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18日，合肥火車站的鐵軌在烈日下泛著白光。站臺上一位穿著簇新軍裝的青年正掂著帆布包，他叫孫明，今年二十七歲。旁人看不出，這身綠軍裝是他少年時就反復在夢里試穿過的衣裳。汽笛聲拉長了鐵軌，拉開了一段并不尋常的征程。

要追溯這趟列車的開端，只能回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的皖北鄉(xiāng)村。那時燈靠煤油，糧票攥在大人手里，孩子們的夜晚與其說用來寫作業(yè)，不如說是等電影。公社放映隊把幕布架在田埂上，《上甘嶺》《英雄兒女》的吼聲震動耳膜，也點燃了一代少年對軍裝的向往。孫明端著半截竹竿學“王成”，在月光下沖鋒，意氣風發(fā)。

恢復高考以后，懂事的農(nóng)村孩子大多盯著“跳農(nóng)門”的出路。孫明知道軍校招生名額屈指可數(shù)，村里的老教師一句“別冒險”讓他改填了安徽師范大學。體檢合格的那份橙色軍檢表，被師范學院輔導員退回時，他默不作聲地夾進日記本。那一瞬，最初的軍旅夢想像火苗被手掌蓋住，沒滅，只是暗暗竄動。

大學四年，他主修中文，辯論賽、詩歌社樣樣拿手，畢業(yè)論文還拿了系里一等獎。1983年，他考上本校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生，兼任研究生會主席。省高校工委、政策研究所、母校宣傳部先后拋來橄欖枝，可他總覺得缺了點什么。一次聊天中，好友笑他“念書念到迷?！?，他只是搖頭：“人總得聽心里那口號角。”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1984年冬。導師收來一封來自中國人民解放軍炮兵學院政治理論教研室的信，信里寥寥數(shù)句：“久聞貴門下有一位一米八以上的青年才俊，若愿來我院任教，請賜函?！焙啙?、直白，卻像榴彈，轟開了多年前的軍營之夢。孫明當天夜里就把這封信抄了三遍，一遍寄給家里，一遍夾進畢業(yè)論文，一遍揣進上衣口袋。

決定傳出，師范大學同學議論紛紛。有人不解：千辛萬苦考研究生，不就是為了逃離講臺？怎么又去軍校當教員？有人打趣：“老孫，你快奔三了，可不是新兵年齡?！泵鎸σ苫螅粧佅乱痪洌骸盎馃嵫}，早就答應過自己?！苯忉屧蕉?，反而顯得虛弱，他干脆用沉默回應。

次年春天，孫明入選總參謀部組織的地方高校畢業(yè)生集中訓練，代號“黃龍一期”。那批學員清一色二十歲出頭，他最年長，卻訓練場上從不躲懶。翻越壕溝，別人躍一次，他要跳兩遍；夜間實彈射擊，他自愿站第一排。區(qū)隊長比他年輕三歲，喊口令仍舊底氣不足，孫明就低聲提醒：“放心喊，我聽你指揮。”三個月過去，射擊、隊列、內(nèi)務、政治考核五項全優(yōu)，他名列前茅，當選班長。

軍營不會因為個人的家庭瑣事而放慢節(jié)奏。孫父突發(fā)腦中風，母親寄來字跡歪斜的信，他只是悄悄把津貼分成兩份，一份貼在信封里寄回家，一份留給妻子撫養(yǎng)稚子。訓練基地規(guī)定“全程不得請假”，他沒有破例。夜深熄燈后，他坐在被褥邊寫家書，用手電打光，字跡有些抖，淚卻沒有落下來。

1986年秋，他穿過海棠盛開的石板路，第一次踏進炮兵學院的老式紅磚教學樓。黑板讓粉筆劃過“戰(zhàn)略”“戰(zhàn)役”與“哲學”的線條，講臺上多了個板寸新面孔，肩頭閃著一杠三星。學生們起立敬禮時，他第一次體會到雙重身份的重量：既是教員，也是兵。課后，學員堵在講臺下，搶著提問?！皩O教員，您教我們兵學理論，自己扛過炮嗎？”他微笑反問：“理論不戰(zhàn)斗嗎？”

往后十年，戰(zhàn)術(shù)課、政治課、形勢與政策課，他輪番登場，講席轉(zhuǎn)戰(zhàn)三個校區(qū)，授課對象從大專延伸到博士。教學研究并行，他在《軍事學學報》發(fā)表十余篇論文，兩度獲“全軍優(yōu)秀教案獎”。1992年，第一枚三等功章掛在胸前，站隊點名時陽光照在金燦燦的五角星上，閃得同批學員直瞇眼。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年國內(nèi)軍事教育也在迅速更新。新大綱、新教材層出不窮，院校教員的壓力不亞于前線指揮員。孫明牽頭翻譯了《蘇軍炮兵戰(zhàn)術(shù)演變研究》，把冷戰(zhàn)時期的火炮運用案例拆解給年輕學員，他常說：“書本是冷的，炮口是熱的，課堂要把兩頭接上電?！痹诋斈甑臈l件下，這句話聽來帶著幾分大膽，卻實實在在激活了課堂氣氛。

1995年，部隊評職稱普及答辯制度，孫明列席專家組時已是副教授。他依舊保持夜讀的習慣，《戰(zhàn)爭與革命中的毛澤東》《火力運用學》堆滿了床頭。一次熄燈號后，他對同屋年輕助教說：“你看，子彈打中前先要有瞄準，講臺也是一樣，備課是瞄準，授課是開火?！睂Ψ铰牭萌粲兴迹B連點頭。

在外人眼里，他的人生軌跡像是折線：自愿錯過體面的省直單位，舍棄穩(wěn)定的大學教職，偏要闖軍營?？蓵r間給出了答案。三次嘉獎，兩枚三等功，師生推選的“金牌教員”，讓那些曾經(jīng)的質(zhì)疑悄然停歇。多年后再聚會，當年的同學端起酒杯搖頭感嘆：“老孫，這沖動可真長?！彼πΓ骸皼_動久了，也能磨成信念?！?/p>

過去的成績寫在檔案里，更深的痕跡刻在生活里。演習出發(fā)前，他照舊把學生作業(yè)裝進行軍包，行軍途中擠出午休時間批改；深夜拉動歸隊，他習慣性回教室關(guān)燈，仿佛仍是那名守紀律的新訓班長。有人勸他放寬心，他回答得直接：“講臺要是塌了，射擊陣地也站不穩(wěn)。”

2000年，學院設備更新，在模擬射擊艙里，孫明終于用電子沙盤把自己年輕時跳壕溝的步伐演示給新一屆學員。屏幕上炮彈劃出的彈道曲線，與十八年前那封信一樣精準直接。課后，他撫摸那份曾經(jīng)被退回的軍檢表，紙面已微微發(fā)黃，卻依舊筆跡清晰。

如今，時間寫在軍功章上，也寫在皖北老宅新蓋的紅磚墻上。父親康復后常對鄉(xiāng)親說：“俺家老大有工夫回來，還是愛穿軍裝?！编l(xiāng)親笑他“人老心不老”。母親則把兒子昔年那件已褪色的訓練服疊好，放進箱底，說要留給孫輩看。她清楚，那件軍裝是兒子青春的注腳。

回頭看，當年的選擇只是眾多路口之一。不同的是，它指向操場、營房、演兵場，也指向課堂、書卷、年輕學員的敬禮。孫明的故事并不傳奇，卻清晰地說明一個樸素道理：知識與軍裝并不沖突，而是互為鋒刃。當理想撞上現(xiàn)實，先把行囊背起，再談遠方。這就是那封炮院信帶來的全部意義——一紙墨香，引出半生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