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守的，不只是國寶

> 文化記憶的斷層在那些看似固若金湯的殿堂里悄然蔓延。

“別動！把手舉起來！”

2025年10月19日早上9點半，4名蒙面人手持角磨機站在盧浮宮阿波羅長廊的展柜前。監(jiān)控正常，保安在崗，游客已經(jīng)入場。這些人像維修工一樣從建筑外立面乘升降裝置潛入，打碎防爆玻璃，搶走9件拿破侖家族珠寶，全程只用了7分鐘。

幾乎同一時間，倫敦高等法院的法官正在審理一樁離奇案件。大英博物館前員工彼得·希格斯被指控從博物館庫房里偷走數(shù)百件藏品，然后在eBay上低價倒賣。更諷刺的是，博物館早在2021年就收到了“館藏文物在網(wǎng)上出售”的警告，卻遲遲未采取行動。

而在南京，一場持續(xù)60年的文物懸案正浮出水面。1959年，龐氏家族向南京博物院捐贈了137件珍貴書畫，其中包括明代仇英的《江南春》圖卷。這幅畫在60年代初被鑒定為“偽作”，1997年被退出館藏，2001年以6800元的價格被買走。2025年5月，同樣一幅《江南春》圖卷出現(xiàn)在北京一場拍賣會的預展上，估價8800萬元。

01 博物館的軟肋

表面上，這三起事件發(fā)生在不同國家、不同性質(zhì)的博物館，卻暴露了全球博物館系統(tǒng)相似的脆弱性。

盧浮宮的悲劇源于明顯的安保漏洞。法國文化部長承認：“過去我們更重視游客安全，對館藏防盜有所忽視。” 內(nèi)部報告顯示，盧浮宮約三分之一的展廳沒有有效攝像頭，或者設備老化到無法正常運行。

盧浮宮在近15年削減了200個全職崗位，相當于員工總數(shù)的十分之一。案發(fā)時阿波羅畫廊的值守人數(shù)已從過去的6人減至4人。這些削減的崗位中，安保崗位首當其沖。

更令人震驚的是，法國法律規(guī)定，國家級博物館不得為在館藏品購買商業(yè)保險，除非藏品離開本館。這意味著，如果這些文物無法追回，法國政府和盧浮宮將無法獲得任何保險賠償。

02 內(nèi)部的蛀蟲

大英博物館的案件則揭示了另一種風險：內(nèi)部人員的監(jiān)守自盜。

彼得·希格斯在大英博物館工作了超過20年，專門負責希臘和羅馬館。檢察官指控他“濫用職權”，在十多年的時間里從博物館庫房中偷走珠寶、黃金首飾等大量藏品。

希格斯使用假名、偽造文件、篡改記錄，并以遠低于實際價值的價格在eBay上倒賣文物，試圖掩蓋罪行。這種長時間、系統(tǒng)性的盜竊行為之所以能夠得逞，反映了博物館內(nèi)部監(jiān)管的嚴重缺失。

盡管博物館已經(jīng)找回了356件藏品，但仍有大量文物流失在外。這起丑聞導致館長哈特維?！し粕釥栆剔o職，他在辭職聲明中承認，博物館對2021年收到的警告“沒有作出應有的全面回應”。

03 制度的困境

與前兩起案件不同，南京博物院《江南春》圖卷事件的核心不是盜竊，而是制度漏洞和管理不透明。

這幅畫的命運充滿了疑問。為何一幅被鑒定為“偽作”的畫作，60年后能出現(xiàn)在拍賣市場并被標出天價？博物館在處置不再收藏的捐贈文物時，是否有義務告知捐贈人或其后代？

根據(jù)中國現(xiàn)行的《博物館管理辦法》，國有博物館藏品退出館藏需要經(jīng)過一系列程序：評估認定、申請、省級文物行政部門復審、公示、處置。

然而，在這套程序中，“沒有提到‘如果原藏品來自捐贈，是否需要優(yōu)先歸還給捐贈人’的做法”。一旦捐贈完成，藏品就成為國有資產(chǎn)，即使退出館藏也是如此。

一位博物館系統(tǒng)內(nèi)資深人士坦率地表示：“國有資產(chǎn)要去申請改變性質(zhì)返還給個人，這里面要走的程序?qū)嵲谔嗔耍话悴粫腥诉@么干?！?/p>

04 沉默的捐贈人

《江南春》圖卷事件的另一個核心問題是捐贈人的知情權。龐氏家族在60多年后才得知他們捐贈的畫作已被處置并流入市場。

法律專家指出，如果捐贈協(xié)議中沒有明確約定“藏品退出館藏時，博物館需要主動告知捐獻人”，那么從法律角度看，博物館并沒有告知的義務。

盡管2014年南京博物院舉辦“藏天下：龐萊臣虛齋名畫合璧展”時，策展人的言論曾引發(fā)龐家不滿并導致名譽權訴訟，但這并未改變《江南春》圖卷的去向。

直到2025年12月，江蘇省成立了由多個部門組成的調(diào)查組，對南京博物院文物管理問題展開全面調(diào)查。這標志著事件已經(jīng)引起了最高層面的關注。

05 共同與不同

盡管這三起事件都涉及博物館文物保管失敗，但它們的原因和性質(zhì)卻截然不同。

盧浮宮面臨的是外部暴力搶劫，反映出博物館物理安保的脆弱性。大英博物館遭遇的是內(nèi)部監(jiān)守自盜，暴露了人員和制度監(jiān)管的缺失。而南京博物院的情況則更復雜，涉及鑒定標準、處置程序、捐贈人權利和文化價值觀的深層問題。

但三者也有一致之處——都損害了公眾對博物館作為文化遺產(chǎn)守護者的信任。

盧浮宮事件發(fā)生后，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承諾追回文物并將作案者繩之以法；大英博物館丑聞導致館長辭職和全面改革；南京博物院事件則促使省級調(diào)查組的成立。

這些反應表明，無論是哪種制度下的博物館，當文物保管出現(xiàn)問題時，都會面臨公眾的質(zhì)疑和問責的壓力。

南京博物院《江南春》圖卷的估價從6800元飆升至8800萬元，龐家后人坐在法庭上等待60年前捐贈文物的下落。

大英博物館的展柜里，中國文物占據(jù)了顯著位置，卻鮮有標簽會寫“來自圓明園”。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統(tǒng)計，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有164萬件，僅大英博物館就藏有2.3萬件中國文物。

而盧浮宮重新開放那天，游客們擠在《蒙娜麗莎》前拍照，很少有人知道幾天前，就在250米外的阿波羅畫廊，法國王室珠寶在眾目睽睽下被搶走。

博物館守不住珍寶，失去的不僅是文物本身，更是連接過去與現(xiàn)在的記憶鏈條。當這些鏈條斷裂，我們共同的文化敘事也變得支離破碎。下一次站在博物館展柜前，我們是否應該問：這玻璃后面守護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已經(jīng)退休，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