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尚春

序：南朝齊季，天命靡常。海陵王蕭昭文者，文惠次子，武帝嫡孫。以沖齡踐祚，居帝位七十余日，終為權(quán)臣所弒。余觀其生平，始以宗室貴胄列鼎鳴鐘，終以傀儡孤雛銜冤飲鴆。嘆紫宮之寥落，悲黃屋之飄搖，乃作斯賦，以悼此子。

一、玉牒承輝

蘭陵華胄，沛國清門。太祖仗劍而開宋室，龍行江左；武帝垂裳而繼齊祚，鳳集建鄴。文惠太子仁孝夙彰，正位東宮，將承大統(tǒng)。而君以次子之尊，含章天挺，襁褓受封。臨汝開府，朱旄映日而南指；新安徙爵，玉節(jié)臨風(fēng)而夜鳴。出刺江州，虎牙之威未振；入?yún)⒔茫報J之勢初成。方謂金匱永固，玉幾長憑，豈料云臺畫麟閣，盡是他人丹青色；天闕列朝班，早伏蕭墻刀斧聲！

二、權(quán)奸構(gòu)禍

其蕭鸞者，太祖猶子，西昌舊封。外示恭謹(jǐn)，內(nèi)蓄奸兇。乘嗣主之昏聵，結(jié)近侍以通宮。弒君于含章殿，血濺龍墀；矯詔于壽昌殿，塵掩璇穹。當(dāng)是時也，建康城內(nèi)，六軍解甲以觀變；臺城宮中，百官噤聲而鞠躬。乃擇幼主，以塞人望。遂使垂髫童子，黃袍驟加；總角書生，紫宸忽擁。雖云繼體，實類提擁。延興改元，但見新帝朝服南面，而不知符璽已落西昌邸；丹墀列位，空聞百官北向稱臣，孰能料詔敕盡出含章殿東？

三、問膳之悲

其朝堂之狀，則袞冕垂旒，端拱受拜。然退居內(nèi)廷，則食無專鼎，衣不私庫。欲食蒸魚，問諸尚食；求衣御服，咨于內(nèi)府。太官令持鎖而拒曰：“非錄公命，不敢奉饔?！本算谎隈牵抡葱兀骸拔魣蛩瓷鹏苻?，而天下稱圣；今朕求一膾，竟不可得。豈非天命哉！” 于是閉閣掩涕，不復(fù)言膳。但見銅龍曉辟，猶臨宣室之席；金鰲夜直，空對承明之燈。外則三公奏事，皆稱制可；內(nèi)則六宮稟命，唯諾連聲。雖居九五之位，實同九棘之臣。紫極殿前，唯聞西昌邸議；華林園里，但見錄尚書行。

四、廢黜驚變

秋霜夜下，朔氣晨驚。太后面諭，稱嗣主體羸多?。蝗撼几阶h，謂明君德茂宜興。遂使黃旗紫蓋，移于別?。磺喱嵉ぼ?，轉(zhuǎn)屬他姓。降封海陵，出居藩第。始知天子之尊，不如一介黔首；帝王之貴，何異九鼎犧牲！當(dāng)其辭闕之日，回首宮城。朱雀桁頭，霜凋御柳；烏衣巷口，風(fēng)咽笳聲。昔日執(zhí)戟郎，今作監(jiān)守吏；當(dāng)時奉璽使，盡成催命星。車駕至海陵邸，猶北面拜表，稱臣謝恩。觀者無不垂涕，而鸞竟假慈悲，遣使問膳，饋藥不絕于庭。

五、鴆酒殘生

建武初元，冬十一月。星隕臺城，霧鎖丹闕。使者銜命夜至，赍藥入室。云奉密詔，謂王舊疾復(fù)發(fā)；特賜上藥，可保玉體安吉。君此時，乃正衣冠，望闕再拜，泣而言曰：“兒罪當(dāng)死，唯愿后世，不生帝王家！”舉觴未飲，悲風(fēng)颯然而起；投杯已絕，素雪紛然而集。年方十四，在位僅七十五日。嗚呼！金枝玉葉，頓作塵泥；龍種鳳雛，竟成冤魄。海陵之墓，三尺孤墳；建康城中，萬家哀咽。

六、史筆論哀

以童稚之年，居危亂之世。上不能保宗廟，下不能全軀命。豈其智不足哉？勢不可也！觀其問膳之語，何其仁孝；臨歿之言，何其哀慟！使當(dāng)太平之世，為守成之主，未必不如漢之孝惠、宋之少帝。而乃遭家不造，遇此梟鴟。鸞之惡，浮于霍光之弒昌邑；齊之亂，甚于曹馬之奪炎基。故曰：季尚之悲，非一人之悲，乃千古帝王冢中，無數(shù)冤魂同聲一哭也！

亂曰：

金陵王氣黯然收，

十四年間兩廢囚。

蒸魚未食身先死，

空使英雄淚九州。

朱雀橋邊野草暮，

海陵城外月如鉤。

至今建康耆老說，

猶道蕭郎最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