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停產(chǎn)的一個多月中，大伙兒會圍在一起打撲克、喝茶、侃大山，陳總也隨便我們鬧。

—這是全民故事計劃的第718個故事—

一

2010年9月24日，中秋節(jié)的第三天，我和丈夫錢建東同11名工友，從滿洲里登上了去伊爾庫茨克的飛機，中途于克拉斯諾亞爾斯克轉(zhuǎn)機，全程15小時15分鐘。

我叫趙愛華，和丈夫都是初中畢業(yè)，沒技能，沒文憑，沒穩(wěn)定收入，債務(wù)壓身時，只能靠力氣賺錢。朋友知道我們的情況，給介紹了木料廠的活，我們兩口子可以一起去。

俄羅斯，離家很遠，幾年也回不來一次，吃、住也一定不如家里舒坦，可想賺錢，便不能挑肥揀瘦。我們沒孩子，老人們身體也都沒啥大毛病，不用分隔兩地，還能互相照應(yīng)也挺好的。最重要的是，木料廠的工資是我們在國內(nèi)打零工的三四倍。

就這樣，彼時37歲的我們，開始了出國打工的生活，這一走，就是9年。

到了伊爾庫茨克，又乘坐了兩個多小時的面包車，才到達木料廠，這里地廣人稀，放眼望去，滿眼都是樹。

老板是中國人，在黑龍江綏芬河市有自己的木器廠，加工好的木料都會運回國內(nèi)，再加工成家具、櫥柜、板材等銷售。他不讓我們叫他老板，叫老郭。

熟悉一下環(huán)境后，老郭給我們做了分工，我負責檢尺，建東開車運料，其他人分別為大鋸、二鋸、打枝、集材、清理、裝車等。

廠子里除了我們13個中國工人和幾個本地人外，還有十來個吉爾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人，俗稱黑毛子。

由于歷史遺留問題，他們在俄羅斯的地位很低，本地人對他們有著一股骨子里的仇恨，總會找個雞毛蒜皮的由頭來小打一架。剛開始，我還會湊過去看熱鬧，戰(zhàn)斗民族的戰(zhàn)斗力不是蓋的，后來就不去了。

黑毛子愿意給中國人干活，錢準，不拖欠，吃的住的也都會受到同等待遇。老板們也愿意用黑毛子，便宜，干活實在。

俄羅斯是木材生產(chǎn)大國，漫山遍野的森林資源，成就了大批木料廠，也使森林面臨著火災(zāi)高風(fēng)險，當?shù)厝藢τ诜阑鸬囊庾R很強，經(jīng)常會有相關(guān)部門人員，來林場檢查消防通道及消防器材等。

老郭深知消防的重要性，各方面都按照規(guī)定處理妥當，要求我們每個人必須學(xué)會用滅火器。這是照章辦事就可以解決的，最讓他頭疼的，是移民局的檢查。

到俄羅斯務(wù)工，要辦理勞務(wù)簽證，俗稱大卡。有了大卡就等于有了通行證。有些工友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拿的是商務(wù)簽證，不符合俄羅斯外來務(wù)工規(guī)定。

每當移民局突擊檢查時，他們拿商務(wù)簽的，就得四處逃竄找地方藏起來，我們這些拿著大卡的，會默契分散開，盡量補缺空出來的位置，偽造一種忙碌的景象，來應(yīng)對檢查。

老板最怕移民局的人來，工人一旦被查到，被遣送回國倒還好，招工不是難事兒。就怕不遣送回國，反而是罰款。這次罰了以后，沒幾天又來查，又罰，沒完沒了，且罰款無定數(shù)，罰多少，人家說了算。

當時我和建東還在慶幸，多虧當時沒怕麻煩，辦理了勞務(wù)簽證，不然整天這樣提心吊膽，就沒法兒干活了。沒想到，幾年后，我們竟也和移民局玩兒起了貓捉老鼠的戲碼。

那些躲躲藏藏的日子，用驚恐、祈禱、僥幸、無助組合成了一個詞，叫異鄉(xiāng)。

二

我們9月底到俄羅斯的時候，這里已經(jīng)進入了冬季，最低氣溫會達到零下20攝氏度。外面風(fēng)雪肆意，屋里溫暖如春，林場最不缺的就是木頭。

環(huán)境大家都能很快適應(yīng)，東北人，誰還不是蹚著大雪長大的。 雪雖不是同一片雪，但放眼白茫茫的一片，看著莫名的舒心。

林場的宿舍丨講述者供圖

吃食上，大家犯了難，起初還都很高興，在家的時候誰能天天這么痛快地吃肉？而且還吃到了以前都不敢想的野味。

俄羅斯是允許狩獵的，不同地區(qū)、不同獵物，有不同的狩獵季。我們木料廠離貝加爾湖不遠，正值十月份，紅鹿、西伯利亞狍、熊都能吃到。

當?shù)蒯鳙C者，會將熊膽、熊掌、狼牙等這些貴重的收起來，賣給專門收購的人，得個好價錢。而熊肉、鹿肉等就賣給在此打工的他國人，很便宜，和國內(nèi)平穩(wěn)時期的豬肉差不多價格。

野味便宜，牛羊肉更便宜，那些豬耳朵、豬蹄子什么的，三五塊錢就能買下一個。

連著吃了三四個月的肉，再美味，腸胃也都發(fā)出了抗議。俄羅斯的蔬菜貴，巴掌大的青菜，一棵就要七八塊錢。本地人餐桌上能稱為蔬菜的，也就是圓蔥和土豆，幾乎不見綠葉菜。當?shù)厥卟舜笈锉容^稀少，里面的菜，主要也是賣給他人的。

見大家都悶悶地提不起胃口，建東吃飯也不如往常多，這天我下工早，便跑去廚房，炒了一大鍋酸辣土豆絲。

大家伙兒的筷子掄成了旋風(fēng)狀，興致來了，還都喝了點兒酒，老郭湊熱鬧吃了一碗土豆絲便早早下了桌。

爺們兒們圍坐成圈兒，就著酒打開了話匣子。

齊大哥老婆重病走了，掏空家底欠了債，他急著賺錢填窟窿。說起大學(xué)剛畢業(yè)的姑娘，擰著的眉順著上翹的嘴角舒展開，翻出手機里的照片，欣慰姑娘的乖巧懂事。

孫志文家里就靠那幾畝地支撐著，父母身體都不好，孩子也正是用錢的時候。他想過幾年，弟弟大一些了，也帶過來一起干。

趙立才45歲了，光棍兒一根，出來是為了攢棺材本兒。天天念叨：兜子里有錢，死了，才會有人發(fā)送（送葬）。

推杯換盞間個個都酡紅了臉。

老徐接過齊大哥遞過去的煙，夾在耳朵上，筷子都沒從盤子里抬起來。他煙癮不大，不想抽時，也不會拒絕，煙都攢了起來。他總趁老板不在時，指使黑毛子替他干活，大伙兒都開玩笑似地說他是狗仗人勢。

老徐兒子的電話跟定了鬧鐘似的，每月定時打來，孫子叫幾聲爺爺，幾千塊的房貸和水電費，老徐掏得甘之如飴。

大家借著酒勁兒去睡，不知是誰說了句：天氣預(yù)報說明天沒雪，風(fēng)還小，能多出點兒活了。

呼嘯了一天的風(fēng)終于累了，太陽西沉?xí)r抹在天邊的那一把胭脂，也被夜色吞了去。

三

食堂做飯的小李，做得一手好醬貨，豬肚子、豬大腸、豬蹄子，紅潤色澤讓人食指大動。老郭經(jīng)常會拿一些，送到警察局、移民局去，給他的朋友們。

我們和附近場子的工人漸漸熟絡(luò)了起來，他們喜歡吃小李做的醬貨，我們便經(jīng)常送一些給他們，他們則會送還一些香腸啊酸黃瓜什么的，還有各種各樣的大魚。

在院子里自助燒烤，是我們每周固定的娛樂項目，從家里帶來的燒烤料，超級解饞。我們有時也會邀請當?shù)厝藚⒓印?/p>

每周一次的燒烤自助丨講述者供圖

這一年的三八婦女節(jié)，我們幾個女工不僅收到了老郭的紅包，竟還收到了當?shù)厝说亩Y物，一盆紅彤彤的鮮花和一盒巧克力。能在異國他鄉(xiāng)，收到當?shù)厝说亩Y物，那種愉悅和受重視的心情，無以言表。這盆不知名的花，我養(yǎng)了好久，在轉(zhuǎn)去遠東地區(qū)的時候，還是死掉了。

對于我們和本地人的熟絡(luò)，老郭總是不放心，時不時就拎著耳朵告誡我們，不要總和本地人打交道。一般時候，他也不讓我們私自外出，林場方圓幾里之內(nèi)，還是各種場子，連個高樓建筑都看不到。就算出去也沒什么地方可去，大家總覺得他有些過于敏感了。

直到出了那檔子事兒，我們才明白了老郭的用心。

那是2012年4月底，附近蔬菜大棚的三位女工，去山坡上挖野菜，不知怎么就挖到了人家的墳頭上，看到墳前的供果，沒個忌諱，給吃了。正巧被其醉酒家屬抓個正著，竟將三人捆了，放了一把火，要燒死她們。

多虧發(fā)現(xiàn)得及時，沒有造成山火。只有一位女工被嚴重燒傷，把命留下了，另外兩位被活活燒死了。

聽到這消息時，我們幾個女工的腿都嚇軟了，是有什么樣的深仇大恨，要將人活活燒死？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看到本地人，就會心驚到起雞皮疙瘩。

這件事當時在圈子里引起軒然大波，大家憤恨譴責的同時，都很關(guān)心后續(xù)，然而這三位不幸的女工，只是得到了小小的一筆賠償。

老郭自此更加小心，不準我們私自外出，誰要是去給家里匯個錢什么的，他都要陪著。會每半個月開一個小時的車，帶我們?nèi)ゾ嚯x最近的大超市，集體采買生活物品。

我們也都聽話，每天林場、宿舍兩點一線。但沒想到在自家門口，也能出了憋屈事兒。

8月里的一天下午，小李去場子外倒垃圾時，被路過的醉漢擋住，硬拉著她去喝酒。此刻大家都在山上，唯有老徐因感冒在宿舍里休息，他聽到小李的叫喊聲，抄起門前的鐵鍬就沖了出來。

老徐那個又瘦又小的身子，哪里是虎背熊腰的對手，我們接到小李電話趕回來的時候，那人正拎起老徐的脖領(lǐng)子，一個甩手，將他摔出去兩三米遠。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扶起老徐，其他人手里拎著棍子、鏟子，將虎背熊腰圍了起來，他的酒也算醒了。二十多分鐘后，警察趕到將他帶走。

老郭張羅著去醫(yī)院，老徐怎么也不肯去，場子里常年備著跌打損傷的藥，全都翻了出來，內(nèi)服的、外用的都給老徐張羅上。老徐憋紅著臉，左一個謝謝又一個沒事兒，鼻青臉腫忍痛笑的模樣，滑稽又可憐。

大家一起掃雪丨講述者供圖

趙立才叼著煙，哈哈大笑幾聲：“老徐啊老徐，你個狗仗人勢的玩意兒，還真他媽的是個爺們兒?！?/p>

門口的監(jiān)控記錄下一切，虎背熊腰無從抵賴，老郭卻也只拿回了5000盧布的賠償，兌換成人民幣420塊。后來我們才知道，人家當時只給了3000盧布，另外2000盧布是老郭自己添上的。

老郭談笑間透著無奈，雖然他在俄羅斯開場多年，手續(xù)齊全，照章辦事，但當?shù)卣С值暮椭C場面，也是拿錢養(yǎng)出來的，不過就是年頭多了，混了臉熟，有些事兒上多少會給指個明路。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地頭蛇才是狠角色，不僅僅是老郭，在這兒經(jīng)商的異國老板們都知道，得把地頭蛇打點好，不然他們真的會想方設(shè)法禍害人。打著法律的擦邊球，干些偷雞摸狗的事兒來消耗你，警察來了也只是說教一番，教育過后，人家該怎么干還怎么干，總之就是不讓人消停。

老郭也只好“入鄉(xiāng)隨俗”，該打點的打點，該溜須的溜須。

移民局也把老郭當成過香餑餑，有段時間總會找老郭去聊天，主要意思就是問他是否愿意加入俄羅斯國籍，還開出了很誘人的條件。

不僅是老郭，有幾位在俄羅斯工作多年的工友，也受過同樣的待遇，但是他們都委婉地拒絕了。

在和我們聊起這事兒的時候，他們可沒有在移民局的低調(diào)委婉，滿臉寫著“我是中國人我驕傲”。

“咱根兒在中國，別地方再好也水土不服，咱們這也就是串個門兒，還是得回家?！?/p>

四

春去秋來，轉(zhuǎn)眼在老郭這兒已經(jīng)干三年了。大卡到期，老郭征求我們的意見后，直接申請了續(xù)簽。彼時，工友們都陸陸續(xù)續(xù)辦理了大卡，而期限到了需要續(xù)簽的，只有包括我、建東和老徐在內(nèi)的六七個人。

世事無常，沒想到就是這大卡續(xù)簽，讓我和建東，從俄羅斯返回國內(nèi)，從國內(nèi)到俄羅斯，來來回回折騰了三年。也明白了什么叫人走茶涼。

2013年7月底，老郭被檢查出得了糖尿病，各項指標都很高，他跟家里商量后，決定回國住院治療。他的親弟弟會來接手林場，也就一周，他弟弟就到了，老郭擺了接風(fēng)宴，將大家伙介紹了一遍，都交代清楚后，才安心回了國。

本來老板換不換人，我們這些做工人的無所謂，都是一樣干活拿錢?？墒切」鶃砗蟮牡诙€月，就制定了新的規(guī)定，吃得不如從前大家都不計較，可平白降了工資，大家都不痛快。

小郭放話，就這個錢，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人，最不缺的就是人。

正巧孫志文聯(lián)系了另一家木料廠，在遠東地區(qū)，活兒是一樣的，工資比這邊原來的還要高出二百塊。小郭這一操作，剛好讓我們六個人敲定了主意。

8月中旬，我們便收拾了行李，趕往遠東。只是不甘心，沒能找時間去貝加爾湖看看，李健把貝加爾湖唱得那么美。建東說有機會再回來看，來日方長，卻不想終究成了遺憾。

俄羅斯的區(qū)域跨度大，行車時間長，這里的火車沒有座位，都是臥鋪，不同于國內(nèi)的上中下鋪，這只有上下鋪。

兩天兩夜的火車，終于到了地方。我們都是老手了，活兒上手得很快?？筛闪诉€不到一個月，問題出現(xiàn)了。

去遠東地區(qū)的火車上丨講述者供圖

新老板姓陳，陳總在去給我們辦理大卡續(xù)簽的時候，發(fā)現(xiàn)我和建東的大卡，正在申辦中。因為大卡有地域性管制，明確標注了務(wù)工城市、工作地點和公司名稱，如果要換地方、換公司，是需要重新辦理的，這就需要小郭作為前公司的主理人去幫忙撤銷才行。

可電話里不管怎么相求，小郭表示就是不會幫忙，還言辭激烈地大罵我們沒良心，他哥待我們那么好，我們卻聯(lián)合別人撂挑子，一下子走了六個人給他難堪。

建東氣得掛了電話，要回伊爾庫茨克找他算賬?？筛觳苍趺磾Q得過大腿，我們只是打工的。電話又打到了老郭那里，是他老婆接的，說老郭在住院，不方便接電話。我沒讓建東再打第二次，人家是親兄弟。

沒辦法，我們只能先拿商務(wù)簽頂著，也嘗到了當年工友們躲避移民局的窘態(tài)，有時窩在地窖里，腰直不起來，腿也伸不開，一藏就是兩三個小時，就怕移民局的人反撲。

有次來不及躲地窖，建東拉著我往林子里跑，躲在一堆干樹枝后面，在沒過膝蓋的大雪里，生生蹲了兩個多小時，我兩個腳的小腳趾凍得青紫，建東拿雪給我反復(fù)搓，直到腳趾恢復(fù)知覺。這許多年，每到冬天，不管如何注意，小腳趾還是會長凍瘡，又疼又癢。

那時候聽到移民局幾個字，都覺得震得慌，腿比耳朵更靈敏。

我們因為經(jīng)常要躲避移民局的檢查，影響了工作量，陳總沒有減工資，只是扣除了每個季度的獎金，很感謝他沒有嫌我們麻煩。

商務(wù)簽證要每三個月重新辦理一次，頂著商務(wù)簽做勞務(wù)是違規(guī)，簽證過期成為“黑戶”是違法，一旦被抓到，罰款、遣送回國都是小事，最怕的是會影響再次簽證，會遭到拖延或拒簽。無奈之下，我和建東便開始了，每三個月從俄羅斯到國內(nèi)，從國內(nèi)到俄羅斯的反復(fù)折騰，這一折騰就是三年。

直到2016年9月，在伊爾庫茨克的大卡續(xù)簽申請過了期限，自動撤銷之后，我們才得以重新辦理大卡，才得以安心賺錢。

折騰這三年，等于沒有賺到錢，錢都浪費在了路上和等待上。

這一路上的泥濘坑洼，我不想遇見，但它出現(xiàn)了，就只能卷起褲腿蹚過去。

五

深冬里的遠東寒冷異常，最冷時溫度能達到零下50多攝氏度，即便我從小在黑龍江的冰天雪地里長大，也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極寒。

在溫度達到零下35度后，不僅人受不了，車也無法啟動，我們就開始貓冬，停產(chǎn)休息。

俄羅斯房子的采暖做得很好，在屋里穿個T恤就行，暖融融的很舒服。最為難的是去廁所，外面實在是太冷了，每次去廁所都是一種自我挑戰(zhàn)。

建東笑我，俄羅斯的天兒治好了我蹲廁所的毛病，以前十幾分鐘都不肯出來，如今兩分鐘就顛兒顛兒往回跑。

極冷時，外面凍得冒白煙兒，那是空氣中的水分，生生被凍成了霧，到處都是霧蒙蒙的。狂風(fēng)肆虐時，卷起大片大片的雪，猶如身處荒無人煙的雪原，讓我想起了災(zāi)難片里的場景，整個世界都被冰凍了。

在停產(chǎn)的一個多月中，大伙兒會圍在一起打撲克、喝茶、侃大山，陳總也隨便我們鬧。

4月份，孫志文回國探親回來，給大家?guī)Я讼矡?、喜糖和不少好吃的，光是家里腌的咸菜就帶了好幾大罐頭瓶子，糖蒜、芥菜疙瘩、小白蘿卜，還有他老婆晾的豆角絲、土豆干，它們當晚就成了餐桌上的主角。

我們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打趣孫志文太作妖，弟弟剛新婚，就給帶了出來，也不怕他弟媳婦背后罵他。

弟弟孫志武接過話茬兒，說跟我哥好好干幾年，以后回去做點兒小買賣，我老婆支持我。他笑得憨，是個踏實肯干的小伙子。

差不多一個月后吧，孫志武接到消息，他要當爸爸了，當晚高興地喝了兩瓶啤酒。追在我和幾個女工身后討教，這懷第一胎都要注意些什么，有哪些需要忌口，需要忌諱的等等。

轉(zhuǎn)眼就到了10月份，林場要進行擴大改建，老板決定12月初就放假。即便還要等上兩個月，但是回家的興奮怎么也退不下去，除了孫志文孫志武兄弟倆，我們其他七八個人，都已經(jīng)三年沒回家了。

我們開始張羅往家里帶的東西，今天買點兒凍魚，整點兒野味，明天買點兒香腸，整幾盒巧克力的。男人們更熱衷于香煙，建東雖然不抽煙，但我們也準備了兩條帶回去。

孫志武買了兩大箱子奶粉，算算日子，我們回國的時候，他家寶貝應(yīng)該出生了。

奶粉為限制品，每個人出關(guān)只能帶兩罐，孫志武便提前和大家伙商量，請大家?guī)兔Вe手之勞，我們都很樂意。

日子一天一天數(shù)著過，回家的日子越來越近，卻沒想到出了人命。

這天下午眼看著天陰沉了下來，狂風(fēng)四起，孫志武去幫哥哥抬木頭，想早點兒下工。干活時他處于司機的視線盲區(qū)，又有雪霧影響，竟被卷到運料大車車底，大家把人拉出來的時候，已然斷了氣息。

車底那一灘鮮紅，擊得孫志文兩腿發(fā)軟，癱坐在雪地上。

還有幾天，他就能回家了。

他的女兒剛剛滿月。

誰能想到前一秒還在嬉笑的人，下一秒就沒了命。男同志們陪著孫志文，好說歹說讓他喝了點酒，想讓他睡一會兒。好不容易睡下了，沒一會兒就突然坐了起來，嚎啕大哭，像個丟了家的孩子，嘴里喊著爸媽，喊著我老弟沒了。

陳總走了保險，對孫志武進行了賠償，又自掏腰包給了一些錢，我們大伙兒也都略表心意。

2019年12月13日，我們登上了回國的飛機，萬米高空，所有人都難以掩蓋回家的喜悅，只有孫志文，雙眼紅腫布滿血絲，緊緊抱著懷里的雙肩包，他帶弟弟回家。

在滿洲里下飛機后，大家把包里的奶粉都拿出來，裝進孫志文的行李包里。安慰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說聲再見，各奔東西。

2020年1月26日，大年初二，春節(jié)的喜悅被縣政府下達的文件所掩埋，封城，封村，進出城路口設(shè)關(guān)卡，居民嚴禁進出。

回俄羅斯的計劃取消，我和建東決定留在家人身邊。

這幾年，我們已經(jīng)還清了26萬的債務(wù)，手里還有了點兒存款。

自此，9年的俄羅斯打工生活結(jié)束，成為我人生中濃墨重彩的一筆。遺憾的是，終究沒能去領(lǐng)略一下貝加爾湖的風(fēng)光。

口述 | 陳穎

撰文｜尚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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