柔而緩慢，仿佛擔心驚擾熟睡的雙親。

對面坡上的老農(nóng)看得動容，低聲嘟囔：“這還是我們從前那個沖里伢子?！敝苄≈勐犚?，輕輕咳了一下，示意大家退遠些，讓這片刻成為領袖與父母的私語。羅瑞卿點頭，默默帶人散開，只在林間布了警戒，遠遠守望。

山間陽光一點點擠破云霧，灑在墳土上。這里埋著毛順生與文氏夫人，一位耿直能干，一位慈祥仁厚。兄弟幾人中，毛澤東曾被看作“書呆子”，不愿下田，卻是母親最放心不下的那個。如今，天下已改姓為“人民”，可在兒子的心里，父母依舊是最柔軟的存在。

毛澤東曾對友人感慨，母親在世時，最怕看他吃虧，再苦也要給他留塊紅燒肉；父親性格嚴厲，但臨終前仍惦記著“團結兄弟”。一九一九年母親病逝，他趕回奔喪，親自寫下那篇三千余字的《祭母文》，痛陳家國之憂，滿紙血淚；第二年，父親因傷寒撒手，待他抵家，墳頭野草已起，那一跪，他嚎哭難止，山間回聲至今街坊仍記得。家與國，自此在他心里糾纏成一體。

有意思的是，此次回鄉(xiāng)前，他對身邊人只說“想回去看看老屋”。連日來，他在各地調(diào)研人民公社的情況，行程緊湊，可一提“韶山?jīng)_”，就像孩童聽到放學鈴聲，眉梢都亮了?；蛟S，對一位畢生為國為民操勞的領袖而言，故鄉(xiāng)是唯一無需講稿、不必擺事實講道理的地方。

祭掃結束后，同行干部輕聲商量，要不要趁此機會把墳塋修成石砌、植上四季常青。毛澤東半蹲在地，捋平衣角，似在衡量。他站起身，環(huán)顧那一片青瓦白墻的山村：“他們就喜歡這種土味，別折騰，大意是不要動聲色。每年割割草就行?！?/p>

下山途中，有不少鄉(xiāng)親得知消息趕來。有人提著自家煮的紅薯，有人手捧燒酒，更多的是駐足遠望，不敢上前。毛澤東偶爾停下來，問產(chǎn)量、收成、學堂蓋得怎樣。話不多，卻句句實在。臨到河邊，一位赤腳小伙子憋了半天，終于鼓起勇氣：“毛主席，您什么時候再回來看我們？”他笑答：“有機會，常回來?！?/p>

回到招待所，鐘表指向上午八點。桌上早餐已冷，他只要了碗玉米粥，邊喝邊想著什么。有人見他鞋幫泥濘，要替換，他擺手：“用不到，就當把家鄉(xiāng)帶了點進城?！闭f完，莞爾一笑。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韶山?jīng)_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故鄉(xiāng)，更是他精神的原鄉(xiāng)。

這趟歸鄉(xiāng)行程很短，外界知之甚少。后來留在地方檔案里的記錄，也僅說“主席清晨步行上山，祭掃先塋”。然而熟悉他的人明白，那次山坂間的短暫停駐，對他有極重分量。南下北上，他歷來把大事裝在心里；倘若心事太重，他就寫詩、寫詞，或獨自散步消磨?？梢坏┟鎸Ω改笁瀴L，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游子，最直接的表達，是蹲下身子，捋平一抔泥土。

在當年的政治高壓與國際風云中，這樣的柔情常被忽略。其實，從井岡到延安再到中南海，他始終隨身帶著家譜與母親的照片。每逢清明或忌日，他必囑家鄉(xiāng)族人燒紙、拔草。有人問他：“主席信不信祭祀有靈？”他反問：“人走了，情還在不在？”一句話堵住了所有追問，也顯見他看重的是情意，而非儀式本身。

如果再往前追溯，父與子的矛盾、母親的庇護，塑造了他復雜而堅韌的性格。少年毛澤東離家求學，曾與父親爆發(fā)過激烈沖突，以致“負氣出走”。然而二十多年后，他在《祭母文》中坦言：“憶厥初生，禁止于閨，慈母手中皺紋深?！奔扔欣⒕?，也有理解。正因為親歷過封建家長制的桎梏，他后來反復強調(diào)“要解放農(nóng)民”，這份情感的根，埋在韶山土中。

回鄉(xiāng)第三天，他接見地方干部，說到鄉(xiāng)親們生活困苦，神情忽而嚴峻：“大米、棉布、醫(yī)藥，都要實打實解決?！睍螅峁P給中央寫信，要求再調(diào)研湖南稻作。與其說是一份工作指示，不如說是子女給父母的報平安：讓鄉(xiāng)親吃飽穿暖，才對得起墳頭下那對老人。

七月初，他離開韶山，列車再度北行。站臺外，細雨迷蒙。車窗上凝著水珠，像極了墳頭露水。一名年輕警衛(wèi)忍不住問：“主席，這次回鄉(xiāng)，您最難忘什么？”他略一沉吟：“草?！睂Ψ姐蹲?，他卻不再解釋。

草洞被填平的瞬間，曾經(jīng)風雨飄搖的心緒似也被撫平。歷史書里，1959年被稱為“大躍進高潮后的調(diào)整之年”。但在韶山?jīng)_的小嶺上，留下的是一位兒子最樸素的舉動。對高山仰止的領袖形象而言，那把泥土與幾枝松葉，分量或許不比宏圖偉業(yè)輕。

若干年后，山林歲歲新綠。當?shù)孛癖琅f遵照囑托，春秋兩季去墳頭割草、培土，從不添石碑，也不設圍欄。問其緣由，老民兵只答一句：“主席說，原樣好?！边@句樸實的話，成為韶山人守護那座小墳的唯一“指示”。

故事到這里戛然而止。山路還在，草徑依舊，洞口早被封嚴。夯實的泥土里，盡是兒子對雙親的敬意，以及那個年代最質(zhì)樸的家國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