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三歲那年被趕出來的時候,手里只提著一個舊布包。

兒媳婦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廚房洗碗,連頭都沒回:"媽,您辛苦這么多年,也該回去享享清福了。"語氣客氣得像在跟陌生人說話。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后背,突然覺得這十年像一場夢。

我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么輕飄飄的。

十年前兒子打電話來,說媳婦懷孕了,工作又忙,讓我過來幫忙。我二話沒說就來了。老伴走得早,家里就我一個人,孩子需要我,我當然得去。那時候想的簡單,幫他們帶幾年孩子,等孩子上學了我就回去。

頭兩年還好。孩子小,我從早忙到晚,喂奶換尿布哄睡覺,累是累,可兒子兒媳每天下班回來還會跟我說說話,周末一家人出去吃個飯。兒媳婦那時候還會叫我媽,雖然聲音有點生硬。

轉折是從孫子上幼兒園開始的。兒媳婦升了職,每天回家更晚了。她開始對我的做法有意見。說我做的飯?zhí)?說我給孩子穿得太多,說我?guī)Ш⒆酉聵峭鏁岩路K。我都忍了,畢竟是她的孩子。

再后來她開始帶朋友回家。我聽見她在客廳跟朋友抱怨:"老人家嘛,觀念不一樣。"朋友安慰她:"等孩子大點就好了。"我在廚房里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刀差點切到手指。

兒子呢?兒子每天加班,回家就累得倒頭睡。我想跟他說說話,他總是說:"媽,您別多想,她工作壓力大。"我就不說了。我知道他夾在中間也難做。

這十年我沒回過老家。過年也是在他們這兒過,說是怕路上太折騰。我自己那個房子一直空著,每個月托鄰居去開開窗通通風。有時候夜里睡不著,我會想,要是老伴還在,我現(xiàn)在是不是還在自己家里,兩個人看看電視,下下棋。

那天兒媳婦說那句話之前,其實什么征兆都沒有。早上我還照常送孫子上學,中午買菜做飯,晚飯做了他們愛吃的紅燒肉。吃飯的時候氣氛挺正常的,孫子還說奶奶做的肉好吃。

洗完澡我正準備睡,兒媳婦敲門進來了。她臉上帶著笑,說:"媽,我跟您商量個事。"我當時還以為是要給我漲生活費,心里想著不用不用,夠用了。結果她說的是讓我回老家。

理由很充分。孩子大了,該培養(yǎng)獨立性了。她工作穩(wěn)定了,可以早點下班接送。而且我年紀也大了,該為自己活活了。每一句都說得冠冕堂皇,我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我問兒子呢?她說已經跟兒子商量過了,兒子也覺得這樣挺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點點頭,說好。她松了口氣,又客氣地說不著急,可以慢慢準備。我說不用,明天就走。

第二天兒子去上班了,走之前進我房間站了一會兒,什么都沒說。我猜兒媳婦是昨晚才告訴他的,他大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孫子上學去了,也不知道奶奶要走。我收拾東西的時候,發(fā)現(xiàn)其實也沒什么可帶的,十年了,我一直用著來時帶的那些東西。

回到老家已經是傍晚了。房子里積了厚厚的灰,但家具還在,墻上還掛著我和老伴的結婚照。我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突然就哭了。不是委屈,就是覺得空。

兒子第三天打來電話。他說媽對不起,我說沒什么對不起的,都是應該的。他沉默了很久,說孫子一直在找我,問奶奶去哪了。我說那你們就告訴他,奶奶回自己家了。

過了一個星期,兒子又打電話來,聲音很急:"媽,您能不能回來?孩子每天哭著要找您,不肯上學,也不好好吃飯。"我正在院子里曬衣服,聽到這話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我說:"你媳婦怎么說?"

他說:"她說隨便,但孩子不能這樣下去。"

我撿起衣服,慢慢說:"孩子會好的。你們要學會自己帶。"

"媽!"他聲音高了起來。

我打斷他:"我這十年,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給你們做早飯,晚上十點還在收拾廚房。我沒說過一句累?，F(xiàn)在我想在自己家里住住,不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掛了電話我坐回沙發(fā)上。窗外的夕陽很好,照在老伴的照片上。我想起他生前總說,等兒子成家了,咱倆就回老家種種菜,養(yǎng)養(yǎng)花?，F(xiàn)在我一個人回來了,院子里的菜地還在,只是長滿了草。

我站起來,決定明天去買點菜種子。人總得往前走。至于兒子,他是成年人了,該學著自己承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