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仲夏，南京城的梧桐正密，粟裕在電話里輕聲告訴譚震林：“淮海戰(zhàn)役的寫作組要去北京，請你幫個忙。”一句話，道出兩位老戰(zhàn)友三十余年的默契。那一次，譚震林干脆地回了兩個字：“沒問題。”電話掛斷，圍坐一旁的夫人程勵這樣形容他的神情——像見到久別的老部下，有些興奮，有些懷念。
追溯兩人交集，要回到1941年皖南事變后的江南。那年，粟裕三十四歲，譚震林三十三歲。六師與一師歸并，新四軍內(nèi)部形成“粟指揮、譚做政工”的格局?？谷栈乜拷鼣硞螕?jù)點，糧秣短缺、情報混雜，粟裕用“以小吃大”的夜襲戰(zhàn)術(shù)硬打開局面；譚震林則在老百姓中辦學校、辦紡織廠，解決后路。角色清晰，配合無縫，關系由此奠定。

真正的考驗發(fā)生在1947年夏天。7月，華東野戰(zhàn)軍奉中央電令“分兵跳躍外線”，意在策應大別山，但南麻、臨朐接連受挫。8月4日午后，粟裕向中央打出“自五月下旬以來，兩月無戰(zhàn)績，可謂五內(nèi)如焚”的電報，主動請罪。當天，譚震林寫給粟裕的信也經(jīng)陳毅轉(zhuǎn)到野司。信里先肯定“七戰(zhàn)七捷”的功勞，緊接著一句：“軍事上時有粗心大意，缺乏遠見，只看到一二步?！闭Z鋒犀利，被許多人當成兩人失和的證據(jù)。
然而，信件沒有帶來裂痕。粟裕認真寫回九千余字解釋，承認部署失當，也提醒“有幾處并非我處理，而是你當時親批”。字里行間，沒有一絲火藥味；末尾那句“我應負全責”，反倒像是兩人約定的行文格式。信到膠東，譚震林批紅圈藍杠，夾入工作筆記，從未外傳。若心生芥蒂，又何必要如此珍藏？
戰(zhàn)局很快轉(zhuǎn)折。9月，東兵團、西兵團分設，許世友、譚震林坐鎮(zhèn)膠東；陳毅、粟裕率主力入魯西南。分兵方案正是粟裕最新提議，而譚震林在電文里寫的是：“此議甚當，可盡快執(zhí)行。”前后不過一個月，雙方態(tài)度一目了然——對事可辯，對人不疑。

萊蕪戰(zhàn)役打響時是1947年2月，譚震林在前指，粟裕在后方。戰(zhàn)斗結(jié)束，俘敵整編二十師與五十七師計五萬余人，華野上下士氣高漲。慶功會上，譚震林端著粗瓷大碗，舉給粟裕：“打了好仗，我喝一碗！”這句看似隨口的表態(tài)，后來成為華野傳誦的段子。有人問他為何如此推崇粟裕，他笑：“我敬他手里這桿槍?！?br/>值得一提的是，譚震林自認并非職業(yè)軍事家?？谷諘r期，他常說“譚老板開張，米鹽柴草全包”，意在說明自己主抓后勤、民運與政治教育。正因為對純軍事領域自覺短板，他對粟裕的敬佩帶著天然的服氣。王石達回憶，外公常提三個人：毛主席是政治大才，陳毅是統(tǒng)攬全局的帥才，粟裕則是“殺得絕、算得準”的戰(zhàn)才。
1949年冬，南京解放已近尾聲。渡江戰(zhàn)役部署會上，譚震林向粟裕提起“分路強攻”構(gòu)想，被否決。會后，他主動靠過去：“我老譚水平有限，你得給我講講?！彼谠Ｗミ^地圖，用鉛筆圈住江陰：“這一段水面最窄，只要封鎖炮臺，主力一夜就能過去?！蔽宸昼娬f完，譚震林點頭，轉(zhuǎn)身就吩咐工程兵增調(diào)船只。事實證明，這條建議正中要害。

兩人的合作延伸到和平年代。1955年授銜，粟裕因病未受軍銜，仍留四星大將待遇；譚震林在人大、國務院任要職。有人私下議論“官大還是兵大”，譚震林一句“別拿虛銜說事，軍事我聽粟?！倍伦∷须s音。1960年代，他們先后病重住進北京醫(yī)院，只隔一堵墻。譚震林吩咐護士：“老粟要是夜里咳嗽，你先照顧他。”
1984年初春，粟裕病危。彌留時他囑妻子楚青：“譚老板那封信別丟。”可見那段文字在他心里的分量。不久后，遺物整理出1954年以來全部文電，唯獨1947年的兩封信排最前。譚震林獲悉，沉默許久，說了句：“他記性真好?！?/p>

再看1978年那場電影制片廠的拜訪。石征先推門時，譚震林正翻《淮海戰(zhàn)役概況》，加注一排紅筆——“粟?？偳拔y(tǒng)籌謀劃”。見客人來了，他把書遞過去：“先讀這段?！睕]有寒暄，更無架子。臨別時，他補充幾句細節(jié)，全部關乎粟裕的臨戰(zhàn)判斷與兵力調(diào)配。研究者后來回憶：“那是活的史料，分量比檔案袋還重。”
不難發(fā)現(xiàn)，譚、粟之間的交往從來立足共同目標——打勝仗、守江山。批評與自省交織，贊揚與信任同在。所謂不和，不過是戰(zhàn)事緊要時必要的火花；真正的情誼，卻沉在歲月底層，外人難以窺全貌。
王石達的那句話，算是給外界一個簡潔注腳：“外公在政治上最敬佩毛主席，在軍事領域最佩服粟裕爺爺?！卑藗€字的評價，道出兩人三十多年風雨同行的真實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