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崔斌偉 林勇 劉勇勇 李志剛 楊金芳 魏波 郭偉 魏綿軍

作為中式烹飪的“風味靈魂”，白胡椒以其凝練的辛香成為全球經典香辛料。然而，市場上部分預包裝“純白胡椒粉”價格懸殊達2—6倍，散稱白胡椒粉的價差更是接近9倍，低價產品更是暗藏多重貓膩——面疙瘩冒充胡椒粒、“100%白胡椒粉”添加量不足5%、配料表造假、經營地址虛擬等亂象，正嚴重威脅消費者“舌尖上的安全”。近日，中國食品報社調研小組歷時20余天，奔赴山東、安徽、河南、山西、吉林等多省市探訪市場、企業(yè)與電商平臺，揭開了低價白胡椒粉的造假真相。

低價背后的真相

近年來，不少消費者吐槽：居家煲湯時明明撒入了大量的白胡椒粉，結果還是沒有應有的辛香味；在早餐店食用餛飩，往碗里添加白胡椒粉，感覺就像在倒面糊糊；市場上銷售的預包裝“純白胡椒粉”，雖然規(guī)格相當，但品牌不同價格竟然會懸差2—6倍。有知情人士指出，巨大價差的原因是，一些不良廠家、商家會在所謂的白胡椒粉內添加米粉、玉米粉、胡椒香精、二氧化硅等，甚至添加非食品原料——木屑。

鄭州市二七區(qū)高寨農貿市場銷售的白胡椒粒

白胡椒為胡椒科胡椒屬植物胡椒的干燥近成熟果實，經水浸、去皮、干燥等工藝制成。其全球主產地包括印度尼西亞、印度、越南等國，中國則以海南為主要產區(qū)。作為白胡椒消耗大國，我國每年有近一半的白胡椒需要進口。

國標未對白胡椒粒的保質期給予界定，但常見的企業(yè)標準是12—24個月?；诖耍浾呤崂矶鄠€交易平臺獲悉，2023年至今，白胡椒粒市場價格雖有波動，但最低在29.7元/斤，最高峰為38元/斤。11月8日，記者從海南省白胡椒生產源頭獲悉，白胡椒粒每斤35.3元。另一位香料經紀人報價為海南白胡椒粒（老貨）每斤33.5—35.25元/斤，越南白胡椒每斤31.5—32.15元/斤。

為了多方驗證數(shù)據(jù)的可靠性，記者分多組走訪了山西臨汾馨陽農貿市場、河南省鄭州市二七區(qū)高寨農貿市場、鄭州市惠濟區(qū)的鄭州信基調味品食品城、鄭州管城區(qū)七里河農貿市場、吉林省通化市二建批發(fā)市場、安徽省亳州市康美中藥材批發(fā)市場等白胡椒粒交易場所。多家商戶聲稱的正宗白胡椒粒售價在34—42元/斤之間，個別商家號稱銷售的是頂級貨，售價在45—50元/斤，最低售價是位于山東省樂陵市楊安鎮(zhèn)溢香大道的“盛大調料行·黑白胡椒產地直銷處”，統(tǒng)貨售價33元/斤，但需按噸起售。

走訪中記者發(fā)現(xiàn)，低價“白胡椒粒”的造假手段直白粗暴。鄭州市高寨農貿市場商戶直言，如果要便宜的白胡椒粒，可以單獨發(fā)貨，但里面添加了面粉顆粒，口感會差點；安徽省亳州市康美中藥材批發(fā)市場艾紅星香料行總經理艾紅星聲稱其不會賣假白胡椒粒，但他從店內拿出來一包假白胡椒粒樣品說：“這是用面粉通過模具搓出來的面疙瘩，冒充白胡椒粒，一般都在網(wǎng)上銷售?！?/p>

電商平臺銷售的“白胡椒粒”

記者在某多多平臺購買的13.99元/斤“海南特級白胡椒?！?，經泡水試驗后顆粒融化，水渾濁如面湯，僅靠添加香精模擬辛辣味，該產品在網(wǎng)上銷售過萬單后悄然下架。在電商平臺上檢索發(fā)現(xiàn)，類似于標注純正白胡椒顆粒，但價格遠低于市場價格數(shù)倍的店鋪還有不少，且銷量不低。

配料表造假，“100%純白胡椒粉”實際添加不足5%

肉眼可辨的白胡椒粒都存在造假，打成粉末狀的白胡椒粉又是什么情況呢？

調研期間，記者巧遇山西省臨汾市鹵肉及砂鍋傳承店經營者雷某，他表示：“我在餐飲行業(yè)做了多年，對市場的預包裝白胡椒粉一直不敢買——這些產品價格便宜，大多添加了其他佐料，并非純白胡椒粉。為了不砸自己的招牌，我都是親自到調味品店，看著店家現(xiàn)場碾磨。”

調料批發(fā)市場一角

事實真如雷某所述嗎？記者在上述走訪的農貿市場或批發(fā)市場獲悉，散稱白胡椒粉的價格在6—50元/斤，價差近9倍。安徽省亳州市康美中藥材批發(fā)市場香草堂香料總經銷店內銷售的白胡椒粉售價是6元/斤，其工作人員稱，產品都是從廠家發(fā)來的，她也不知道具體用什么東西做的，有可能是爛胡椒顆粒和胡椒殼子一起碾磨的，反正吃起來辣，聞起來沖，也能吃。

鄭州市惠濟區(qū)鄭州信基調味品食品城，這里是北方較大規(guī)模的調味品專業(yè)批發(fā)市場，聚集了300余家商戶。記者詢問該市場雨鑫干調商行是否有更便宜的貨品時，其中一位中年女士反問：“是進貨賣的，還是自己使用？飯店用的話推薦30元/斤這款，要是進貨賣，我們還有一種18元/斤的，不過沒有擺出來。”隨后，她讓業(yè)務員去倉庫開包取樣。當記者隨口問起里面摻雜的何種物質時，被告知是用碎皮渣磨制的。

在一畝田交易平臺上，有商家直言不諱地介紹，可以根據(jù)客戶需求定做1：9、2：8、3：7……不等配比不同價格的白胡椒粉，主要添加的就是米粉、淀粉等填充物。

假白胡椒顆粒泡水試驗

配料表僅標注白胡椒的預包裝白胡椒粉，因為品牌不同，價差也驚人的懸殊，如山東省樂陵市鑫香園調味食品有限公司生產的白胡椒粉在臨汾批發(fā)市場的售價是1.3元/袋（30克），鄭州神田天然調味品有限公司生產的白胡椒粉經銷商價是2.4元/袋（20克），鄭州市綠香園調味食品有限公司經銷商價是2.2元/袋（30克），家喻戶曉的駐馬店市王守義十三香調味品集團有限公司生產的白胡椒粉在鄭州批發(fā)市場拿貨價為4.85元/袋（25克）。將上述產品折合成統(tǒng)一規(guī)格，最大價差近4.5倍，但山東省樂陵市鑫香園調味食品有限公司生產的白胡椒粉卻能做到每斤不足21元，遠低于白胡椒粒市場價。

最令人震驚卻是：所謂“100%純白胡椒粉”，實際白胡椒粉添加量可能不足5%。11月16日，記者驅車趕往有“中國調料第一城”美譽的山東省樂陵市楊安鎮(zhèn)。據(jù)悉，該鎮(zhèn)擁有調味品加工企業(yè)280家，年銷售額突破260億元。樂陵市特味特調味食品有限公司負責人劉某隨手從辦公室貨品臺上拿起一袋30克“純白胡椒粉”、出廠價僅需三、四毛錢。據(jù)他介紹：其公司產品主要在電商平臺銷售，因為價格卷得太厲害，他們必須降低成本，該款標稱100%純白胡椒粉，白胡椒粉實際添加量不足5%。當問詢有無純貨時，該負責人“善意”勸告：“純貨太貴，不好賣，這一款是純度達到70%的，出廠價不能低于2元/瓶（30克）?！?/p>

“中國調料第一城”山東省樂陵市楊安鎮(zhèn)

在掛滿“鎮(zhèn)杰出貢獻企業(yè)”“消費者信賴品牌”“文明誠信企業(yè)”“愛心企業(yè)”等榮譽獎牌的樂陵市祥瑞調味品有限公司，一位自稱“阿靜”的工作人員介紹其公司生產的純白胡椒粉的成本在40元左右/斤，但公司主要生產白胡椒粉復合調料。她說，三四毛、五六毛一瓶（30克）的低價白胡椒粉，都是小廠貨，那些品除了大米粉和辣椒粉外，不可能添加白胡椒粉。他們最低可生產8毛錢一瓶（30克）白胡椒粉復合調料，雖然白胡椒粉添加量不多，但可以將其列在配料表首位。她不方便透露白胡椒粉具體添加量或比例，但她保證一定會有少量的白胡椒顆粒碾磨粉添加，還有可能會添加碾磨成粉的胡椒殼、胡椒把兒，但更多的還是大米粉和香辛料。

逛了楊安鎮(zhèn)多個街邊小賣部或超市，終于在溢香大道與飛達路交叉口的友佳生活超市購買了一瓶由當?shù)仄髽I(yè)生產的白胡椒粉產品。該產品商標為凱望，售價3元/瓶（30克），配料表為白胡椒、朝天椒，屬于香辛料調味品。

根據(jù)產品外包裝地址，記者來到位于S240省道一側的樂陵市利國調味品加工廠。陳舊的廠房，斑駁的鐵大門仿佛在述說該企業(yè)的歷史。當聽聞記者是通過在當?shù)爻匈徺I到該企業(yè)產品而來時，自稱是該企業(yè)老板侄女的年輕工作人員一邊敲打著辦公桌前的電腦鍵盤，一邊說：“我在楊安鎮(zhèn)其他調料廠做過幾年電商，我從不敢吃別家生產的調料，我就只用我姨夫家的，他家原料真?！?/p>

然而，就這個被自家人評價為良心的企業(yè)，該公司女性負責人透露，他們生產的“純胡椒粉”實際占比為60%左右，承認添加了米粉。其生產的“純白胡椒”出廠價1元/袋（30克）。

電商平臺銷售的低價白胡椒粉

調研中，記者感慨弄清白胡椒粉復合調料中白胡椒粉的真實占比，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以行業(yè)知名品牌“鳳球嘜”胡椒粉為例，在鄭州市農貿市場批發(fā)價11.23元/袋（454克）的顆粒狀香辛料調味品，配料表標注含有白胡椒、食用玉米淀粉、大米粉、辣椒粉。當咨詢“鳳球嘜官方旗艦店”客服該款產品白胡椒粉含量時，被告知“屬于商業(yè)機密”。記者輾轉聯(lián)系到生產企業(yè)東莞市永益食品有限公司研發(fā)部負責人劉先生，他透露該款產品中白胡椒含量略低于40%，而旗下的“開心廚”“百億人”等子品牌同類產品因定位不同，白胡椒粉含量更低一些。

網(wǎng)店虛假地址注冊、工商登記信息查不到

11月15日，記者通過某多多平臺“品味煌食品旗艦店”購買了“已拼119.6萬斤”的現(xiàn)磨海南白胡椒粉（甄選優(yōu)質），售價為14.31元/斤。咨詢客服產品有無檢測報告、合格證時，其快速回復“沒有”，被問詢有無其它添加，其反復強調“正宗的白胡椒粉，你不喜歡可以退貨”。值得注意的是，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印發(fā)的《農業(yè)產品征稅范圍注釋》明確：胡椒雖屬于“植物類”下的園藝植物，歸為初級農產品，但同時規(guī)定“碾磨后的園藝植物（如胡椒粉、花椒粉等）不屬于本貨物的征稅范圍”。白胡椒粉不符合初級農產品的界定，但該產品外包裝卻打著“初級農產品”標識，以此來“躲避”標注SC生產許可證信息及生產企業(yè)信息的義務，僅標注銷售商信息“東莞市樂淘千味食品批發(fā)部”。據(jù)查，該味煌食品旗艦店由東莞市德帆電子商務有限公司運營。

在多個電商平臺上，記者發(fā)現(xiàn)低于10元/斤售價的“純正、無添加、天然”的白胡椒粉的店鋪還有不少，其中某多多平臺湘耒辣椒香料店鋪更是以4.29元/斤的“驚爆價”，銷售了10萬+單“農家白胡椒粉”，該店鋪運營商為東莞市中堂鎮(zhèn)湘來辣椒批發(fā)行，巧合的是該批發(fā)行工商營業(yè)注冊地址與東莞市德帆電子商務有限公司注冊地均處于廣東省東莞市中堂鎮(zhèn)北路中堂段。

安徽省亳州市中藥材交易市場

11月20日，記者通過店鋪資質信息追蹤，來到了安徽省亳州市高新區(qū)探訪亳州市舒心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亳州市食里茶香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亳州市厚祥堂藥業(yè)有限公司、亳州市枚登食品商貿有限公司。在一天尋蹤無果下，11月21日下午，記者向亳州高新區(qū)市場監(jiān)管局做了情況反映。該局當天就安排執(zhí)法人員現(xiàn)場核實，發(fā)現(xiàn)存在虛假地址注冊、未查到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經營點在住宅家中無人等情況。

低價白胡椒粉的造假鏈條，不僅侵犯了消費者的知情權與健康權，更嚴重擾亂了調味品行業(yè)的正常秩序。對于凈化該市場亂象有何建議，記者采訪了調味品行業(yè)組織，得到如下回復：其生產香辛料的會員企業(yè)，目前還未來函反映類情況；白胡椒粒屬于初級農產品，不是他們行業(yè)管理的范疇，建議咨詢農業(yè)部門或者市場監(jiān)管部門。

目前，亳州高新區(qū)市場監(jiān)管局已針對調研反映的問題啟動核查處置工作。中國食品報社將持續(xù)追蹤監(jiān)管動態(tài)與行業(yè)整改情況，推動調味品市場規(guī)范升級，共同守護公眾“舌尖上的安全”與行業(yè)的健康發(fā)展。

來源：中國食品報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