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夏天，我剛滿十六歲，跟著爹娘在蘇北鄉(xiāng)下過日子，那時候條件苦，頓頓都是玉米面窩頭就咸菜，雞蛋鴨蛋更是稀罕物。

村西頭的蘆葦蕩里藏著不少野鴨子，每到夏天，我就趁清晨或傍晚鉆進蘆葦叢摸鴨蛋，運氣好能摸三五個，要么換兩毛錢，要么帶回家給弟弟妹妹補身子。

那天周六不用上學，天剛蒙蒙亮，我揣著粗布口袋踩著露水上了路，蘆葦蕩的露水很大，褲腳很快就濕了，蘆葦葉子刮得臉發(fā)癢，帶著青草氣。

我輕手輕腳撥開半人高的蘆葦，盯著腳下的草窩——野鴨子愛找隱蔽的干草處下蛋，我摸得多了，早有門道。

約莫摸了半個多小時，口袋里已經(jīng)有四個鴨蛋了，圓滾滾的，帶著蘆葦?shù)某睔猓赵谑掷锱?，我心里高興，想著再摸一個就回家，給娘一個驚喜。

于是我往蘆葦蕩深處走了走，那里的蘆葦更密，人跡罕至，野鴨子也更多，走著走著，我忽然聽見前面有嘩嘩的水聲，還有女人輕輕的哼歌聲，調(diào)子軟軟的，很好聽。

我那時候年紀小，好奇心重，以為是村里的嬸子在河邊洗衣裳，就想著湊過去打個招呼，順便問問她有沒有看見野鴨子窩，我撥開擋在眼前的蘆葦，剛探出頭，整個人就僵住了，手里的鴨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碎了一個，蛋清蛋黃濺了一地。

不遠處的水灣里，坐著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正光著身子洗澡，水灣不大，水清得能看見水底鵝卵石，姑娘長發(fā)披肩，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在晨光里泛著淡光，她顯然沒料到有人來，嚇得尖叫一聲，趕緊抱住身子，臉漲得通紅，眼里滿是驚慌和怒氣。

我嚇得魂都飛了，腦子一片空白，嘴里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話，轉(zhuǎn)身就想跑，可剛跑兩步，就聽見姑娘在后面喊：“你站??！不許跑！”我腳步一頓，不敢再動，背對著她，臉燙得能煮熟雞蛋，手心全是汗，心里又怕又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我知道，我闖大禍了，在那個年代，姑娘的身子是金貴得很，被人看見了，那可是天大的事。

過了一會兒，身后傳來穿衣服的聲音，我不敢回頭，一直低著頭，心里盤算著該怎么道歉，該怎么解釋我不是故意的。

又過了幾分鐘，姑娘走到我身邊，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怒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你是誰家的小子？怎么敢跑到這里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哽咽，還有點發(fā)抖。

我吞了吞口水，小聲說：“我……我是村東頭李家的，叫李建國，我來這里摸鴨蛋，我不知道你在這里洗澡，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一邊說，一邊不停地鞠躬，心里祈禱著她能原諒我。

姑娘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我，眼里的怒氣少了一些，可還是很嚴肅：“你都看見了，你說怎么辦？”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低著頭，小聲說：“我……我給你賠罪，我以后再也不來這里了，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行不行？”

姑娘搖了搖頭，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說：“不行，在我們老家，姑娘的身子被人看見了，要么嫁給那個人，要么就只能去死，我不能死，所以你必須娶我。”

我聽完嚇得差點跳起來，猛地抬起頭，看著她：“姑娘，你別開玩笑了，我才十六歲，還沒成年，怎么能娶你？再說，我家那么窮，養(yǎng)不起你啊?！?/p>

姑娘的眼睛紅了，說：“我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我叫王秀蓮，是鄰村王家的，來我姑家走親戚，今天早上趁著沒人，就來這里洗澡，沒想到被你撞見了，我說話算話，你必須娶我，不管你家多窮，我都不怕。”

我急得快哭了，不停地擺手：“不行不行，我不能娶你，我爹娘也不會同意的。”可王秀蓮態(tài)度很堅決，說：“我不管，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去你們村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看了我的身子，到時候，你也別想做人了。”我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神，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回到家，我把事情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爹娘，爹娘聽完，也急壞了，娘坐在炕沿上，不停地抹眼淚，爹蹲在地上，抽著旱煙，眉頭皺得緊緊的，半天沒說一句話。

過了很久，爹才嘆了口氣，說：“建國，這事是你不對，你不該闖進那里去，姑娘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她既然非要你娶她，那也只能這樣了，不然她一個姑娘家，以后可怎么做人啊?！?/strong>

我聽了，心里很委屈，說：“爹，我才十六歲，我不想娶媳婦，我還想上學，還想掙錢養(yǎng)家?！蹦锩嗣业念^，說：“建國，娘知道你委屈，可這事也沒辦法，秀蓮姑娘看著挺老實的，長得也漂亮，嫁過來也不會虧了你，我們家是窮，可只要兩個人一起努力，日子總會好起來的?！?/p>

第二天王秀蓮真的來了，她穿著一身藍色的粗布褂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有點羞澀，可眼神還是很堅定，爹娘熱情地招待了她，跟她聊了很久，商量著我們的婚事，因為我年紀還小，爹娘跟她商量，先定親，等我滿十八歲，再正式成婚，王秀蓮答應了。

定親后，王秀蓮常來家里幫忙，手腳麻利心地善，做飯洗衣喂豬、干農(nóng)活樣樣在行，村里人都夸我爹娘找了個好兒媳，我起初抵觸她，可相處久了，漸漸發(fā)現(xiàn)她的好——溫柔賢惠，知道我想上學，總鼓勵我、幫我整理書包。

有次我摸鴨蛋崴了腳，疼得站不起來，是王秀蓮找到我，背著我回了家，一路上不停問我疼不疼、幫我揉腳，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抵觸少了大半，后來我開始主動跟她說話，陪她摸鴨蛋、洗衣裳、在院子乘涼，聊著村里的事和往后的日子。

1985年我滿十八歲，爹娘按約定給我們辦了簡單的婚禮，沒有排場彩禮，只請了親戚朋友在家吃頓飯，可王秀蓮笑得格外開心，成婚后，我們同心協(xié)力，我白天去鎮(zhèn)上打工、晚上干農(nóng)活，她操持家務、照顧家人，日子雖苦卻很溫馨。

如今四十多年過去，我們兒孫滿堂，日子越過越好，再也不用吃玉米面窩頭、摸鴨蛋換錢了，每次路過村西頭蘆葦蕩，我總會想起1983年那個夏天，想起撞見她洗澡的意外，想起她逼我娶她的堅定，我常跟她開玩笑：“當年若不是撞見你，你說不定早嫁有錢人了?！?/strong>

王秀蓮總會笑著捶我一下：“是啊，可我不后悔，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對的選擇?！笨粗男θ?，我滿心幸福，原來一場意外相遇、一個荒唐約定，竟成就了我一輩子的圓滿——命運就是這樣奇妙，不經(jīng)意的相遇，便改變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