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12月17日深夜，漢口單洞門刑場，幾聲槍響把冬夜的死寂撕了個粉碎。

倒在血泊里的人叫李漢俊，就在兩個小時前，這哥們兒還穿著睡衣在家里跟朋友下棋呢。

負(fù)責(zé)開槍的是桂系軍閥胡宗鐸，扣的帽子是“共產(chǎn)黨首要分子”。

這理由聽著挺硬，直接拉出去斃了都覺的順理成章。

可這里面有個巨大的bug，也是個極其諷刺的事實：在這個罪名砸下來之前，李漢俊早在三年前就把名字從共產(chǎn)黨的名冊上劃掉了。

一個早就“退圈”的人，怎么就被當(dāng)成“首要分子”給極速處決了？

這事兒吧，說白了就是大革命浪潮下最讓人唏噓的身份錯位。

要把這筆爛賬算清楚，咱們得把時間條往回拉七年，回到上海。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去打卡中共一大會址，都知道是望志路106號，但很少有人琢磨過，那房子其實就是李漢俊和他哥哥李書城的私人豪宅。

在一大開會的前一天晚上，李漢俊在圈子里的地位，那絕對是“頂流”級別的。

毛澤東那時候還是個穿長衫的湖南書生，而李漢俊已經(jīng)是能直接啃德文原版《資本論》的理論大咖了。

陳獨秀南下廣州當(dāng)教育廳長那會兒，上海這邊的攤子，代理書記就是李漢俊。

可是呢，歷史這玩意兒挺有意思，最有才華的人往往最難相處，這大概是歷史的死結(jié)。

李漢俊是個純粹的學(xué)者，眼里容不得沙子，陳獨秀是個雷厲風(fēng)行的政治強人，這倆人碰到一起，火花沒擦出來，火藥味倒是嗆死人。

現(xiàn)在的檔案里還能查到兩人翻臉的細節(jié)：為了搞經(jīng)費，李漢俊窮得把早逝妻子的金銀首飾都當(dāng)了，兜里比臉還干凈，建議《新青年》雜志每個月?lián)艹?00大洋做活動經(jīng)費，結(jié)果被陳獨秀一口回絕。

錢是一碼事，更要命的是對“黨”的理解不一樣。

李漢俊想搞“地方分權(quán)”，怕中央集權(quán)搞成一言堂；陳獨秀那是鐵了心要搞列寧式的“鐵的紀(jì)律”。

這直接導(dǎo)致了后來中共一大上那尷尬到摳腳的一幕：作為東道主、建黨元勛、甚至是最早提議建黨的人，李漢俊竟然連個中央候補委員都沒選上。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再加上后來跟張國燾這幫人性格實在合不來，這位心高氣傲的理論家干脆不伺候了。

1923年，他給中央寫了封信，主動脫離了組織。

在他看來，既然那是你們的道，那我就回我的書房教書去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劇本按這個路子走，李漢俊也就是個默默無聞的教書先生，最后老死在藤椅上。

但他身上的悲劇就在于：這就好比離了婚的前夫，看前妻被人欺負(fù)，抄起家伙就上了，這叫本能。

在軍閥和國民黨右派眼里，有沒有那張黨證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干什么。

盡管嘴上說退黨了，可在1923年那場慘烈的“二七”大罷工里，帶頭上街給工人撐腰的是他；利用自己在湖北省政府里的職位，偷偷把關(guān)在監(jiān)獄里的200多名黨員和進步人士放出來的，還是他。

這操作，簡直就是在拿命玩火。

這種“藕斷絲連”的硬核操作，徹底激怒了當(dāng)時的武漢衛(wèi)戍司令胡宗鐸。

1927年，蔣介石搞了“四一二”政變，白色恐怖一下子鋪滿了全國，武漢那邊也是亂成了一鍋粥。

這時候的李漢俊，其實完全有機會跑路。

他親哥李書城那是同盟會的大佬，動用關(guān)系勸他去日本避避風(fēng)頭。

可是，看著家里那個挺著大肚子、馬上要臨盆的妻子陳宜殷，這個平時硬邦邦的男人猶豫了。

他不忍心把老婆孩子扔在這亂世里，而且他天真地以為，自己既然已經(jīng)不是共產(chǎn)黨了，也就是個“過氣文人”，軍閥不至于對自己趕盡殺絕。

但他顯然低估了政治斗爭有多黑。

12月17日下午，一大幫便衣和巡捕踹開他家大門的時候，他手里還捏著棋子沒放下。

妻子陳宜殷嚇得臉都白了，哭著求當(dāng)兵的讓丈夫把身上的睡衣拖鞋換了，哪怕穿件體面的長衫再走也行啊。

李漢俊為了安撫老婆，留下了那句著名的謊話：“不用換，我等會兒就回來�！�

這句溫柔的謊言，成了這對夫妻最后的訣別。

胡宗鐸之所以連夜就把李漢俊斃了，甚至連正規(guī)的審訊流程都全部跳過，恰恰是因為李漢俊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在湖北各界那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哥哥李書城背景又深，一旦消息走漏，各方勢力施壓保人，胡宗鐸根本殺不了他。

所以，必須快刀斬亂麻，先斬后奏。

在那短短的兩個小時里，沒人知道李漢俊經(jīng)歷了什么，只知道在被押向刑場的時候，他沖著這幫人吼了一句：“胡宗鐸，你這樣殺人，不怕天收嗎？”

李漢俊死的時候才37歲。

他這一輩子活得像個巨大的悖論：因為反對集權(quán)離開了他親手創(chuàng)建的黨，卻因為干了一個黨員該干的事兒被敵人殺了。

葬禮上冷冷清清，沒有黨旗，沒有官方悼詞，只有家里人的眼淚。

這事兒一直到幾十年后，新中國成立了，毛澤東在簽署第一號“革命犧牲工作人員家屬光榮紀(jì)念證”的時候，那個簽發(fā)給李漢俊家屬的證書上，寫的依然是“查李漢俊同志在革命斗爭中光榮犧牲”。

所謂的信仰，并不是寫在紙上的條文，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

那個穿著睡衣赴死的背影，雖然兜里沒有黨證，但這脊梁骨比誰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