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廳，如今是越開越豪華，水晶燈晃得人眼暈，彈簧舞池踩上去軟乎乎的，可舞池里的那些男男女女，心思卻越來越復(fù)雜。

有人說，這地方就是個慰藉孤獨的窩點，兩個空虛的靈魂摟在一起跳貼面舞，舞步黏黏糊糊，把車貸房貸的壓力、夫妻間左手摸右手的平淡，都暫時忘在了腦后。

可跳著跳著，就容易跳出事兒來。

老楊頭最近就愁眉苦臉的，煙抽得比往常都兇。他今年六十五，退休金四千出頭，不算多，但在寧波夠自己吃喝。

自從退休后，他就迷上了舞廳的貼面舞，不為別的，就為圖個熱鬧，找個能說說話的伴兒。

舞池里的李姐，比他小十歲，身段還保持得不錯，笑起來眼角彎彎的，很會哄人。老楊頭第一眼就看上了她，每次去舞廳，都只跟她一個人跳。

一支舞五塊錢，老楊頭一晚上能跟她跳上二三十支，算下來一百多塊就沒了。可他樂意，李姐會聽他絮叨家里的瑣事，會夸他舞步穩(wěn)，會在他咳嗽的時候遞上一瓶溫水。

老楊頭以為，這就是晚年的知己了。

他甚至跟李姐掏心窩子，說自己退休金不高，但夠倆人花，要是李姐不嫌棄，倆人搭伙過日子也行，他管吃管住，每個月再給她點零花錢。

李姐當(dāng)時笑得很甜，說“楊哥你實誠，我就喜歡跟你跳舞”。

可沒過多久，老楊頭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李姐對他越來越冷淡，跳起舞來心不在焉，有時候還會故意踩他的腳。

有一次跳完舞，老楊頭請李姐吃餛飩，李姐當(dāng)著他的面，撇著嘴說：“楊哥，不是我說你，你這退休金也太少了，我跟張哥跳，他一晚上給我的小費都比你多?！?/p>

老楊頭的臉當(dāng)時就掛不住了。他知道，張哥是舞廳里的“大戶”，退休金八千多，出手闊綽。

他攥著手里的筷子，半天沒說話。從那以后，李姐就更過分了，動不動就打他一下，罵他兩句“你這人真沒勁”，話里話外都是嫌棄。

老楊頭也是要面子的人，忍了幾次，終于爆發(fā)了。

他當(dāng)著舞廳里好幾個人的面，跟李姐說：“我不跟你跳了！”

說完，他扭頭就去找了舞廳里的王姐。王姐是個實在人，話不多，跳舞的時候安安靜靜的，從不跟他提錢的事兒。

老楊頭跟王姐跳得很舒心，兩個人踩著舞步，一句話不說，也能默契十足。

可讓老楊頭沒想到的是，李姐竟然跟瘋了一樣。

她看見老楊頭跟王姐跳舞，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之后只要老楊頭在舞廳，她就冷著臉在旁邊晃悠，看見有其他女的湊過來想跟老楊頭跳舞，就陰陽怪氣地說幾句風(fēng)涼話，攪得人家沒了跳舞的心思。

舞廳里的人都私下議論：“這李姐，是不是有病??？人家老楊頭不跟她跳了，她還纏著不放?！?/p>

老楊頭被鬧得心煩，干脆半個多月沒去舞廳。

他坐在家里的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心里五味雜陳。他想不明白，不就是跳個舞嗎？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跟老楊頭比起來，小區(qū)里的老周頭，那才叫真的“栽了大跟頭”。

老周頭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廠里的技術(shù)員，一輩子老實巴交。

退休后，他也迷上了跳舞，而且癮頭比老楊頭還大。

他不光在小區(qū)附近的舞廳跳，還會坐公交車，倒兩趟車，跑到會展中心、紅樓那邊的舞廳去跳。

用他的話說，“那邊的舞伴多，跳得過癮”。

老周頭的老伴，是個嗓門大的老太太，平時管他管得嚴。

老周頭每次去遠地方跳舞，都得編瞎話，要么說“去老王家下棋”，要么說“去公園遛彎”。

老伴一開始還信，直到有一天，老周頭把一個女舞伴領(lǐng)到家里吃飯，才露了餡。

那女舞伴三十多歲，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口一個“周哥”，叫得老周頭心花怒放。

老伴當(dāng)時臉就拉長了，飯桌上一句話沒說，吃完飯就把那女的攆走了，還跟老周頭大吵了一架。

老周頭嘴上答應(yīng)著“以后不領(lǐng)回來了”，可心里的癮頭一點沒減。

沒過多久，那個女舞伴又給他打電話，說：“周哥，我認識幾個姐妹，跳舞都可好了，要不要給你介紹介紹？明天我們?nèi)ソ紖^(qū)的舞廳玩，中午你請我們吃頓飯就行，意思意思?！?/p>

老周頭一聽，樂壞了。

他以為是天上掉餡餅，第二天一大早就揣著錢包出門了。他哪里知道，這就是個“殺豬盤”的局。

那女舞伴帶了三個姐妹，一個個年輕漂亮，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她們拉著老周頭跳舞，跳完一支就跟他要小費，一會兒說“周哥你跳得真好，給點小費唄”，一會兒說“周哥我渴了，你請我們喝飲料唄”。

老周頭被哄得暈頭轉(zhuǎn)向，人家說啥他都答應(yīng)。

中午吃飯，四個女的點了一大桌子菜，還開了兩瓶白酒。

老周頭一個人陪著她們喝，喝得暈乎乎的。

等結(jié)賬的時候，老周頭傻眼了——這一頓飯，加上跳舞的小費，竟然花了近兩千塊！

他錢包里的現(xiàn)金全被掏空了，手機支付里的錢也被轉(zhuǎn)走了大半。

最后，他兜里只剩下一張老年免費公交卡，連打車的錢都沒有了。

他只能頂著大太陽，走了兩站路，才坐上公交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老周頭一身酒氣，臉色蠟黃。

老伴一看他這模樣，就知道沒好事。

追問之下，老周頭才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老伴當(dāng)時就炸了鍋，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個老不正經(jīng)的！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兩千塊錢！你知道這錢夠我們倆花多久嗎？你活該！你就是咎由自??！”

罵完還不解氣，老伴把他的被子枕頭全扔到了客廳沙發(fā)上，說：“你別想進臥室了！就在沙發(fā)上睡！”

老周頭在沙發(fā)上一睡就是十多天。

兒子女兒知道了這件事，回來輪番數(shù)落他：“爸，你都多大歲數(shù)了？還跟那些女人鬼混！你不嫌丟人，我們還嫌丟人呢！”

老周頭耷拉著腦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著客廳天花板上的蜘蛛網(wǎng)，心里后悔得腸子都青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錢已經(jīng)花出去了，老伴的氣還沒消，子女的臉色也難看，他這算是把自己的晚年生活，攪和得一團糟。

舞廳里的故事，從來都不止這些。

有人在這里找樂子，有人在這里找慰藉，還有人在這里搭伙過日子，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心思。

舞廳里的年輕舞女小敏，今年二十八，是從重慶來的。

她長得漂亮，膚白貌美大長腿，跳舞的時候特別放得開，很受老頭們的歡迎?？尚∶粜睦锴宄豢赡芨@些老頭過一輩子。

她找了個同齡的男朋友，也是舞廳里的工作人員，負責(zé)調(diào)音。

兩個人搭伙過日子，小敏繼續(xù)在舞廳跳舞，男朋友從不干涉。

有時候男朋友下夜班，還會去舞廳接她，坐在角落里看著她跳舞。

有人問小敏：“你男朋友不介意你跟別的男人摟摟抱抱嗎？”

小敏笑了笑，說：“介意啥？我跳舞是為了掙錢，他知道。而且他來接我，我還覺得挺有安全感的?！?/p>

兩個人的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小敏跳舞掙的錢，加上男朋友的工資，夠還房貸了。

他們打算再攢兩年錢，就回老家結(jié)婚。

跟小敏不一樣，舞廳里的張姐，今年四十五，找了個比自己小十歲的“小白臉”搭伙過日子。

張姐年輕的時候吃過苦，中年喪偶，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

后來她去舞廳當(dāng)舞女，掙了點錢，就不想再那么辛苦了。

她認識的那個“小白臉”，三十多歲，沒正經(jīng)工作，長得倒是一表人才。

張姐看中他年輕帥氣，他看中張姐手里有點積蓄。

兩個人一拍即合，搭伙過起了日子。

張姐跟他約法三章：“我可以養(yǎng)著你，但是你不能干涉我去舞廳跳舞。我跳我的舞，你過你的日子，互不打擾。”

那男的滿口答應(yīng)。

張姐每天晚上去舞廳跳幾個小時，掙點零花錢，白天回家就跟他一起做飯看電視。

張姐說：“我知道他圖我的錢，我也圖他年輕。

人到中年，空虛得很，有個人陪著，總比一個人強?！?/p>

舞廳里還有一種搭伙過日子的，就是退休老頭和舞女。

老頭們大多單身，或者跟老伴關(guān)系不好，手里有退休金，有房子。

他們找個舞女搭伙，管吃管住，每個月給點錢，就圖個有人陪自己跳舞，有人陪自己說話。

舞女們也樂意，不用再顛沛流離，有個固定的地方住，還有穩(wěn)定的收入。

當(dāng)然，前提是老頭不能干涉她們跳舞。有時候老頭還會陪著舞女去舞廳，坐在角落里看著她跟別人跳舞，一點也不生氣。

用老頭的話說：“她跳舞開心，我看著也開心。”

舞廳里的交誼舞，跳得久了，真的能跳出不一樣的默契。

老楊頭后來又去舞廳了，還是跟王姐跳。兩個人跳了大半年，舞步越來越熟。

老楊頭一個眼神，王姐就知道該進還是該退；王姐指尖稍微用點力，老楊頭就知道該轉(zhuǎn)身了。

有時候跳著跳著，音樂慢下來，兩個人摟在一起，貼著耳朵說話。

老楊頭說家里的煩心事，王姐說自己的難處。

說著說著，兩個人就紅了眼眶。

老楊頭說：“跟你跳舞，我心里踏實?！?/p>

王姐說：“我也是?！?/p>

舞廳里還有個教舞的王老師，五十多歲，舞跳得一級棒。

他有個女舞客，叫李阿姨，一開始舞步生疏，連基本的三步都踩不準(zhǔn)。王老師耐心教她，一步一步地帶著她跳。

跳了一年多，李阿姨的舞技突飛猛進，成了王老師的得力助手。

王老師教新學(xué)員的時候，李阿姨就幫忙示范，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有人問她們：“你們倆是不是兩口子??？配合得這么好。”

王老師和李阿姨相視一笑，沒說話。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早就超越了普通的舞伴。

寧波的舞廳，依舊燈火輝煌。音樂聲起，男男女女摟在一起，跳著黏糊糊的貼面舞。

他們的臉上，有的帶著笑容，有的帶著愁容，有的帶著期待，有的帶著落寞。

有人在這里找到了慰藉，有人在這里栽了跟頭，有人在這里搭起了伙，有人在這里生出了情。

這小小的舞廳，就像一個濃縮的江湖，藏著無數(shù)人的悲歡離合。

舞池里的燈光，晃得人看不清前路。但跳著跳著，有人就明白了，這跳舞跟過日子一樣，得找個跟自己節(jié)奏合拍的人。

步子踩對了，才能跳得舒心；人心換對了，才能過得踏實。

可明白歸明白，舞廳里的故事，還在繼續(xù)上演。

畢竟，孤獨的靈魂那么多，總得找個地方，依偎著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