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術報》2025年11月10日 16版

近代中國繪畫史上，西泠印社創(chuàng)始人之一丁輔之（1879—1949）是一位不容忽視的重要畫家。本文以《蔬果圖》為例，從金石學統(tǒng)、圖式經(jīng)營、技法革新三重維度，揭示其以篆籀筆法重構文人畫體系、以天文象數(shù)統(tǒng)攝畫面時空秩序、以色墨互破拓展沒骨法的創(chuàng)變實踐。

丁輔之?《蔬果卷》（局部）?中國畫?1925年?西泠印社藏

金石學統(tǒng)與文化根系

丁輔之以“八千卷樓”庋藏及印學實踐構成雙重學養(yǎng)根基。清光緒三十年（1904），丁輔之與王禔、葉銘、吳隱等創(chuàng)立西泠印社，結社之舉，實以“保存金石”回應新文化沖擊，將考據(jù)功夫熔鑄為藝術語言。乙丑八月（1925），《蔬果卷》的創(chuàng)作時代，適逢新文化運動的余波催生藝術革新，中西技法融合成為主流。丁輔之選擇以金石考據(jù)為根基，通過篆籀筆法重構文人畫體系。卷中其自題“甲子春始學繪事”實為謙辭，實則是將甲骨文書寫的學術積淀轉化為繪畫語言，形成金石筆法與文人意趣的有機融合。

《蔬果卷》在形制與構圖上呈現(xiàn)嚴謹?shù)谋憩F(xiàn)方式。該卷采用傳統(tǒng)手卷制式，由隔水76厘米、畫心395厘米、拖尾157厘米三段構成，總長橫628厘米、縱21厘米。圖像母題選擇遵循《宣和畫譜·蔬果敘論》“早韭晚菘，來禽青李，皆入子墨”的文人畫“四時并置”的傳統(tǒng)，踐行董其昌“位置經(jīng)營須合自然”的畫論主張。張善孖題跋“尺素橫陳十斛珠，安排無那費工夫”揭示其位置經(jīng)營須應“道法自然”的哲學理念。

在結構上，作品既延續(xù)兩宋院體寫生傳統(tǒng)，又融入金石學理念，實現(xiàn)文人畫圖式的現(xiàn)代轉化，建構起多維度的象征體系，其意象系統(tǒng)深植于傳統(tǒng)文化根系，形成“圖像題識印”三位一體的互文性網(wǎng)絡，實踐了文人畫詩、書、畫、印四絕整合，達到“技進乎道”的終極追求。

1.圖像系統(tǒng)的文化轉譯。蔬果圖像構成嚴密的象征體系：卷首文旦柚取《周禮·秋官》 “大盟小約”的禮制，諧音在文人的擔當，果實顆顆團聚在一起，象征士人團結奮起；甘蔗節(jié)段化用《禮記·中庸》“行遠必自邇”的修為論，節(jié)節(jié)堅勁轉喻士大夫逆境砥礪；西瓜、南瓜聚合構圖隱喻太平民和，此意在丁輔之1943年《題西瓜圖》“紅瓤黑子分明在，留與人間證太平”句中也有印證，暗合對國泰民安的寄寓；蓮藕、蓮蓬以“出淤泥而不染”轉譯理學人格，九孔蓮蓬隱喻士人，同心同德；佛手，丁輔之壬午仲夏《蔬果卷》有“蒲桃僧眼青，蘋婆佛唇赤”句，融通禪宗公案，隱喻宗教性庇護；石榴轉譯多子多福，暗合對未來美好的祈愿。

2.鈐印構成的家學銘文。起首章“金石刻畫臣能為”（白文），源自《漢書·藝文志》，宣告“以金石入畫”的藝術宣言；壓卷章“濟陽”（朱文）追溯濟陽郡望；閑章“七十二丁廠”（朱文）化用《周易·復卦》 七日來復天道觀，與畫面數(shù)理體系形成歷法互文。

3.題識系統(tǒng)與學術互文。九家題跋闡釋拓展至學術共同體，使私密性創(chuàng)作升格為文化共識的載體。文人畫傳統(tǒng)的“題跋互文性”在此被賦予新意。吳昌碩“筆重而不支離，色濃而不浮泛，絕類孫雪居（克弘）手筆”暗喻以篆籀之筆注入點畫骨力；郭似塤“寫生妙手本天然，色色形形信筆傳。更愛舶來風味異，一齊收入米家船”題贊丁輔之“以形寫神”的寫生造詣，更隱喻其立足文人畫體系，貫通西方繪畫技法的創(chuàng)新性實踐；黃賓虹“為傳道味有丹青”與張大千“愿圖苫李留清玩，結子累累也自得全”分別從道家“生生之道”與儒家“格物致知”維度，賦予蔬果意象以哲學深意。

圖式經(jīng)營與四時生息

丁輔之對謝赫“經(jīng)營位置”論的應用，通過四季時序、北斗方位、氣脈通連三個維度，將《蔬果卷》的位置經(jīng)營升華至“天人合一”的哲學維度。

1.四季時序。蔬果以四季時序經(jīng)營位置，通過物候意象的遞變演繹“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宇宙法則，形成“起承轉合”的時空敘事框架。春生的櫻桃、枇杷蘊藏破土生機，夏長的水蜜桃、西瓜、菱角呈現(xiàn)華盛氣象；秋收的葡萄、柿子、石榴彰顯豐稔意象，冬藏的霜蔗串聯(lián)四季風物。張大千跋“四時佳果斗鮮妍”，點明時序競艷之美，金蓉鏡的“春華秋實兩相高”，揭示陰陽互濟的生息之理，使物候序列升華為對自然規(guī)律與生命本體的形上思辨。

2.北斗方位。九瓜列陣暗合《春秋緯·文耀鉤》：“北斗九星，七見二隱”斗柄指南，應《史記·天官書》記載：“天下皆夏”之象。黃金分割點置瓜果聚散，將謝赫的“經(jīng)營位置”與天文歷法相呼應。丁輔之甲申八月（1944）《葡萄圖》“星編珠聚”的題識，“星編”亦反映了丁輔之以天文歷法映射“天道循環(huán)”。

3.氣脈通連。取法張彥遠“氣脈通連，隔行不斷”之理。卷中文旦柚聚合形成圓相，收束全局（合勢）；菱角向背俯仰牽引視線（轉勢）；蓮藕與葡萄的曲婉成勢（承勢）；草莓、櫻桃等小果散點分布構成疏密相生的“點陣”節(jié)奏；甘蔗枝干通過“之”字線形律動勾連空間氣脈，點線面的構成暗合方圓規(guī)矩，成就“道器合一”的視覺范式。

技法突破的色墨革新

此卷還體現(xiàn)丁輔之對惲壽平藝術理念的創(chuàng)造性轉化，其通過金石入畫、色墨實驗的革新，重構文人畫的筆墨體系與視覺語法，具體呈現(xiàn)三重突破：

1.金石入畫。惲氏沒骨法中注入篆籀筆意，蓮蓬筋脈現(xiàn)“屋漏痕”的質感；甲骨契刻筆意化入甘蔗節(jié)段，瘦硬通神；金石筆法點厾香李子上的霉斑、樹葉蟲蝕“瑕疵” ，賦予畫面以古老青銅器銘般的“斑駁美”。

2.色墨實驗?！白材ā痹趷翂燮?jīng)]骨法的基礎上，融合嶺南居廉“撞粉”技法與西畫光影原理，以“撞水撞粉”為核心，在宣紙上多次點染色墨和水，利用水與色墨不同的碰撞層次，塑造物象的體積和質感。例如西瓜瓜瓤的色彩漸變和獨特肌理，通過以水破墨、水色交融來呈現(xiàn)，這種微妙的變化為畫面增強了不少水墨趣味。

3.三礬九染。賦彩承唐宋的“三礬九染”古法，葡萄顆顆剔透，底層花青冷峻，中層石綠溫潤，表層留白顯玉質；柿子用朱砂層層積染，呈現(xiàn)釉質效果；蜜瓜施藤黃淡淡暈開，得其清透。此非簡單西畫寫實，實為傳統(tǒng)染繪法理的重構。

4.色點互破。通過色點密集堆砌，塑造出果品的厚重感和顆粒感，如楊梅以胭脂、曙紅點染，荔枝表面的鱗片狀，則用短促筆觸點染而成。荸薺濃墨積點，呈現(xiàn)似金石般厚重。

丁輔之以“格物致知”的寫生觀察、“書畫同源”的筆墨自覺，賦予園圃之物高雅的文人情懷，其創(chuàng)變實踐不僅實證了傳統(tǒng)文人畫在20世紀的“文化震蕩”中仍具有自我更新的能力，更為當代中國畫實現(xiàn)本土藝術語言的現(xiàn)代轉型提供了兼具學術深度與創(chuàng)新維度的經(jīng)典范式?！?/p>

（作者系西泠印社社員、浙江省書法家協(xié)會女書法家委員會主任）

編輯 | 楊曉萌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校對 | 安亞靜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馬子雷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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