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我立在原地，衣袍的下擺已被雪水濡濕了，沉沉地墜著，卻并不覺得冷。我只是出神地望著那風(fēng)——它不再是先前那種帶著厲哨、能割開皮肉的鋼刀似的風(fēng)了。它軟了下來，拂在臉上，竟像一塊用舊了的、涼絲絲的綢子。這變化是極細微的，卻又極分明，仿佛一個嚴(yán)苛的匠人，終于肯放下他捶打了許久的鐵錘，將最后一件作品上的毛刺，用指腹輕輕地、憐憫地抹了去。于是我知道，我大約是走出來了。從那一大片沒有邊際的、專事消磨的苦寒里，走了出來。
這一路，是用腳印寫的，一篇極潦草又極漫長的文章。墨是冷的，紙是脆的，心卻一直是燙的。記得啟程時，天地是一個渾然未開的、灰蒙蒙的繭。風(fēng)是唯一的言語，嗚嗚地，說著些亙古不變又無人能懂的讖語。雪霰子打在臉上，是細密的、執(zhí)拗的針腳，仿佛要將你縫進這蒼茫的背景里去，讓你也成為背景的一部分。那時節(jié)，每一步都像在推開一扇看不見的、沉重的石門。膝是僵的，眼是澀的，肺葉里仿佛填滿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些微的、銳利的疼?？尚睦飬s有一股邪火，或者說，是一盞被逼到絕處的、不肯熄滅的燈，催著你向前走。不能停，一停，那鋪天蓋地的白，便會溫柔而冷酷地將你覆蓋，將你還原成最初的一片寂靜。
后來，便走到了天山腳下。我至今也說不大清，是走到了它面前，還是走到了自己內(nèi)心的某個刻度前。它那樣巍巍然地立著，頭顱藏在繚繞的、如哈達般的云霧里，只露出一截冷峻的、閃著釉光的額。那是一種絕對的、不容分說的白，白得讓人心慌，也白得讓人心安。像一個巨大的、冰雕的句號，懸在天地文章的末尾?？伤植皇墙K結(jié)。你看著它，便覺得那些盤繞在心頭的、淤塞在胸口的塊壘，都被這亙古的靜默給鎮(zhèn)住了，給消融了。它不言，卻仿佛說盡了一切；它不動，卻讓你感到一種磅礴的流轉(zhuǎn)。
此刻回望，來路已在暮色與嵐氣的吞吐間，化為一抹淡淡的、青灰色的煙痕。可那路，那實實在在踏過的每一步，都還在。它們沒有被雪抹去，沒有被風(fēng)帶走，它們沉進了我的骨血里，成了一段堅硬的、無法剝離的鈣質(zhì)。我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一路的苦寒，哪里是上蒼的苛待呢？它是一位沉默的導(dǎo)師，用最嚴(yán)酷的方式，教我辨認真正的溫度。它是一位吝嗇的詩人，只肯在我唇焦口燥、幾近枯竭時，才賜予我一滴真正的、凜冽的詩意。它磋磨我，也成就我；它剝奪我，也贈予我。它贈予我的，便是這“回望”本身的權(quán)利，與這“回望”時，心頭涌起的、復(fù)雜而豐厚的“懂得”。
暮色愈發(fā)濃了，像是誰在天邊緩緩研著一池濃墨?？赡悄铮雇赋隽艘稽c暖光。極遠極遠的地方，大約是某個我跋涉時曾蜷縮過的山坳里，升起了幾縷煙。那煙是直直的、怯生生的，在無風(fēng)的此刻，努力地向灰色的天空探著頭。是牧人的晚炊吧。那樣尋常，那樣微弱，在莽莽的群山與蒼茫的暮色里，簡直不值一提。
可我的心，卻猛地被那幾縷煙給燙了一下。
我想起了你，想起了許多個像你一樣，散落在天南海北的、或許一生也不會相逢的同路人。我們各自走在自己的風(fēng)雪里，各自吞咽著自己的艱辛與寂寞，像一個個孤獨的音符，在廣漠的天地間踽踽獨行?？哨ぺぶ?，我們又似乎被同一篇樂譜所牽引，用各自的跋涉，遙相呼應(yīng)著某種相似的節(jié)律。我們不曾攜手，卻仿佛一直并肩；我們未能共語，卻似乎早已共鳴。這共鳴，不在熱鬧的杯盞里，不在喧嘩的喝彩中，而就在這苦寒褪盡、煙火初升的寂靜一刻，在你我望向同一片人間時，那心頭同時泛起的一絲溫?zé)帷?br/>所以，在這天山腳下，在苦寒與溫暖的縫隙里，我并無別的話可說。
我只愿你，愿所有在風(fēng)雪中跋涉過、或正在跋涉的同路人，心有所愛。那愛不必是什么驚動山河的誓約，它或許只是此刻山坳里那一縷固執(zhí)的炊煙，是疲憊歸家時窗欞透出的一豆燈光，是尋常日子里，一蔬一飯的妥帖，一言一笑的懂得。因為正是這一點點看似微末的、人間煙火的暖意，讓我們從“活著”的生存里，窺見了“生活”的詩意。那詩意不在遠方，不在別處，它就藏在你我熬過風(fēng)雪后，那雙能重新看見煙火的眼睛里，那顆能重新為尋常事物而輕輕一顫的心中。
天色終于全暗了。遠處的炊煙已看不分明，融進了深藍的夜幕。但那一點溫暖的光暈，卻仿佛烙在了我的眼底。我轉(zhuǎn)過身，不再回望。
前路，大概也還有風(fēng)霜吧。
但我知道，心里那盞燈，已被這人間的煙火，好好地、穩(wěn)穩(wěn)地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