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2月的一個寒夜，北平西交民巷燈火通明。東北局工業(yè)口的干部被緊急召集，點名的第三個就是樂少華。手表、糧食、炸藥三樁舊事在會上被連珠炮似地拋出，“問題嚴重”這四個字壓得在座眾人透不過氣。誰都沒料到，昔日紅十軍團政委會在新中國成立兩年后，再次被推到風口浪尖。

批判會結束，樂少華步出會場，風刮得紙片在腳邊打轉。有人悄聲提醒：“劉青山、張子善已經判了極刑，形勢不妙?！彼c點頭，卻沒有多說，只是低頭快步離開。那晚，他獨自在宿舍寫下長達七頁的筆記，第一行卻是三個年份——1934、1935、1937。記憶被一股腦翻出，墨水暈開，他眼里閃過疲憊又倔強的神色。

時間回到17年前。1934年7月7日，北上抗日先遣支隊在瑞金東門外列隊出發(fā)。尋淮洲騎著青馬走在最前，粟裕跟在側翼，樂少華壓陣。離城十里，雷雨傾盆，隊伍像一條渾身帶刺的鋼蛇鉆進皖浙交界的山谷。此刻誰也沒想到，這支萬人部隊最終只剩不到千人。

先遣支隊抵近福州時，電臺里一紙命令：“向福州猛攻，牽制敵主力?！睒飞偃A照例在作戰(zhàn)會議上占據主位，口氣強硬，認定“中央指示必須無條件執(zhí)行”。尋淮洲摁著地圖，低聲嘀咕：“這是一條死路?！彼谠０逊礁癖据p輕合上，沒有吭聲。會還沒散，雨又淋在帳篷頂，砰砰作響，誰都知道這仗打不漂亮。

敵我兵力懸殊，戰(zhàn)線被撕得七零八落。到11月，紅七軍團與閩浙贛紅十軍團合編，名字依舊，但骨干換了人。劉疇西走馬上任，樂少華依舊政委，粟裕變成參謀長，尋淮洲被擠到19師當師長。軍政委員會開第一次碰頭會，樂少華揮筆寫下“服從統(tǒng)一指揮”六個大字，掛在墻上，酸澀氣味在屋內彌散。

譚家橋一戰(zhàn)令紅十軍團元氣大傷。12月清晨的霧像濕棉花蒙住視線，劉疇西命20師、21師頂上，紅19師原地待命。槍聲一響就像撕開布袋的豁口，瞬間收不住。兩個生力師扛不住，潰退如潮。尋淮洲牙關緊咬，帶19師硬插入敵群救火，自己卻被彈片擊中腹部。粟裕拍馬沖過去時，只聽尋淮洲沙啞地喘：“回頭…別讓部隊白搭。”話還沒完，鮮血浸透軍衣。幾小時后，尋淮洲犧牲。

譚家橋后，紅十軍團只剩八百余人。1935年1月，部隊在懷玉山再次遭伏擊。彈雨犁過山坡，樹皮飛濺。樂少華肩胛中彈，滾下亂石溝，被灌木勾住不省人事。粟裕已率殘部突圍，跑出一里多路，忽聽后方哨聲斷續(xù)。副官焦急地說：“別回了，再折進去全完。”粟裕抹去臉上的血泥，低聲回答：“政委還在里頭。”他帶三十多人回身殺了個回馬槍。

亂林深處，一片血跡連著草叢。幾名戰(zhàn)士七手八腳抬起昏迷的樂少華。子彈擦著樹干飛過，劈啪作響。有人嘟囔：“救他…值得嗎？”粟裕怒喝：“閉嘴，軍團首長一個都不能少！”沖出包圍前，樂少華突然清醒，他疼得臉色蒼白，卻猛地撐起上身，沖著粟裕嘶吼：“要保存革命火種！”聲音沙啞，卻把四周槍火壓了下去。

挺進師在浙南扎下腳根后，樂少華因重傷轉移皖南。組織給他新身份：閩浙贛省委代表，主要任務是聯(lián)絡地下黨并收容散兵。皖南夜色沉沉，他常獨坐破廟前廊，月光冷冷地落在繃帶上。有人問他“還恨不恨粟裕當年頂撞”，他擺手：“個人情緒算什么？部隊活下來才是真。”那一年，他33歲。

1936年秋，經上海秘密交通站，樂少華抵達陜北。西北青年訓練班開班那天，毛筆字寫著“青年似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他站在門口袖子空蕩，瞇眼看教室里熱氣騰騰。不得不說，那時的樂少華收斂了鋒芒，多了幾分沉靜。年輕學員背地里議論：“這位政委像磨掉棱角的鐵塊，更硬也更溫熱?！?/p>

1937年4月，樂少華進入紅大第二期學習。課堂上，他常翻譯蘇聯(lián)教材，小聲糾正同學發(fā)音。就是在這間教室，他與來自云南的浦代英第一次對視。姑娘一襲灰布工作裝，笑容大方又靦腆。一年后，兩人在延安窯洞里辦了簡單婚禮。陳云打趣：“苦日子夫妻，不怕富家千金。”大家哄堂大笑，樂少華耳尖卻泛紅。

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延安夜以繼日開會。七大臨近，中央委員候選名單里有王明、博古，也有粟裕的名字。有人悄聲揣測：“樂政委能否入圍？”他擺擺手：“能做事就行，名頭不重要。”此時的他，已全身心撲在基層兵工生產與青年教育上，再難見當年會場拍桌的鋒利。

1952年1月15日凌晨兩點，京城天寒地凍。樂少華在家中開槍結束生命。被搜出的遺書，只有一句加粗的鉛筆字：“革命火種須傳下去?！倍四旰螅?980年五月，中組部復查結論公布：定性錯誤，處分撤銷，恢復名譽。骨灰盒送抵八寶山那天，驕陽似火。追悼會尾聲，人群靜默。浦代英在花圈間停住腳步，抬頭望見一縷陽光掠過靈堂橫梁，恍若當年皖南山口那抹慘淡月色。

樂少華與粟裕、與尋淮洲的糾葛、誤解與犧牲，就此塵埃落定。狂飆歲月里，一聲“要保存革命火種”至今仍讓后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