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28日，朝鮮停戰(zhàn)協(xié)定剛簽下第二天，總部指揮大廳里仍舊人聲不斷。彭德懷看著地圖，忽而抬頭沖鄧華說了一句：“這仗你我算是一起打完了。”鄧華只是點頭，那份摻雜著血與火的信任，從此埋在兩人心底。誰也沒想到，六年后兩人竟會被命運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1959年秋，中央決定將鄧華調(diào)離軍隊。電報用字寥寥，沒有注明去向，只寫“另行安排”。鄧華在西郊機場告別部隊時，握著參謀長的手，半晌才冒出一句：“軍裝穿久了，一時還真舍不得脫?！鄙磉厬?zhàn)士紅了眼，他卻笑得淡然。

當年12月，他抵達成都，被任命為副省長。西南局第一書記李井泉告知他將分管農(nóng)機，同時提醒“先熟悉情況”。話音雖平，卻等于宣告這是個夾在上下之間的尷尬崗位。鄧華明白，自己從刀光劍影的主攻師長，變成了坐辦公室的“新手農(nóng)機干部”。

有意思的是，到了第二天他就跑到新華書店，抱回一摞《拖拉機構(gòu)造》《稻麥機械化》等專業(yè)書。家里老伙計勸他：“虛職，犯不著這么拼?！彼麚u搖頭：“人在其位，總得干點事?！币痪漭p描淡寫，把軍人干脆利落的作風帶到了地方。

1960年春，他拉著工作人員下鄉(xiāng)，一口氣跑了簡陽、內(nèi)江、自貢幾個縣。田埂上，他蹲在翻土機旁，摘下軍帽改作遮陽帽，邊抹汗邊問農(nóng)民：“這機器出故障最常見什么問題？”有人見他真心請教，也就實話實說。短短幾個月，問題匯成厚厚一冊《四川農(nóng)機調(diào)研筆記》。會上他提出“丘陵地帶以手扶拖拉機為主、平壩大面積推履帶拖拉機”的方案，聽得不少干部自覺記筆記。

同年6月成都軍區(qū)舉行實兵演習，軍區(qū)領(lǐng)導特意送來一張請柬。司令員賀炳炎在電話里說道：“你雖然不在部隊，可還是井岡山來的同志，該來看看?！蹦翘?，鄧華站在指揮臺邊，望著炸點升起的黑煙，眼里光芒和當年湘贛會戰(zhàn)時別無二致。

時間很快推至1965年。消息傳來：彭德懷將被安排到四川。鄧華深夜伏案，提筆寫信又撕掉，只留下嘆息。兩位老戰(zhàn)友近在百里，卻因復雜局勢不能相見。這段沉默，是鄧華生平最難熬的日子。

1966年8月，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八屆十一中全會，鄧華并未在正式名單之列，卻突然接到電話通知“馬上進京列席”。會議第一天，毛主席步入會場時四下張望，隨口問：“鄧華同志來了沒有？”一句尋常關(guān)切，卻讓坐在后排的鄧華心頭猛然一熱。他起身回答：“主席，我在這里！”聲音并不高，卻足以讓數(shù)百名與會者側(cè)目。

會后，他依舊返回成都。那時的成都軍區(qū)換了梁興初擔任司令。梁興初專門帶副參謀長上門，開門見山：“軍區(qū)有座后山靶場需要勘設(shè)防御示教區(qū)，想請老首長把把關(guān)?！毖哉Z之間，軍隊對這位離任將領(lǐng)的尊敬溢于言表。鄧華沒有推辭，帶著測繪小分隊在山里一干就是十來天，夜宿破舊彈藥庫，依舊行軍鍋煮大米干飯。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院子幾乎成了“老兵聯(lián)絡(luò)站”。李達、楊得志、秦基偉、吳克華等人來川出差，總要拐個彎到鄧家坐坐。舊友圍坐在藤椅旁，話題不是功名，而是“當年上甘嶺那條溝”“晉冀魯豫那次穿插”，說得眉飛色舞。偶爾門衛(wèi)拎著電話進來：“楊成武首長來電?！毙≡豪锟偰苈牭姐y鈴般的爽朗笑聲。

1977年8月3日清晨，電話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通知來自中央軍委：鄧華被任命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副院長。當天下午，他穿上早已熨平折痕的軍裝，對家人說了句：“又能戴上領(lǐng)章了?！狈蛉粟s忙準備了一桌子家常菜，他用竹筷夾起第一塊紅燒肉，頓了頓，低聲道：“多年沒回軍隊，這味道卻一點沒變。”

同月下旬，告別四川。站臺上，成排軍區(qū)官兵列隊送行?；疖噯訒r，汽車喇叭和軍號聲混成一片。有人看見，鄧華立正敬禮足足十幾秒，直到列車折入彎道。那姿勢，與多年前赴朝出征時幾乎沒有區(qū)別。

回到北京后，他把那本《四川農(nóng)機調(diào)研筆記》放進辦公室最顯眼的書架。來訪的軍隊科研人員疑惑地翻看，他只說了一句：“不論在什么崗位，手里的事情都值得用心琢磨?！焙唵危瑓s足夠說明這位老將對工作的態(tài)度。

鄧華的一生起伏跌宕：前線指揮、地方任職、再返軍界。站在時間軸上俯瞰，每一步都密密縫在共和國的脈絡(luò)之中。調(diào)離軍隊時，他沒有丟掉進??；身處地方時，他沒忘記本色；重回軍隊時，他依舊謙遜務(wù)實。對他而言，真正的資本不是軍銜，也不是職務(wù)，而是那群始終把他記掛在心里的戰(zhàn)友，以及始終擺在案頭的工作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