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把你這個團長撤職！送到軍法處去！”
1953年2月，崇明島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但比寒風更讓人哆嗦的，是海防陣地上這聲雷霆般的怒吼。在場的所有人，從隨行的海軍副司令到基層的連長，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把頭埋進沙地里。

發(fā)出這聲怒吼的，正是剛剛在朝鮮戰(zhàn)場簽完停戰(zhàn)協(xié)定、威名赫赫的彭德懷。
誰也沒想到，這位連美軍五星上將都不得不服氣的元帥，回到國內視察海防的第一站，就在這個不起眼的小島上發(fā)了這么大的火。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就在這聲怒吼過后僅僅兩個小時，在那張簡陋的飯桌上，這位脾氣火爆的老總，竟然做出了一個讓那位“待罪”團長當場紅了眼眶的舉動。
這中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那幾門大炮究竟是怎么擺的，能讓身經百戰(zhàn)的彭老總氣成這樣？那個差點被送去軍法處的團長，后來又是個什么結局？

02
這事兒得從1953年初說起。那時候，朝鮮那邊的仗雖然大局已定，但彭德懷這心里頭，對國防建設的弦是一刻都沒松過。他從前線回來，雖說主要主持軍委日常工作，可他那個性格大家是知道的，根本坐不住辦公室。
他總說，不親眼看看陣地，心里不踏實。
這不，剛過完年沒多久，彭老總就帶著工程兵司令員陳士榘、海軍副司令員羅舜初這一幫子人，風塵仆仆地奔著華東來了。
這一站，選的就是崇明島。
要知道，這地方位置太關鍵了，卡著長江口，那是上海的門戶。當年渡江戰(zhàn)役的時候，這也是個要緊的防守區(qū)。現(xiàn)在新中國剛成立不久，海防能不能守得住，這地方就是個試金石。
那天上島的時候，彭老總的興致其實挺高。
海風吹得大衣獵獵作響，他走在最前面，腳踩著沙地，眼神銳利得像鷹一樣。他也不看那些準備好的匯報材料，直接就往陣地上鉆。

這時候的彭德懷，滿腦子裝的都是怎么把這道門給守死了。
剛到陣地上，炮兵團的團長就跑步過來敬禮。這團長是個老實人，看著這么大的首長，緊張得手心里全是汗。
彭老總也沒客氣，開門見山就問了幾個問題。
他問這長江航道的水深是多少，潮汐漲落是個什么規(guī)律，這一塊的射界又怎么算。
這幾個問題一拋出來，現(xiàn)場的空氣瞬間就凝固了。
那會兒咱們的部隊，很多干部都是從陸軍轉過來的，“大老粗”不少，打仗是一把好手，可碰到這種需要精確數據的海防專業(yè)問題，一下子就被問住了。
團長支支吾吾半天，臉漲得通紅，愣是沒答上來個一二三。
彭老總眉頭皺了一下，轉頭問旁邊隨行的領導，問他們以前來沒來過這兒。
結果旁邊人老老實實回答說：“沒來過?！?br/>這下，彭老總的臉色就開始不對勁了。但他壓著火，沒當場發(fā)作。他心里明白，咱們的戰(zhàn)士文化水平普遍不高，這屬于歷史遺留問題，不能全怪下面。
但他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的看到的一幕，徹底點燃了他心里的那個火藥桶。

03
彭老總背著手，在這海防陣地上轉了一圈。
突然，他的腳步停住了，死死盯著前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在他眼前，是4門76.2毫米的海岸炮。
這炮是好炮，但這擺法，簡直讓人沒眼看。
這4門大炮，就像是排隊做操一樣，整整齊齊地排成了一條直線。每門炮之間的距離，竟然只有短短的40米。
更要命的是，就在這炮位的邊上，竟然就大大咧咧地堆著彈藥箱，周圍連個像樣的掩體和防護措施都沒有。
只要是打過仗的人，看到這場景，后背都得發(fā)涼。
這哪里是陣地？這分明就是給敵人準備好的活靶子！
彭老總在那幾門炮跟前轉了好幾圈，越看呼吸越急促，越看臉色越黑。旁邊的羅舜初副司令一看這架勢，心里就咯噔一下，暗叫一聲：“壞了！”
他是彭老總的老部下了，太熟悉老總這個表情了。這不僅僅是生氣，這是動了真怒，帶著殺氣的那種怒。
彭老總猛地轉過身，指著那個彈藥庫，大聲問旁邊的連長：“這就是你們的彈藥庫？”
連長嚇得立正回答：“是！”
彭老總接著問：“距離你們的炮位，還有多遠？”
連長哆哆嗦嗦還沒來得及報數，彭老總已經不想聽了。這還用報嗎？肉眼一看就知道，這點距離，一旦敵人一發(fā)炮彈打過來，引爆了彈藥庫，這4門大炮連帶上面的戰(zhàn)士，瞬間就得報銷，連個渣都剩不下！
彭老總猛地轉身，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直接鎖定了那個團長。
那一瞬間，團長覺得自己像是被老虎盯上了一樣。
彭老總指著團長的鼻子，那聲音大得連海浪聲都蓋不?。骸澳氵@個團長究竟是怎么當的？像你這樣的，就應該撤職，送到軍法處去！”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撤職、送軍法處，這在部隊里可是極重的懲罰。
團長嚇得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我們也發(fā)現(xiàn)了彈藥庫存在的問題，可……可要處理的時候，因為其他事情又給耽誤了，最終沒有改建……”
他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簡直就是往火上澆油。
彭老總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推諉扯皮，最恨的就是把打仗當兒戲。
他一步跨到團長面前，那氣勢逼人得很：“還有其他事？其他的什么事情算事情？還有什么比你們守住陣地，防止敵人的炮彈輕松掀翻你們更重要的事情嗎？現(xiàn)在敵人只需要一發(fā)炮彈，就能送你們上天！簡直是在亂彈琴！”
這“亂彈琴”三個字，砸在地上那是當當作響。
彭老總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這些還沒意識到嚴重性的干部，他是真急啊。這種直線排列、密集堆放的陣地，在朝鮮戰(zhàn)場上那就是美軍飛機的活靶子。咱們志愿軍吃了多少虧、流了多少血才換來的教訓，怎么到了這兒，全都被當成了耳旁風？
他指著那幾門炮，對隨行的人下了死命令：“你們幾個都留在這里，現(xiàn)在就開始著手去處理，把庫房拆掉重新去修，還有什么問題你們就一起研究，就地就要解決好，一個月后我再過來檢查?！?br/>說完這一通，彭老總一甩袖子，氣呼呼地往外走。身后的一群人，沒一個敢吭聲，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

04
走在回去的路上，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海風吹在臉上生疼，但誰也不敢去觸這個霉頭。大家都知道彭老總的脾氣，那發(fā)起火來是六親不認的。但大家也都知道，老總這火，發(fā)得有道理，那是為了戰(zhàn)士們的命在發(fā)火。
這時候，海軍副司令羅舜初快走了幾步，跟了上去。
他看了看彭老總的側臉，見那股子最沖的勁頭似乎過去了，這才敢小聲開口。
羅舜初輕聲對彭老總說：“老總，火炮陣地的具體設計都是上面定下來的，是外來的，學來的，也不只這一個地方是現(xiàn)在這樣，我們也都提出過相關的意見，反饋也有，說是此炮為高射平射兩用，如此布局能夠方便集中火力，我們覺得也有道理，也就聽從了建議。”
這話雖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這鍋，不能全讓那個團長背。
這陣地怎么修，那是照著蘇聯(lián)專家的圖紙來的，是那時候的“標準作業(yè)”。
彭老總聽了這話，腳步稍微慢了一點。
他是什么人？那是真正的戰(zhàn)略家。羅舜初一點撥，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當時的背景大家都清楚，咱們很多東西都在學蘇聯(lián)，“老大哥”那一套被奉為圭臬。蘇聯(lián)專家說炮要這么排，火力才猛，下面的人誰敢輕易改？
但這恰恰也是彭老總最擔心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的海面，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不少：“蘇聯(lián)模式也有很多戰(zhàn)術中的缺點，炮和炮之間的距離非常接近，基本在一條直線之上。”
他回過頭，看著羅舜初，語重心長地說：“腦袋長在咱們自己的頭上，蘇軍愛打陣地戰(zhàn)，也有強大的空軍作為掩護，可是我們軍隊卻沒有這樣的條件，朝鮮戰(zhàn)場的經驗就足以表明了，隱蔽陣地和發(fā)射陣地根本就不是一回事?！?br/>這就是彭德懷的高明之處。他不迷信權威，只相信實戰(zhàn)。
蘇聯(lián)人有飛機掩護，敢擺一字長蛇陣，咱們要是硬學，那就是東施效顰，是要拿戰(zhàn)士的命去交學費的。
羅舜初見老總聽進去了，趕緊補充道：“我們就是按照蘇聯(lián)顧問的意見構筑了一批海岸炮陣地?！?br/>這話就是給那個團長求情了：人家也是執(zhí)行命令，這“亂彈琴”的板子，打在團長屁股上確實有點冤。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討論起怎么改進方案，怎么做預算。氣氛這才慢慢從剛才的冰點解凍了。
眼看快到中午了，羅舜初特意跑去悄悄囑咐連隊的干部：“午飯的時候千萬不要搞得太過豐盛了，菜要是準備的太多，彭老總自己不吃，還會發(fā)脾氣?！?br/>這也是彭老總的老規(guī)矩了。當年在西北沙漠里，他跟戰(zhàn)士們喝一壺水，嘴唇干裂了都舍不得多喝一口；看見桌上有黃瓜，咬了一口發(fā)現(xiàn)戰(zhàn)士們沒有，能當場把半截黃瓜扔了做檢討。
你要是給他搞特殊，那比陣地沒修好還能惹他生氣。

05
到了食堂，幾張拼起來的桌子，上面擺著簡單的飯菜。
彭老總一看這伙食，臉色終于徹底多云轉晴了。他坐下來，習慣性地環(huán)視了一圈。
突然，他問了一句：“團長呢？”
這一問，食堂里瞬間又安靜了。
大家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那個團長剛剛被罵得狗血淋頭，還說要撤職送軍法處，這會兒哪敢上桌吃飯??？估計正躲在哪個角落里抹眼淚寫檢查呢。
彭老總一看這架勢，心里就明白了。
他轉頭對警衛(wèi)員說：“去，把團長請回來，讓他來吃飯?！?br/>沒過一會兒，團長來了。
這七尺高的漢子，這會兒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低著頭，眼圈紅紅的，站在桌子旁邊不僅不敢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著彭老總，鼓起勇氣說：“首長，是我錯了，你批評的對！”
彭老總看著他那個樣，心里的火早就沒影了。
他指了指身邊的空位子，讓團長坐下。團長哪敢啊，在那兒杵著不動。
彭老總干脆伸出手，一把拉住團長的胳膊，硬是把他按在了座位上。
接下來的一幕，讓在場的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這位剛才還雷霆萬鈞、要殺要砍的元帥，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實實在在地放進了團長的碗里。
彭老總看著團長，語氣平和得像個鄰家大伯：“我今天又說錯了話，向你道個歉吧。”
團長一聽這話，驚得差點跳起來，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首長給下級道歉？這在舊軍隊里那是聞所未聞的事。
彭老總擺擺手，接著說：“但是，只錯了一句，就是不該說把你撤掉送到軍法處去，其余的是對的?！?br/>他頓了頓，看著團長的眼睛，非常認真地說：“不過，如果你覺得我還有其他說得不對的，你也可以批評我，但飯還是要吃的?！?br/>這話說的，既有原則，又有人情味。
看到團長情緒稍微穩(wěn)定點了，彭老總一邊吃飯，一邊語重心長地給他講道理：“你想想，人民把一扇大門交給你來看管，你就要千方百計去把它看好，千萬不能有什么差錯。”
團長一邊扒飯，一邊拼命點頭，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但這頓飯，他吃得比什么都香，心里比什么都亮堂。
那不是簡單的一頓飯，那是老帥在手把手教他：怎么當官，怎么打仗，怎么對得起老百姓給的那身軍裝。
后來，那個海防陣地很快就按彭老總的要求改建了。那些“排排坐”的大炮被分散隱蔽起來，成了真正的鋼鐵防線。

06
這事兒過去這么多年了，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還是讓人心里熱乎乎的。
那個年代的領導，脾氣是大，要求是嚴，但那心是真誠的，是真把戰(zhàn)士當親人，真把國家當自家去守。
彭老總這輩子，罵過的人不少，甚至還得罪過不少人。
但正如那位團長后來感嘆的：被彭老總罵，那是福氣；被他罵醒了，那是本事。
那個在海風中怒吼的身影，和那個在飯桌上夾菜的老人，其實都是他。一個是為了國家安全不容半點沙子的統(tǒng)帥，一個是對下級知錯就改、坦坦蕩蕩的長者。
這大概就是為什么，直到今天，只要一提起“彭大將軍”，老百姓心里還是會豎起大拇指。
就像那個海防陣地上的大炮一樣，雖然位置變了，隱蔽了，但那種守衛(wèi)國門的精氣神，卻因為這一頓“痛罵”和一頓“道歉飯”，扎扎實實地立在了那里，風吹雨打都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