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志愿軍飛行員們在安東機場圍著一架新涂裝的戰(zhàn)機拍照，機身雪白，機鼻處寫著五個紅字——“香玉劇社號”。人群里有人低聲感嘆：“一臺戲，能換來一架飛機，這在咱們空軍可是頭一遭�！边@架飛機的故事，得從二十年前的中原戲臺說起。

1931年冬，河南鞏義縣的寒風像刀子，十四歲的張妙玲已能在破舊戲臺上連唱四出《大花槍》。她睡戲箱，吃冷饃，每逢父親操起戒尺，她就一咬牙，二十遍水袖、三十遍圓場，練得手臂酸麻。左鄰右舍搖頭，偏父親一句話砸得沉：“寧叫你唱戲累，也不能讓你做童養(yǎng)媳挨打�！眹揽�，卻撐起了少女逃離包辦婚姻的最后籬笆。

到1944年，張妙玲改名“常香玉”，在開封義父家門前立了“�！弊直�。那年，她第一次背著父親偷偷給自己買了一雙皮靴，站在后臺照鏡子，胖乎乎的臉上透著剛毅。同行們叫她“黑姑娘”，觀眾卻只記得她那條“一擰三折”行腔。也是在這一年，一位客座編劇走進后臺——身著長衫，斯文，身量頎長，叫陳憲章。

陳憲章生于1917年，北大國學(xué)系旁聽過兩年，滿腦子藏著《離騷》《法華經(jīng)》。戰(zhàn)亂輾轉(zhuǎn)，他在中牟縣當了小科員，寫慣了公文，閑時也為戲班改詞摳腔。彩排間隙，他指著常香玉的唱段低聲提醒：“這個‘回’字拐彎慢半拍，氣口能更順�！币痪潼c撥，讓常香玉眼前一亮。舞臺燈影里，那個滿口書生腔的男人，比外頭那些獻花求親的少班主更像知己。

翌日趕場途中，常香玉鼓足勇氣堵在后巷，對陳憲章拋出三句話：“一，我不靠當官的；二，我不做誰的小老婆；三，你要跟我下戲園子�！痹捯袈涞�，她拎起行頭就走。巷口泥水沒過鞋面，她心里直打鼓。身后傳來他清晰的回應(yīng)：“都依你�！睂υ挷贿^十幾字，卻定下半生。

問題在于，陳憲章已婚，還有公職。鄉(xiāng)里風言風語不斷，父老說她搶人夫；戲班里也有人酸溜溜：“常家小丫頭真大膽�！笨伤蟮孟駸襞_底下那截鐵楔子：認準的戲就一腔聲韻唱到底，認準的人也要義無反顧攜手。陳憲章回家與妻子長談一夜，留下全部家產(chǎn)，遞交辭呈。1945年春，他背一口箱子來到香玉劇社，從此甘當“龍?zhí)字械呐_柱”。

抗戰(zhàn)勝利后，豫東大地百廢待興，戲班靠一張幕布、幾面鑼鼓游走鄉(xiāng)鎮(zhèn)。常香玉是臺上將軍，陳憲章是幕后軍師。有人勸他別屈才，“你寫文章寫戲都有一把好手，何苦替老婆拎茶壺？”他笑答：“她的戲聲比我的文章響�！币痪漭p描淡寫，卻是對伴侶的全情托付。

1949年后，新政權(quán)對地方戲劇團體進行整編。多數(shù)班主忐忑不安，唯有香玉劇社連夜排起革命新戲《大祭樁》，戲里，民女扯掉枷鎖，高唱“神州處處是我家”。那一年，常香玉26歲，被選為河南省第一屆人大代表；陳憲章則忙著給劇本做現(xiàn)代化改編，把雷鋒精神、抗美援朝的故事寫進唱詞。

1951年春節(jié)剛過，前線捷報頻傳，可志愿軍飛行員仍舊缺乏裝備。常香玉一句“戲比天大，國更大”，決定率團義演。三個月，奔波22個城市，義演187場，場場爆滿。梨園同行感佩，商家奔走相告，“看戲就是支前”，門票火到需要軍警維持秩序。最終，籌得款項53億余法幣，折合3億多舊幣，足夠購置一架雅克戰(zhàn)機。報紙上把她稱作“花木蘭再世”，她卻堅持署名“香玉劇社號”，理由簡單：功不在我一人。

回到鄭州已是酷暑，她驕陽下排練《拾玉鐲》，嗓音嘶啞仍不肯停。有人好奇：“你圖啥？”她眨眼：“唱戲掙錢，掙錢買飛機，飛機保咱家國�！痹掚m俏皮，分量卻沉甸甸。也是在那一年，陳憲章抱來一盆碧桃，親手種在戲園后院。“等花開，你能歇幾天�！笨傻诙�，常香玉又隨團去了安陽。

時間掠到1957年，戲改高潮。舞臺上，《朝陽溝》剛寫好底本，常派唱腔亟須新突破。陳憲章索性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琢磨半月，寫出“慢三眼”“快三眼”過門，既保留豫劇高亢，又添幾分婉轉(zhuǎn)。常香玉排完戲，抱著樂譜連聲說妙，隨后登臺一唱，票友們稱那是“豫東黃河水，水里冒牡丹”。

兩人終其一生沒留下親生骨肉。好事者問及原因，常香玉搖頭：“咱唱了一輩子戲，這大河兩岸都是我的娃�！标悜椪乱驳痪洌骸八舭残某�，我就安心聽�！贝饲榇司�，恰似豫劇唱段里“愿做彩鳳雙飛去”，可他們的“飛”在舞臺，也在抗戰(zhàn)、救災(zāi)、支教的路上。

1979年，中原旱災(zāi)。60歲的常香玉再次率團下鄉(xiāng)義演，幾十場公益演出換來大批糧種。有人擔心她操勞過度，她卻依舊頭裹青帕，手執(zhí)花段，擼起長水袖就唱。陳憲章守在臺側(cè)，備好熱水與藥片。后來他寫回憶錄，說起那段日夜兼程的歲月，只留一句：“能給她遞水，是我的榮耀。”

1995年，陳憲章病逝。彌留時，他拉住老伴衣袖，低聲交待：“下世再唱一出吧�！辈坏绞辏�2004年，常香玉在河南省人民醫(yī)院安靜離世，享年82歲。她的靈柩經(jīng)過開封城門，坊間自發(fā)敲鑼打鼓，高喊“常派不絕”，場面肅而不哀。人們說，這是戲迷的“落幕謝場”。

回顧這段往事，會發(fā)現(xiàn)常香玉的三個條件其實是一堂極短的“人生預(yù)告”：不攀權(quán)勢，守住獨立；不屈附身份，珍惜尊嚴；把熱愛當終身職業(yè)。她沒讀多少書，卻把江湖磨礪成課堂，把戲臺當成講壇。她的做派，很河南，卻又遠不止河南。

今天的豫劇舞臺上，青春版《穆桂英》正唱得熱鬧，旋律里仍飄著常派的鏗鏘。臺下觀眾漸生華發(fā)，卻記得那個胖奶奶亮嗓一開、滿堂皆醉的往昔。她留給后人的不只是行腔，還有一份豪氣：凡事可讓，但原則不讓；人生可苦，但戲比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