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在桌面上講，有些老照片，越看越有嚼頭，越看越覺得里面的道道兒深。

就說1961年那張吧，一群開國將軍在北京聚首，拍了張大合影。

猛一看，沒什么特別，可你要是懂點兒行里的規(guī)矩，立馬就能咂摸出味兒來：照片后排，站著倆硬茬兒，一個是打起仗來六親不認的“旋風司令”韓先楚，另一個是后來撐起人民空軍半邊天的劉震，這倆可都是響當當?shù)纳蠈ⅰ?/p>

可他們在這張照片里，愣是靠邊站，成了“背景板”。

照片最當間，正兒八經(jīng)的“C位”，倆老頭兒并排坐著，穩(wěn)如泰山。

左邊那位，大伙兒都熟，共和國十大將里頭，脾氣跟戰(zhàn)功一樣硬的徐海東。

他坐那兒，天經(jīng)地義，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那問題就來了，他邊上那位，瞅著文質(zhì)彬彬，身板還有點單薄，這是哪路神仙？

能跟“徐老虎”平起平坐，讓倆上將心甘情愿地在后頭站著當綠葉，這人的來頭，小不了。

這事兒得從頭捋。

1961年，上頭有個任務，要給紅25軍寫一部軍史。

這支部隊可不是一般的隊伍，它是從鄂豫皖那片紅土地上殺出來的，是長征路上唯一一支不但沒減員，人還越打越多的隊伍。

當年他們孤軍北上，比中央紅軍先到陜北，給中央落腳鋪好了第一塊磚，這功勞，是刻在石頭上的。

為了寫這部史，當年從紅25軍走出來的老兵，不管官當多大，散在天南地北的，都接到了通知，回北京開會。

這哪是開會，這就是一次“尋根”。

大伙兒聚到一塊，是要把那段拿命換來的日子，一五一十地給掰扯清楚，給后人留個念想。

所以你看照片里，后排那一溜，除了韓先楚、劉震，還有中將張池明，再加王鳳梧、周世忠他們八個開國少將。

這幫人，隨便拎出來一個，故事都能說上三天三夜。

可在這兒，他們一個個站得筆管條直，眼神里透著對前排那倆老哥的尊敬，那不是裝的，是從骨子里帶出來的。

先說坐C位的徐海東。

他坐那兒，是壓艙石。

這位爺，湖北黃陂一個窮窯工出身，大字不識幾個，但打仗是天生的料。

在鄂豫皖蘇區(qū)跟敵人死磕，他負過九次重傷，全身上下十七個槍眼，硬是沒把他打趴下。

敵人一聽“徐老虎”的名號就腿軟。

他對自己狠，對戰(zhàn)士好。

長征路上，他指揮的紅25軍，一多半都是十幾歲的“娃娃兵”。

他把這些半大孩子，硬是帶出了一支鐵軍。

最難的時候，他自己重傷躺在擔架上，昏迷中嘴里還喊著“打”，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問部隊到哪兒了。

后來中央紅軍到了陜北，人困馬乏，連過冬的棉衣都沒著落。

毛主席派人找徐海東，說借點錢。

徐海東二話不說，當時他部隊賬上總共就七千塊大洋，是全軍的家當。

他直接跟供給部長說：“留兩千，剩下的五千塊，都給中央送去。”

這事兒毛主席念叨了一輩子，好幾次公開說：“徐海東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

所以，在這張代表紅25軍傳承的合影里，徐海東坐中間，他是軍魂，是所有從這支部隊走出來的人心里的一座山，誰都覺得理所應當。

那么，所有的懸念，都集中在徐海東旁邊那位老人身上了。

他，就是鄭位三，同志們都尊稱他一聲“位老”。

這人怪了，翻開1955年的授銜名單，你找不到他的名字。

建國以后，他也基本上沒在軍隊里露過面，身體垮了，一直在養(yǎng)病。

這么一個沒有軍銜的“病人”，憑什么能享受和徐海東同等的榮耀？

這就要把時間再往前倒。

如果說徐海東是紅25軍那把最鋒利的刀，那鄭位三就是給這把刀指明方向、校準角度的人。

他也是鄂豫皖根據(jù)地和紅25軍最早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長時間當?shù)氖擒娎锏恼尾恐魅�、政委�?/p>

在那個腦袋說掉就掉的年代，槍桿子重要，但槍桿子聽誰的、往哪兒打，更重要。

鄭位三干的就是這個活兒，他是這支部隊的“大腦”和“心臟”，保證這支“娃娃軍”在長征路上，始終是黨的隊伍，沒走偏。

他和徐海東，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管軍事，一個管政治，倆人搭班子，才有了紅25軍的傳奇。

這還不算完。

鄭位三的功勞，遠不止在紅25軍。

時間快進到1946年，解放戰(zhàn)爭剛開打，國民黨幾十萬大軍把李先念、鄭位三他們領(lǐng)導的中原軍區(qū)六萬多人，死死地包圍在湖北、河南交界的一小塊地方，想一口吃掉。

那時候，鄭位三是中原局代理書記、中原軍區(qū)政委，是最高決策者之一。

打，是雞蛋碰石頭；不打，就是坐以待斃。

那個壓力，能把人活活壓垮。

最后，鄭位三和李先念他們一起拍板，分路突圍。

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中原突圍”。

這一仗，打得極其慘烈，六萬部隊最后只剩下一萬多人，但他們成功把幾十萬敵軍拖在了中原，為其他解放區(qū)的兄弟部隊爭取到了寶貴的備戰(zhàn)時間。

這一仗，后來被稱為整個解放戰(zhàn)爭的序幕。

鄭位三在這中間起的作用，是戰(zhàn)略性的。

可惜的是，常年的顛沛流離和殫精竭慮，把鄭位三的身體徹底掏空了。

跟徐海東一樣，他也是一身的病。

建國后，他根本沒法承擔繁重的工作，只能離職休養(yǎng)。

到了1955年全軍大授銜，這就成了一個難題。

按戰(zhàn)功、按資歷，他評個上將綽綽有余。

但他當時已經(jīng)不在軍隊的崗位上了，授銜的規(guī)定里，沒有這一條。

最后，鄭位三的名字沒有出現(xiàn)在將帥錄里。

但是，組織沒有忘記他。

在評定全國干部的行政級別時，毛主席親自過問了鄭位三的情況，并且做出了一個特殊的批示：鄭位三的行政級別，定為三級。

這個“行政三級”是個什么概念？

當時，十大元帥的行政級別是二級，徐海東這樣的大將，是四級。

也就是說，這位沒有軍銜的“位老”，在政治待遇上，比大將還要高一級，僅次于元帥。

這份批示，就是一種超越軍銜的最高認可。

它說明，在黨中央看來，鄭位三在政治上、在戰(zhàn)略上的貢獻，其分量足以和那些戰(zhàn)功赫赫的將帥相提并論。

這下，照片里的秘密就全解開了。

徐海東代表的是紅25軍的軍事榮耀和赫赫戰(zhàn)功，而鄭位三代表的，是這支部隊的政治方向和光榮傳統(tǒng)。

他們倆，一文一武，一剛一柔，共同撐起了紅25軍的整個精神世界。

所以，當他們倆并肩坐在那里時，后面站著的韓先楚、劉震這些百戰(zhàn)將星，才會發(fā)自內(nèi)心地肅立致敬。

他們敬的，不光是兩位老首長，更是那段用血與火鑄就的歷史，是“文武兼?zhèn)�、軍政同心”的建軍之本�?/p>

這張照片，就這么把一個時代的價值標準給定了格。

它無聲地告訴所有人，功勞簿上記的，不只有打了多少勝仗、繳了多少槍炮。

有些貢獻，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它的分量，一點也不輕。

這張合影拍攝十四年后，也就是1975年，鄭位三在北京病逝。

根據(jù)他的遺愿，骨灰被送回了他的老家湖北紅安，那個他出發(fā)鬧革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