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diǎn)半，天還沒亮透。吉林集安郊外的一間農(nóng)家院子里，金明姬已經(jīng)起了床。她輕手輕腳走進(jìn)廚房，點(diǎn)上灶火，開始熬粥。這是她嫁到中國的第973天。

三年了，她還是改不了這個習(xí)慣——趁天不亮就把一天的活干完。在朝鮮咸鏡北道的老家，女人必須起得比雞早，才能趕在日出前從河里挑滿水缸，才能讓上班的丈夫、上學(xué)的孩子吃上一口熱乎的。

可在中國，她慢慢發(fā)現(xiàn)，好像沒那么多人著急。

“這飯倒了，多可惜啊”

明姬嫁過來第一周，親眼看見婆婆把昨晚剩下的半盆大米飯倒進(jìn)了泔水桶。她當(dāng)時(shí)愣住了，蹲在地上想把飯撿起來。婆婆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拉起來：“閨女你干啥？那是餿了的！”

明姬不會說那時(shí)候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在老家，她媽做米飯從來都是數(shù)著米粒下鍋，一人一碗，多一粒都沒有。剩飯？哪來的剩飯。冬天最冷那兩個月，家家戶戶都得摻著玉米糊糊吃，才能把糧食撐到開春。

后來她才知道，在中國農(nóng)村，大米飯是最平常的東西。不光大米飯，肉也是。結(jié)婚第一年過年，婆婆殺了頭豬，做了十幾道菜。明姬看著滿桌子肉，不敢動筷子。她悄悄問丈夫：“這是過年吃，還是天天吃？”丈夫笑了：“天天吃肉也行啊，就看你想不想�！�

她想�？伤桓蚁�。

“你們怎么把衣服扔了？”

明姬的第二個震撼，是衣柜。

嫁過來第二年春天，婆婆收拾換季衣服，收拾出兩大包，拎著就往村口的回收箱走。明姬追出去問：“媽，這衣服不要了？”

“不要了，都是前幾年的舊款，你嫂子也不穿了�！�

明姬愣愣地看著那個綠皮箱子，半天沒說話。她在朝鮮結(jié)婚時(shí)穿的婚紗，是借的。村里所有新娘子輪流穿一件，排著日子結(jié)婚。她媽有一條的確良的裙子，穿了二十年，補(bǔ)丁摞補(bǔ)丁，最后改成圍裙，又用了五年。

她把那兩包衣服從回收箱里拽出來，一件一件疊好，收在自己柜子最底層。丈夫笑她攢破爛，她沒解釋。有些事，說不清。

“天天洗澡？不冷嗎？”

最讓明姬想不通的，是中國人怎么那么愛洗澡。

在老家，冬天三個月不洗澡是常事。不是不愛干凈，是沒條件——燒熱水要柴火，柴火要上山砍，砍一天夠燒兩回澡，誰舍得？夏天去河里洗，女人得結(jié)伴，得挑后半夜，怕被人看見。

到中國第一周，明姬發(fā)現(xiàn)丈夫天天洗澡。大冬天，衛(wèi)生間里有熱水器，打開就有熱水。她心疼壞了：“這得燒多少煤？這得花多少錢？”丈夫被她問懵了：“花不了幾個錢，幾十塊電費(fèi)�！�

幾十塊。她在朝鮮打工一個月，掙的人民幣折合下來，也就幾十塊。

“這里的人，好像不用攢錢防著過日子”

在明姬眼里，中國人過日子，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松弛感”。

村里老張家兒子結(jié)婚，辦了三十桌酒席；老李家閨女考上大學(xué)，全家下館子慶祝三天；村口小賣部的老板娘，冬天沒事干就嗑瓜子看電視，一看看一下午。擱在老家，這叫“敗家”�？稍谶@兒，好像天經(jīng)地義。

她慢慢琢磨出味兒了——這里的人，不用防著過日子。

在朝鮮，家家戶戶都防。防著冬天糧不夠吃，防著煤不夠燒，防著孩子生病沒錢治，防著老了沒人養(yǎng)。攢錢，攢糧，攢一切能攢的，因?yàn)椴恢烂魈鞎笔裁�。可在中國，人們好像相信明天不會比今天差。今天花了，明天還能掙。

“媽，我想把你接來住”

去年，明姬生了孩子。是個閨女，七斤六兩，哭聲震天響。

婆婆樂得合不攏嘴，殺了兩只老母雞，天天燉湯給明姬喝。明姬喝著雞湯，突然想起自己媽。媽在朝鮮，今年六十七了，還在種地。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沒人照顧，自己躺了三天才爬起來。寫信來說，沒事，別惦記。

明姬把信折好，壓在枕頭底下。夜里睡不著，就跟丈夫說：“我想把媽接來住幾天，讓她看看孩子，也讓她……喝一回雞湯�！�

丈夫說行啊，問問怎么辦手續(xù)。

明姬知道，手續(xù)不好辦�？伤_始攢錢了，每個月從丈夫給的買菜錢里省下幾十，藏在一個鐵盒子里。她不知道夠不夠，也不知道要多久，但總得試試。

就像她當(dāng)年不知道嫁到中國會過什么樣的日子，也總得試試。

前天晚上，明姬抱著孩子在院子里看月亮。丈夫在屋里看電視，婆婆在廚房收拾碗筷，碗筷碰撞的叮當(dāng)聲從窗戶里飄出來。

孩子問：“媽媽，你看什么？”

明姬說：“看月亮。外婆也在看這個月亮。”

孩子還小，聽不懂。明姬自己知道，隔著圖們江，媽可能也在看。媽不知道她在中國天天能喝上雞湯，不知道她家冬天有熱水洗澡，不知道她衣柜里塞滿了“不要的”衣服。

但這些，明姬都想讓媽知道。

她抱著孩子轉(zhuǎn)身回屋，廚房的燈亮著，暖洋洋的。婆婆正在灶臺前給她熱牛奶，說明天要早起，多喝點(diǎn)奶好下奶。

明姬接過碗，奶是甜的，燙燙的，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的月亮還掛在天上，照著這邊，也照著那邊。但明姬知道，從今往后，她心里最亮的燈，是廚房里這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