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成城》

春末的江風(fēng)，到底還是涼的。我坐在北外灘的觀景臺上，看江水裹挾著泥沙，沉默地向東流去。對岸的霓虹次第亮起，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而我只是個遲到的看客。三年前的這個季節(jié)，我也曾在這里，揣著一腔熱血和滿腹心事，把不該說的話，都倒給了不該聽的人。

那時我剛升主管，總覺得要以心換心。記得是個梅雨天，空氣黏膩得能擰出水來。我約了小王在居酒屋喝酒，竹簾隔出的小間里，烤鰻魚的甜香混著清酒的熱氣。兩盞下肚，我便把競標(biāo)方案的底牌和盤托出，連預(yù)備奇襲對手的底價都說了。小王的眼睛在暖黃燈光下閃著光，像浸了油的石子。他說：“哥，你放心?！笨珊髞?，當(dāng)對手以微弱的優(yōu)勢中標(biāo)時，我才明白，有些話一旦出口，就成了射向自己的箭。

更痛的是母親生病那次。我在茶水間碰到領(lǐng)導(dǎo)，白色日光燈照得人無所遁形。許是那陣子太累，許是他遞來的咖啡太燙，我竟把手術(shù)費(fèi)的壓力、夜不能寐的焦慮都倒了出來。他拍著我的肩說“放寬心”，可月末績效面談時，那句“家庭負(fù)擔(dān)影響工作狀態(tài)”像根冰錐，把我釘在椅子上。原來軟肋露出來，就會變成別人拿捏你的把手。

最諷刺的是小李。我替他扛了雷，他紅著眼圈說“以后跟你干”。我便真信了，連對總監(jiān)的怨氣都跟他吐露。結(jié)果第二天，總監(jiān)似笑非笑地說：“聽說你對新制度有意見？”那時我才懂，在利益的河流里，每個人都在泅渡，而多話的人，總是最先沉沒。

直到遇見新來的市場總監(jiān)。他約我在圖書館談事，斜陽透過百葉窗，在桌上切出明暗的條紋。我答得謹(jǐn)慎，每個字都在齒間掂量過。他忽然笑了：“你像只受過傷的貓?！迸R走時，他指著墻上《韓非子》的拓片說：“你看，兩千多年前就寫透了——人性畏強(qiáng)欺軟，逐利惜命?！?/p>

那個黃昏，我在江邊走到星子鋪滿夜空。貨輪的汽笛聲悶悶的，像某種嘆息。我想起父親總說“水深流緩”，想起莊子說“大辯不言”。原來沉默不是怯懦，而是像這江水，用暗流承載千帆，用混沌藏起深淺。

如今我又坐在這里，風(fēng)里帶著咸腥。有個實(shí)習(xí)生下午問我職場秘訣，我只把玩著手中的茶杯。景德鎮(zhèn)的薄胎瓷，在燈下透出青色的光。空杯能容茶，空船能載重，空谷能傳聲。這或許就是成長的代價——用說出口的后悔，換來守口如瓶的清醒。

對岸的燈光秀開始了，璀璨如星河傾瀉?？晌抑?，真正的光，是黑暗中為自己點(diǎn)起的那盞燈。它不照亮別人，只照亮自己腳下的路，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