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霍金一生的公眾形象，幾乎是科學理性的化身。他在《對重大問題的簡明回答》里旗幟鮮明地否認上帝的存在，看似是堅定的無神論者。

但諷刺的是，他又把“自然法則”奉為至高無上的存在，甚至用“上帝的思想”去形容它們。結(jié)果，他在無意間滑向了另一種宗教化的立場——泛神論。

這種思路，愛因斯坦玩過，斯賓諾莎玩過，而霍金，可能玩得最混亂。

問題在于，這種泛神論版本既不徹底無神，也不徹底有神，邏輯上漏洞百出。它既不能滿足嚴謹?shù)恼軐W推敲，又容易讓人誤解科學的邊界。

霍金的無神論邏輯

霍金的無神論論證大致是這樣的：自然法則本身就能解釋宇宙的起源與演化，所以沒必要再假設一個上帝去推動這一切。

比如他說，大爆炸產(chǎn)生了巨量的正能量，同時也產(chǎn)生了等量的負能量，兩者相加正好為零。這是自然法則決定的，如果宇宙的“總賬”本來就是零，那么它的誕生不需要任何外力，這簡直是“免費的午餐”。

至于大爆炸到底是什么觸發(fā)的，霍金依賴的是量子力學的理論，由于初始宇宙極其微小，量子波動可以在不違反任何已知物理規(guī)律的情況下，讓整個宇宙“蹦”出來。

有人可能會追問：那量子力學的法則是誰設定的？

霍金的回答是：時間本身誕生于大爆炸，既然沒有“大爆炸之前”這種概念，那所謂“上帝在之前設定法則”就毫無意義。

這套邏輯看似嚴密，但有個致命缺陷：霍金把哲學直接掃進了垃圾桶。

在他的另一部書《大設計》中，他和合作者干脆宣稱“哲學已死”。既然哲學都被否定，那神學自然連上門的資格都沒有。

可問題是，正因為缺乏哲學的訓練，他在理解“經(jīng)典有神論”的時候，出現(xiàn)了明顯的誤判。

經(jīng)典神學里的上帝并不需要在時間之內(nèi)運作，它設定的是一個超越時空的永恒存在。如果真要用這個設定，時間是否存在、宇宙是否有開端，都不會影響它的邏輯。

不過，這又會引出另一場更棘手的辯論——一個“無時間”的心靈怎么可能“創(chuàng)造”或“設計”任何東西？這幾乎是語言上的自相矛盾。

但霍金沒有展開這個方向，而是急著收官。

“自然法則”到底是什么

霍金在書中反復強調(diào)，人類發(fā)現(xiàn)自然法則是最大的成就，它們能告訴我們是否需要上帝來解釋宇宙。他還說，自然法則只是描述事物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如何運作。

問題來了，如果自然法則只是“描述”，那它們是人類發(fā)明的，不是宇宙本來就存在的“物件”。那它們又怎么能被“發(fā)現(xiàn)”？霍金在這里混淆了兩個層面：

1. 自然界中真實存在的規(guī)律或模式
2. 人類用公式、文字、圖表表達出來的法則

前者是客觀現(xiàn)象，后者是主觀工具。如果不區(qū)分，科學家就很容易在語言上犯錯，把“公式”當成宇宙里的“立法機關(guān)”。

霍金還有一個經(jīng)典的例子，他用網(wǎng)球比賽來說明自然法則的普適性：從球的軌跡到選手肌肉的能量轉(zhuǎn)換，從草坪的生長速度到行星的運動，一切都由自然法則“支配”。

可問題是，“支配”這個詞本身是人類社會語境里的產(chǎn)物。

法律、制度、政令，它們之所以能支配人，是因為人有自由意志，可以選擇遵守或違背。

而物理過程不是這樣，恒星不會開會討論要不要遵守萬有引力，電子也不會抗議電磁作用力太強。這種“治理”式的說法，把社會規(guī)范的概念硬套進了自然科學，是不嚴謹?shù)摹?/p>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自然法則描述的是我們觀察到的自然模式，而不是某種擁有意志的“統(tǒng)治者”。它們沒有下命令的能力，更不存在“違背”的可能性。

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種混淆

這和霍金不區(qū)分“規(guī)律本身”和“規(guī)律的描述”有關(guān)。

一旦混在一起，自然法則就被擬人化了，變成了類似上帝的存在。其實科學中的“法則”只能“約束”科學家的思維，科學共同體要求研究者必須用可驗證、可重復的方式描述世界。它們約束的是我們對世界的認識，而不是世界本身。

只有傳統(tǒng)有神論者才會認為，宇宙像一件工藝品，法則就是設計藍圖，嚴格地“支配”一切。對于一個堅持無神論的人來說，這種語言是多余的，也是容易誤導的。

還有一個問題：霍金說自然法則不可違背，這才是它們強大的原因。

如果真這樣，那為什么還要叫它們“法則”？既然它們和人類社會的可違背法律完全不同，不如直接換個名字，比如“模式”“定律”或“結(jié)構(gòu)”。

“法則”這個詞是在近代科學誕生時，從神學和社會學里借過來的。

早期科學家很多都是信徒，他們覺得自然界像一個由上帝管理的王國，于是借用了宗教色彩濃厚的詞匯。可到了霍金這種自稱無神論的人嘴里，還保留這種說法，就像把神學的舊皮套到科學的骨架上，不僅多余，還容易把概念搞混。

斯賓諾莎的“陷阱”

霍金的語言習慣，很大程度上是從愛因斯坦那里繼承的，而愛因斯坦的靈感又來自哲學家斯賓諾莎。

斯賓諾莎在《倫理學》里干了一件頗具爭議的事——他直接把“上帝”等同于“自然”。

這種說法在當時是一種極具風險的哲學策略：既保留了宗教化的語言，又悄悄把它變成了一種徹底自然化的形而上學。

但這種表述本身極容易讓后人誤解，把“自然的必然性”混同于“上帝的命令”。

斯賓諾莎說，“一切都在上帝之中，一切的發(fā)生都來自上帝無限本性的法則”。

聽上去很神圣，可他所謂的“上帝”，其實是一個沒有人格、沒有意志的“本體”，是一種永恒存在的自然底層結(jié)構(gòu)。而“法則”在他那里，也不是社會意義的規(guī)則，而是一種形而上的必然性。

問題是，“必然性”這個詞也有多重含義，數(shù)學上的必然性、道德上的必然性、自然的必然性。斯賓諾莎把這些全揉到一起，導致后來科學家引用他時，難免會把這些不同的必然性混為一談。

兩種截然不同的泛神論

真正的問題在于，泛神論有兩種完全不同的版本：

• 人類中心式的泛神論：用神學的語言美化自然，把自然想成一種全知全能的存在，只是它的名字不叫“上帝”而已。
• 宇宙主義的泛神論：承認自然的無情與冷漠，把它看作一種無目的、無道德、無關(guān)人類感受的龐大機器。

霍金和愛因斯坦的版本，明顯帶著第一種傾向。他們雖然拒絕人格化的上帝，卻保留了神學的修辭，似乎還在用宗教的外殼包裝自然的規(guī)律。

可如果你真的接受科學世界觀，那就得承認自然是冷漠的，它的運作與人類的道德、意義、價值無關(guān)。它不會獎勵善人，也不會懲罰惡人，它只是按照自己的結(jié)構(gòu)和動力運轉(zhuǎn)。把這種東西叫“上帝”，除了混淆視聽，沒有任何好處。

真正不被語言欺騙的泛神論者，會直面自然的“非人性”，那是一種龐大、冷漠、不可協(xié)商的力量。

如果一定要找個比喻，它更像一頭無法馴服的怪獸，而不是溫柔的造物主。它的“秩序”可能只是我們在混沌中觀察到的暫時穩(wěn)定，而不是任何仁慈的設計。

所以，霍金的問題，不在于他否認了上帝，而在于他在語言和概念上，沒有真正擺脫神學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