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大多數(shù)人而言，立春意味著冰雪的消融與解凍，而對于冬泳愛好者來說，立春也是一個冬泳季的正式結(jié)束。

在冬泳者的江湖里，季節(jié)的更迭由水溫定義。更嚴苛的愛好者認為，唯有兼顧低溫與節(jié)氣這兩點，才算真正意義上的冬泳 。目前，全國已有300家單位注冊成為中國冬泳委員會團體會員，覆蓋27個省份、140多個城市。參與者普遍認為常年堅持這一運動的人數(shù)已超過 2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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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獅子林橋、青島棧橋和北京什剎海等知名“冬泳地標”，這種儀式感已經(jīng)演變成了一種極具觀賞性的民間文化地理樣本：在冰面上穿著花衣起舞的“后海大媽”，或是縱身躍下的天津“掰掰”和青島“巧克力大爺”，被網(wǎng)友稱作“8A級景點”，甚至有人專門在社交平臺上播報他們的實時點位。

但那些被捧為網(wǎng)紅的奇觀，往往只是這項運動最為張揚的一面。在鏡頭掠過的歡呼聲之外，人一旦沾上冬泳，就不會只游一個冬天。

義務(wù)指導(dǎo)與“自來熟”的江湖

由于“野泳”沒有競爭壓力，泳友間常有“自來熟”的情誼 。

冬泳圈有著一種近乎原始的“自來熟”和互助邏輯 。小孫曾是一個連水都不敢下的“旱鴨子”，直到他遇見了那群平均年齡在50-70歲之間的前輩。他們不僅幫他糾正姿勢，還潛入水中教他閉氣，這種“長輩對晚輩的關(guān)愛”給了他安全感，讓他自然地完成了從普通戶外游泳到冬泳的過渡 。

這種情誼在南方沿海也同樣存在。今年是老張冬泳的第七年，他和幾位同好都是游泳發(fā)燒友，基本每天都會下水。冬泳對他們來說，不是刻意為之，只是習(xí)慣的延續(xù)。“這個季節(jié)水溫涼了些，但還是要游的，就像人不會因為冬天就不吃飯一樣。”老張說。

然而，進入這個江湖并非沒有門檻。有的協(xié)會要求申請者在水庫里往返游完300米，期間除了防身用的“跟屁蟲”（漂浮氣囊），不得使用任何輔助裝備。

小孫甚至考取了含金量極高的游泳救生員證，這項證書曾讓他獲得過月薪8000元的職位，但也讓他見識到了室內(nèi)泳池過量氯氣的“危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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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部分游泳發(fā)燒友來說，夏天游泳的場地選擇是個難題:待在室內(nèi)，不僅悶熱難耐，還總擔心水質(zhì)問題；去到戶外，恰逢夏季藻類瘋長，不少水域看著綠油油一片，實在難以下水。到了冬天，若是室外溫度接近零下，那么起身時貼身衣物就可能會“凍”在身上。上世紀90年代，北方地區(qū)的男性泳者還因此一度流行過裸泳。直到10來年前，給戶外泳者的更衣棚逐漸增多，加上女性泳者的數(shù)量增加，這一現(xiàn)象才逐漸消失。

一起游到水溫變冷

這些年，冬泳協(xié)會的人來來去去，進協(xié)會雖要考證，但不是所有人考完證都會堅持冬泳，有的人只在暖和的時候下水，也有人只把拿證作為一種收集。

目前，老張所在的協(xié)會，冬泳的女性只有幾十人，燕子姐就是其中一位。這幾年伏案工作的時間多了，頸椎痛的毛病愈發(fā)頻繁，醫(yī)生便建議她試試游泳。

最初，她在室內(nèi)游泳館游，但一到夏天就覺得特別悶熱。朋友向她推薦去戶外游泳，剛開始時，燕子姐對野外環(huán)境還是恐懼居多，在朋友們的陪伴和指引下很快適應(yīng)下來，就以戶外游泳為主了。

戶外和室內(nèi)最大的差別，首先在水深，戶外水域可能一下子就有十幾米深，水文環(huán)境也復(fù)雜，大家都必須帶上防身的“跟屁蟲”。即便如此，燕子姐還是在一次游泳時被水草纏住，這讓她一度想放棄戶外游泳，但還是在朋友們一聲聲“不會的”“再試試”里堅持了下來。

上一個冬天，她基本保持每周游兩次的頻率。這個冬天，燕子姐因為瑣事繁忙，幾乎沒怎么去冬泳。也正因為如此，她準備等天氣完全暖和起來再恢復(fù)戶外游泳。“如果從冬天開始時每天都游，氣溫隔幾天低個幾度，其實不太會感覺到水的冰冷?！?/strong>

生理博弈：一張一弛的“血管體操”

這種對水的掌控感，最終都要落實到微觀的血液流動中。

很多冬泳愛好者會把這項運動稱做“血管體操”——入水時，血管遇冷迅速收縮，把血液逼向心臟和大腦等核心區(qū)域；離水上岸后，血管又快速舒張。這一張一弛的反復(fù)鍛煉，能增強血管壁的彈性，對維護血壓長期穩(wěn)定有積極作用。冷水的刺激也會促使大腦大量釋放內(nèi)啡肽，讓人在愉悅的體驗中，一次次突破自我獲得成就感。

“寧愿在河里受罪，也不愿去醫(yī)院排隊?！?/strong>這是許多冬泳人的口頭禪。但小孫卻不太認同一味把冬泳塑造成絕對陽光的運動。他強調(diào)：“它其實算得上高危，很容易造成心梗和腦梗，血管堵塞后一下子劇烈收縮，心臟一下子供氧不足是很恐怖的。”

即便如此，多數(shù)冬泳愛好者談?wù)撈疬@項運動時，往往只會說益處，這讓小孫心里有些不安，便常在旁人咨詢時，主動提醒其中的風險。“光我知道的，就有兩個人做心臟支架了?！?/p>

在小孫看來，貿(mào)然跟風加入冬泳的行列，風險遠比可能給身體帶來的體質(zhì)提升要大?！暗_實，很多人就是跟風來，看著別人游，覺得我也來。”

有醫(yī)生認為20-55歲是冬泳的適宜年齡，因為這個年齡段的人血管更具韌性。但現(xiàn)實中，冬泳的群體以臨近退休或已退休人員為主，原因很簡單：他們有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時間。其次是企業(yè)主、自由職業(yè)者等時間靈活的人士，少部分需要坐班的工作者會選擇周中在附近水域或游泳館鍛煉，周末前往冬泳基地的安排。

正因戶外游泳存在一定的風險，配套不那么完善的野泳點更甚。不少管理部門會在公共水域架設(shè)鐵絲網(wǎng)進行阻攔，可收效甚微。但冬泳愛好者也有一些不成文的自保方案：腰間必須系牢“跟屁蟲”，既為突發(fā)狀況時自救，醒目的橙色浮標也能讓自己更容易被發(fā)現(xiàn)；同時多幾個人結(jié)伴下水，不僅能相互照應(yīng)，遇到抽筋等突發(fā)情況，也能及時展開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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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泳前，大家通常要先拂一些水在身上適應(yīng)溫度。剛下水不久，可能有些刺激，“像刀割一樣”，許多人會在下水時大吼一聲壯膽，大家一個接一個下水，一個接一個喊，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冬泳的距離也有講究，水溫保持在10℃到17℃時，游100-500米最佳，而當水溫低于10℃時，游泳距離可以用“溫度×10”的方式測算。

比如水溫在1℃時，游10米；水溫在2℃時，游20米，依此類推。冬泳者們有一種自嘲式的幽默。在水溫跌至 1℃時，他們將那種不足30米的游程形容為“蘸一下”——就像給糖葫蘆蘸糖漿一樣 。

游完泳上岸后，需要馬上讓身體回暖，條件好些的冬泳基地，還會配套健身房。有些“出圈”的冬泳點位，還鋪上了超長紅毯，在保暖的同時也帶來了超量注意力。有人會用“玩”的方式過渡熱身，天津海河邊集體跳水的“掰掰”們，就是這么成為了“非官方城市名片”。

老張上次跳水，就是和幾位同好一起：“我們以玩樂為主，矮的跳臺大概三四米，高的有五六米，比不上那種十幾米高的專業(yè)跳臺?！笨杉幢闳绱耍佑|水面的瞬間，也會受到較大的沖擊力，會把腿“炸”紅，還容易留下淤青。

野泳基地：夾縫中的生存空間

這些年，各地的冬泳基地也慢慢多了起來。冬泳基地的申報審批會核查水域條件、水質(zhì)標準，以及周邊便民配套等情況。正因如此，縣域城市或是大型內(nèi)陸城市的冬泳基地，大多選址在郊區(qū)。這也從側(cè)面回應(yīng)了，為何全國冬泳愛好者眾多，唯獨天津、北京和青島的跳水群體格外出圈，或許正是因為這些點位緊鄰城區(qū)甚至景區(qū)，方便被傳播，容易被看見。

若冬泳基地距離市區(qū)過遠，難免會有人選擇選擇 “偷泳”——就近尋找條件合適的水域下水。在網(wǎng)友拍攝的冬泳照片里，常能看到一邊是躍躍欲試準備跳水的人群，旁邊就是清晰的 “非游泳區(qū)域 請勿下水”的 警示標語。

他們選擇野泳點位沒能成為冬泳基地有很多原因。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便民設(shè)施不完善，如缺少簡易更衣棚，有些泳者有的選擇在私家車里更衣，或集資自建一個更衣室。在網(wǎng)上的公開信息中，還能看見有游泳群體從清理廢磚石、澆筑水泥地，一點點“手搓”游泳場地的案例。10余年的時間，基地里被水腐銹的物件換了幾批，許多野泳點也慢慢磨成了官方認可的 “冬泳基地”。

尾聲

老張所在的游泳協(xié)會里，幾個常結(jié)伴冬泳的“搭子”也成為了日常生活中能“搭把手”的摯友。小孫則覺得喜歡不同運動的人群性格也有各自的特點，比如玩滑雪的人大多外向，喜歡跳傘的人偏愛刺激，而冬泳的人，樂觀、堅韌，但卻也帶著執(zhí)拗。

如今，立春已過，仍有不少人在社交平臺發(fā)布冬泳日常，評論區(qū)也常能看到 “五九六九適可而止” 的叮囑。

這是一種古老的民間智慧，提醒泳者們，在北方將化未化的冰面下，潛藏著不可測的風險 。但對于老張或小孫來說，季節(jié)的更迭并不是停止戶外游泳的理由，他們依然定期出現(xiàn)在水邊，打撈著只有自己能懂的愉悅。

在野水中，每一條執(zhí)拗的魚，都能找到他的同類。

特別聲明

本文純屬記錄社會現(xiàn)象與人物紀實，不構(gòu)成任何運動、健康或醫(yī)療建議。冬泳屬于高風險運動，請務(wù)必根據(jù)自身情況量力而行并咨詢專業(yè)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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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師婆小熊

編輯 / 云路

版式 / Alice

題圖 / 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