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啊，山動了！”

一九五七年九月的一個黃昏，湖南通道縣高坪村的寧靜被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打破了。正在收工的村民們抬頭一看，哪里是山在動，分明是無數(shù)雙在暮色中閃著綠光的眼睛。

誰也沒想到，平日里獨來獨往的山中之王，竟然集結(jié)了上百只，將這個小村莊團團圍住。

這一圍，就是整整三天三夜，這場前所未有的“百虎圍村”到底是為了什么？

01

說起這事兒，咱們得把時間軸往回撥個幾年。

那時候的深山老林，可不是現(xiàn)在這種只有鳥叫的地方。在一九五二年的湖南耒陽，發(fā)生過一件讓十里八鄉(xiāng)都睡不著覺的大事。那一年，光是被老虎咬死的人，就有一百二十多個。

一百二十多條人命啊，放在哪個年代都是驚天動地的大數(shù)字。那時候的耒陽，太陽只要一落山，家家戶戶就把門窗頂?shù)盟浪赖�，連家里的狗都不敢叫喚一聲。

有人可能會覺得奇怪，這老虎不是都在深山里待著嗎，怎么好端端地跑出來吃人了？

其實吧，這事兒說到底，還是為了那一口吃的。

建國初期，咱們國家那是百廢待興，大家都憋著一股勁兒要搞生產(chǎn)。那時候有個口號叫“向荒山要糧”，大伙兒熱情高漲，拿著鋤頭扁擔就沖進了深山老林。

原本茂密的原始森林，很快就被開墾成了整齊的梯田。這對人來說是好事，有了地就能種糧，有了糧就能吃飽飯�？蓪τ谏嚼锏哪切霸∶瘛眮碚f，這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老虎平時吃啥？吃野豬，吃野鹿，吃麂子。

可隨著人類的腳步越走越深，野豬和野鹿的家沒了，它們要么被獵人打來吃了，要么就嚇得跑到了更遠的地方。

這時候，處于食物鏈頂端的老虎傻眼了。它的糧倉空了。

一只成年的華南虎，一頓飯得吃好幾十斤肉。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它們就把目光投向了山腳下的那些村莊。那里有牛，有豬，還有兩腳直立行走的人。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原本怕人的老虎，變成了吃人的惡魔。

那時候的報紙上，經(jīng)常能看到關(guān)于虎患的消息。政府一看這不行啊，老百姓連覺都睡安穩(wěn)，還怎么搞生產(chǎn)？

于是，一道命令下來了：打虎。

華南虎這就跟狼、豹子一起，被列為了要消滅的“四害”之一。一場聲勢浩大的“打虎運動”，就在南方的山林里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02

在這場人虎大戰(zhàn)中，出了不少狠角色。其中最出名的，當屬耒陽的“打虎王”陳耆芳。

陳耆芳老爺子本來是個老實巴交的獵戶，雖然槍法好，但平時也就打打野雞野兔。真正讓他下定決心跟老虎死磕的，是一九五二年那個血色的秋天。

那天，陳耆芳十四歲的孫子像往常一樣，去地里挖紅薯。那時候的孩子都懂事早，想著幫家里干點活。

可直到天黑透了，孩子還沒回來。

陳耆芳帶著人打著火把找了一夜，最后在灌木叢里，只找到了一只帶著泥巴的解放鞋。

那一刻，老爺子沒哭。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恨到了骨子里。他當著全村人的面發(fā)了毒誓，這輩子不把山里的老虎打絕，他就不姓陳。

陳耆芳是個講究人，他知道光靠蠻力不行。老虎這東西，聰明著呢，一般的陷阱根本騙不了它。

他琢磨了好幾個晚上，弄出了一套專門對付老虎的絕活，叫“連環(huán)排弩”。這玩意兒陰毒得很，只要老虎碰到了絆繩，幾張強弩就會同時發(fā)射，而且箭頭上都涂了只有獵人才知道的劇毒。

除了陷阱，他還組建了一支專業(yè)的打虎隊。這可不是那種烏合之眾，是有組織有紀律的準軍事化隊伍。

從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九年，這七年時間里，陳耆芳帶著他的隊伍，硬生生打死了多少只老虎？

一百三十八只。

一百三十八只老虎的皮，要是鋪在地上，估計能鋪滿整個打谷場。

那時候，陳耆芳就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他去北京開了會，見到了大領(lǐng)導，還被評為了全國勞動模范。每次打虎隊抬著老虎回村，那場面比過年還熱鬧。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大伙兒都爭著去摸摸老虎的尾巴，覺得能沾點喜氣。

在那個年代的人看來，這是人類戰(zhàn)勝自然的偉大勝利。我們不僅征服了荒山，還征服了山里的王。

可大伙兒都在興頭上的時候，誰也沒注意到，大自然那雙冷冷的眼睛，正盯著這一切。

03

時間來到了一九五七年，也就是那個讓通道縣高坪村村民永生難忘的九月。

那年的夏天特別熱，山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事情的起因，說起來挺讓人唏噓。幾個膽子大的村民，在山里的一個巖洞里，發(fā)現(xiàn)了一窩剛出生不久的小老虎。

那虎崽子毛茸茸的，看著跟大貓似的，挺可愛。但這幾個人心里想的可不是可愛，而是賞金。那時候打死一只老虎有獎勵，抓到活的虎崽子獎勵更多。

幾個人一合計，趁著母虎出去覓食的功夫，就把這一窩虎崽子給掏了，裝進麻袋就背回了村。

他們喜滋滋地盤算著能換多少糧食，卻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闖下了彌天大禍。

那天傍晚，平日里熟悉的山林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先是村里的狗，不論是兇猛的獵犬還是看家的土狗，全都夾著尾巴鉆進了床底下，怎么趕都不出來。緊接著，牛棚里的牛開始不安地躁動，鼻孔里噴著粗氣，蹄子把地刨得咚咚響。

有經(jīng)驗的老人一看這架勢，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顫顫巍巍地說了一句：山神爺發(fā)怒了。

話音剛落，一聲虎嘯震得屋頂?shù)耐咂荚诙丁?/p>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當村民們壯著膽子往外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村子外面的山坡上、樹林邊，密密麻麻全是綠幽幽的眼睛。

按照常理來說，老虎是獨居動物，所謂“一山不容二虎”。除非是一公一母發(fā)情期，或者是帶著崽子的母虎，否則老虎之間是絕對不會湊在一起的。

可那天晚上的景象，徹底打破了人們的認知。

為了報復，為了奪回孩子，這些平日里互不來往的百獸之王，竟然結(jié)成了聯(lián)盟。

這就是震驚中外的“百虎圍村”。

那三天三夜，對于高坪村的人來說，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老虎們沒有馬上進攻，它們就像訓練有素的軍隊一樣，把村子的所有出口都堵死了。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第一天，村民們還想著點火把、敲銅鑼能把老虎嚇跑。畢竟在老一輩的經(jīng)驗里，野獸都怕火怕響聲。

可是這次，不管銅鑼敲得震天響，不管火堆燒得多旺，那些老虎就是紋絲不動。它們趴在黑暗里，死死地盯著村子，偶爾發(fā)出低沉的吼聲，像是在商量戰(zhàn)術(shù)。

到了第二天，村里的水缸快見底了。因為出不去，牲口也沒草吃，餓得嗷嗷叫�？謶窒裎烈咭粯釉诖遄永锫印�

第三天，老虎們失去了耐心。

不知道是哪只頭虎帶的頭，一聲長嘯之后，虎群發(fā)動了總攻。

那些原本用來防野豬的木籬笆，在幾百斤重的老虎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脆弱�；⑷簺_進了村子，見人就撲，見牲口就咬。

一時間，哭喊聲、慘叫聲、虎嘯聲混成了一片。

在那場混亂中，有人親眼看到，那只丟失了幼崽的母虎，發(fā)了瘋一樣沖進了一戶人家。最后，它叼著一個小女孩沖出了包圍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老虎們來得快，去得也快。當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高坪村已經(jīng)是一片狼藉。牛羊被咬死了一地，鮮血染紅了打谷場。

村民們癱坐在地上，看著被毀壞的家園，那個被叼走的小女孩，再也沒有回來。

04

“百虎圍村”的事情傳開后，并沒有讓人類反思，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怒火。

這還了得？畜生竟然敢圍攻村莊？

這下子，不光是獵人，連部隊都出動了。機關(guān)槍、手榴彈，這些戰(zhàn)場上的武器，都被搬進了山林。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zhàn)爭。老虎再兇猛，牙齒再利，也擋不住子彈和炸藥。

從一九五零年到一九六零年，這十年間，根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整個華南地區(qū)，至少有三千只華南虎被打死。

三千只啊。

大家可能對這個數(shù)字沒概念。這么說吧，現(xiàn)在全世界野生的華南虎數(shù)量是零。對，你沒聽錯，是零。

那時候，各地都在開慶功會�？h里的倉庫里，虎皮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骨頭被制成了虎骨酒，肉被分食，虎皮被做成了褥子。

人們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覺得終于把這個幾千年的心腹大患給除掉了。

山林終于安靜了。再也沒有虎嘯聲讓人半夜驚醒，再也沒有人擔心上山砍柴回不來。

可沒過幾年，報應來了。

老虎沒了，山里的另一個家伙——野豬，失去了天敵。

野豬這東西，繁殖能力強得嚇人，一窩能生好幾個。以前有老虎壓著，它們不敢太造次。現(xiàn)在老虎死絕了，野豬徹底放飛了自我。

成群結(jié)隊的野豬像推土機一樣沖進農(nóng)田。紅薯、玉米、稻谷，還沒等成熟，就被野豬拱得稀巴爛。

農(nóng)民們欲哭無淚。以前是怕老虎吃人，現(xiàn)在是怕野豬搶糧。為了對付野豬，大家又要組織狩獵隊，又要沒日沒夜地守在田埂上。

這時候，人們才隱隱約約感覺到，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

我們消滅了老虎，以為能過上太平日子，結(jié)果卻迎來了更難纏的麻煩。

大自然就像一個精密的鐘表，我們粗暴地拆掉了一個齒輪，結(jié)果整個鐘表都亂了套。

05

直到一九七九年，國家才正式頒布禁令，禁止獵殺華南虎，并把它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

可這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太晚了。

曾經(jīng)那個威風凜凜的“打虎英雄”陳耆芳，晚年的時候經(jīng)常坐在門檻上發(fā)呆。

他屋里的墻上，還掛著當年的獎狀和那把老獵槍。可是看著滿山的野豬肆虐，看著空蕩蕩的森林，老人的眼里沒有了當年的神采。

有人問他后悔嗎。

老人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抽著旱煙。那煙霧繚繞中，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想起了那個只要一只解放鞋的孫子，還是想起了那些倒在他陷阱下的老虎。

其實，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誰又能說得清對錯呢？

陳耆芳是為了保護村民，是為了報仇，他也是那個時代的受害者。

只是這代價，實在太大了。

大到我們徹底失去了一個物種在野外的生存權(quán)利。大到我們的后代，只能在動物園的鐵籠子里，或者是博物館的標本前，去想象那個曾經(jīng)嘯傲山林的百獸之王。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六日，湖南安仁縣的一只幼虎被捕獲，這是國家林業(yè)局記錄的最后一只野生華南虎。

但這只幼虎也沒能活下來，僅僅過了十五天，它就死于腹瀉和肺炎。

從那以后，中國的山林里，再也沒有了虎嘯。

那個曾經(jīng)讓百虎圍村的通道縣高坪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風景秀麗的地方了。山還是那座山，樹比以前更密了。

可是走在山路上，你再也不用擔心背后會有綠色的眼睛盯著你。這種安全感，不知道為什么，總讓人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們贏了戰(zhàn)爭，卻輸?shù)袅诉@片山林的靈魂。

06

那年，陳耆芳走了，帶著他“打虎英雄”的稱號，埋進了那片他斗了一輩子的深山里。

葬禮那天，村里來了好多人，鑼鼓敲得震天響，跟當年慶祝打死老虎時一樣熱鬧。

可當人群散去，夜幕降臨，那片曾經(jīng)虎嘯猿啼的山林，卻死一般的寂靜。

你說這算贏了嗎？墻上的獎狀還在發(fā)黃，地里的莊稼卻年年被野豬拱得顆粒無收。

那把曾經(jīng)讓百獸聞風喪膽的獵槍，如今靜靜地生滿了鐵銹。

這結(jié)局，大概連那個最老練的獵人，做夢都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