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3月10日在法國巴黎拍攝的核能峰會標識。 新華社 圖

3月10日，日本福島核事故十五周年紀念日前夕，法國巴黎核能峰會召開，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明確表態(tài)：歐洲放棄核電是一個戰(zhàn)略性錯誤。歐盟將正式推行小型模塊化反應堆（SMR，Small Modular Reactor）新戰(zhàn)略，力爭在本世紀30年代初實現商業(yè)化運行。

能源安全是歐洲安全與經濟社會穩(wěn)定的基石。能源安全、生態(tài)安全和地緣安全三大因素在不同歷史階段與現實條件下交替占據主導，直接且具體地影響著歐洲能源轉型政策的革新或轉向。

上世紀70年代的第一次石油危機推動歐洲能源轉型政策走上以核電為主導的發(fā)展道路；氣候危機及大國清潔能源競賽促使歐洲能源轉型政策向多元化方向演進；俄烏沖突爆發(fā)后，加之近日爆發(fā)的美以伊沖突，導致能源安全與地緣政治風險高度疊加，能源地緣化邏輯重新主導歐洲能源轉型議程，實現歐洲戰(zhàn)略自主成為優(yōu)先目標。在此背景下，核能回歸再次成為歐盟應對油價飆升、緩解歐洲能源脆弱性焦慮的關鍵手段。

當地時間2026年3月11日，阿聯酋霍爾費坎，一名男子沿海岸行走，油輪與貨船在霍爾木茲海峽排隊。 視覺中國 圖

能源安全成為歐洲“阿喀琉斯之踵”

歐盟作為全球主要的能源進口方，石油對外依存度超90%，天然氣依存度超80%。本土能源資源匱乏、北海油氣產能持續(xù)衰減，決定了歐洲能源安全長期受制于人，始終要看外部供給的臉色。在此次巴黎核能峰會上，馮德萊恩提到，“目前的中東危機清楚地提醒人們（這種結構性劣勢）所造成的脆弱性”。

俄烏沖突與美以打擊伊朗行動，先后從陸路與海上雙向扼住歐洲能源命脈，將其能源體系的深層脆弱性暴露無遺。

俄烏沖突徹底打破了歐洲數十年形成的對俄能源依賴格局。沖突爆發(fā)前，俄羅斯供應歐盟45%的天然氣與25%的原油，廉價穩(wěn)定的管道氣不僅是歐洲工業(yè)體系與民生保障的重要支撐，也成為其放緩核電發(fā)展后的關鍵補充，是歐洲經濟競爭力的重要保障。沖突爆發(fā)后，安全優(yōu)先壓過了經濟民生，歐盟倉促推動能源“去俄化”，對俄油氣實施強制脫鉤，卻不得不轉向美國、卡塔爾、北非等地區(qū)的高價液化天然氣（LNG）。能源成本急劇攀升，直接引發(fā)歐洲工業(yè)外遷、通脹高企、民生承壓。

如果說俄烏沖突切斷了歐洲的陸上能源走廊，那么新一輪美伊沖突則直接掐斷了其海上能源輸血管。霍爾木茲海峽承擔著全球20%石油消費量和大量天然氣運輸，是歐洲從中東進口能源的必經通道。伊朗為反擊美以的軍事打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國際油價單日暴漲13%，歐洲天然氣價格十天內上漲50%，僅化石燃料額外進口成本就增加30億歐元。

歐洲原本寄望中東LNG填補俄氣缺口，卻不料陷入中東戰(zhàn)火與俄歐對抗的雙向地緣夾擊；無論是俄羅斯、中東產油國，還是美國，均無法成為歐洲可長期信賴的穩(wěn)定能源供給方。

現實一再證明，過度依賴外部化石能源，歐洲不可能實現真正的戰(zhàn)略自主。俄羅斯的能源斷供、中東的航道封鎖、美國的能源溢價，無不揭示一個核心邏輯：化石能源的全球流通，始終深度依附于地緣政治博弈。歐洲要實現戰(zhàn)略自主，就必須構建以本土為主導、低碳穩(wěn)定、不受地緣脅迫的自主能源體系；而核電正是這一體系中不可替代的重要支柱。

3月10日，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中）在巴黎舉行的核能峰會上發(fā)言。 新華社 圖

能源自主與戰(zhàn)略自主深度綁定

歐盟此次高調推動民用核能回歸，絕非單純的能源技術路線調整，而是將能源自主上升為戰(zhàn)略自主核心前提的地緣政治選擇。歐洲戰(zhàn)略自主的關鍵，在于擺脫對美國的安全依賴、對俄羅斯的能源依賴、對中東的資源受制，而核能正是打破這三重依賴的關鍵點。

首先，核能是歐洲掙脫化石能源地緣綁架的現實選擇。2024年歐盟核電發(fā)電量約65萬吉瓦時，占總發(fā)電量的23.3%。若按規(guī)劃穩(wěn)步擴核，在2030年將核電占比提升至30%以上，可直接削減天然氣進口需求，從根本上降低對俄氣與中東、美國LNG的過度依賴。與風電、光伏等可再生能源不同，核電不受天氣、季節(jié)與時段限制，可實現全天候穩(wěn)定供電，是守護歐洲電網安全、支撐工業(yè)體系穩(wěn)定運行的定海神針。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在核能峰會上直言：“多虧了核能，法國才能增強獨立性，減少地緣政治沖擊帶來的動蕩?！边@一判斷也成為歐盟推動核能復興的底層邏輯。

其次，核能復興是歐洲兼顧氣候目標與工業(yè)競爭力的必然選項。歐盟承諾2050年實現碳中和，但風光發(fā)電的間歇性、儲能技術的現實瓶頸，決定其難以單獨撐起零碳電力體系。核電作為零碳基荷電源，與可再生能源形成穩(wěn)定互補，確保能源轉型不走回頭路、不出現反復。更重要的是，歐洲高端制造、數字經濟、人工智能等未來產業(yè)，均離不開廉價、穩(wěn)定、充足的電力保障，核電的成本與供給優(yōu)勢，直接關系歐洲工業(yè)的全球競爭力。此外，自主可控的核能產業(yè)鏈還將創(chuàng)造大量高附加值就業(yè)，成為歐洲經濟增長的新引擎。

最后，核能自主是歐洲重塑全球能源治理話語權的戰(zhàn)略選擇。當前全球核能復興浪潮興起，俄羅斯憑借國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占據全球核工業(yè)領先地位，美國、中國亦在先進核電技術賽道加速布局。歐洲若繼續(xù)堅持棄核，將在全球核工業(yè)格局中徹底喪失話語權。法國牽頭組建由多國參與的歐盟核能聯盟，極力推進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研發(fā)，本質是要打造歐洲自主可控的核工業(yè)供應鏈，擺脫對俄羅斯在鈾濃縮、核廢料處理等關鍵環(huán)節(jié)的依賴，力爭與美、俄在全球核市場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歐洲核能回歸路上的“三座大山”

歐洲核能回歸的戰(zhàn)略方向雖已明確，但要真正落地卻道阻且長。當前主要面臨三座難以繞開的大山：內部政治分裂的冰山、經濟成本攀升的高山、核鏈依賴轉型的火山。

一是歐盟內部政治嚴重分裂。核能已成為歐洲東西、南北國家之間的重要分歧。以法國、瑞典、芬蘭為代表的擁核陣營，依托成熟核電產業(yè)，將核能上升為國家核心戰(zhàn)略，法國更是計劃新建14座核反應堆，北海-波羅的海國家也發(fā)布聲明將加強核能合作。而以德國、奧地利、西班牙為代表的棄核陣營，受反核社會思潮與歷史記憶影響，堅決拒絕重啟核電。綠黨等政治力量將核能直接定性為“生態(tài)災難”并寫進政治綱領。

德國總理默茨曾承認，全面放棄核能是一種“嚴重的戰(zhàn)略錯誤”，德國正在經歷“全世界最昂貴的能源轉型”。但他3月10日又表示，德國退出核能的決定“不可逆轉”。

根深蒂固的立場對立導致歐盟難以出臺統(tǒng)一且具有約束力的核能政策，只能通過《核能示范計劃》進行軟性引導，成員國自主決策、各自為政，極大削弱了核能復興的整體進度與實際效果。

二是核電建設面臨嚴峻的經濟與技術瓶頸，成本失控與周期漫長成為最大痛點。以法國為例，法國電力公司將6座EPR 2反應堆的建設成本上調至830億歐元，法國審計法院甚至預估總投入將突破1000億歐元；法國弗拉芒維爾核電站造價從最初33億歐元飆升至230億歐元，直觀印證了核電項目成本的巨大不確定性。綠色和平組織相關報告指出，法國核電實際造價可能達到初始預估的6倍以上?？傊?，核能巨額投入將進一步加重本已承壓的歐洲財政。

與此同時，被寄予厚望的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目前全球仍無成熟商業(yè)化運營案例，德國最大電力供應商萊茵集團（RWE）等能源企業(yè)已明確表態(tài)，私營部門對SMR的投資不具備可行性，技術成熟度與市場前景均存在較大疑問。此外，歐洲核工業(yè)人才流失、供應鏈斷裂等問題也會拖慢核電建設進度。

三是歐洲核工業(yè)對俄羅斯存在深度依賴，令其所謂“能源自主”陷入現實窘境。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作為全球核濃縮領域龍頭，長期為歐洲多國提供濃縮鈾與核廢料處理服務。延宕多年的俄烏沖突也未讓雙方合作受到實質影響。

綠色和平組織直言，“開發(fā)核能是支持俄羅斯戰(zhàn)爭”。歐洲即便大規(guī)模擴建核電，短期內也難以擺脫對俄羅斯的核產業(yè)鏈依賴，能源自主更像是脫離現實的空想。此外，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等主要鈾礦供應國的運輸通道，仍需經由俄羅斯過境；核廢料處置、核電站安全運行、民用核技術與核擴散風險等問題，也持續(xù)成為反核力量攻擊核能的核心論據，引發(fā)廣泛社會爭議。

由此可見，歐洲核能回歸注定是一場長期而艱難的戰(zhàn)略轉型。歐盟既要彌合成員國之間的政治分歧，又要破解經濟技術瓶頸，還要逐步擺脫對外部核產業(yè)鏈的深度束縛，每一步推進都將面臨重重阻礙。

作為歐洲能源政策轉折點的2026年巴黎核能峰會，也是歐洲地緣戰(zhàn)略的新起點。歐盟委員會執(zhí)行副主席斯特凡納·塞茹爾稱贊歐盟敢于“打破某些禁忌”。 國際能源署署長提赫·比羅爾也強調，“為了能源安全與主權，歐洲國家既需要進一步發(fā)展可再生能源，也需要推動核能強勢回歸?！?/p>

當下正處于一個傳統(tǒng)價值觀崩塌、既有秩序解體、全球力量重組的時代，混亂和多變構成這個時代的特色。全球地緣格局已然進入深度動蕩與劇烈變革期：能源超越了單純的經濟商品屬性，成為地緣政治博弈中的武器化工具；棄核與擁核不是非黑即白的取舍，要立足資源稟賦、地緣環(huán)境與產業(yè)基礎作出理性判斷。

（劉曉丹，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