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單位加班，突然接到弟弟的電話，說媽媽在菜市場買菜時暈倒了，被送進(jìn)了縣醫(yī)院。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馬放下手中的文件，跟領(lǐng)導(dǎo)請了假，急匆匆趕往醫(yī)院。

推開病房門，媽媽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兩鬢的白發(fā)在醫(yī)院慘白的燈光下格外顯眼。弟弟坐在床邊，眉頭緊鎖。看到我來了，他長嘆一口氣："哥，醫(yī)生說是腦血栓的前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我點點頭，心里五味雜陳。媽媽今年七十有二，自從爸爸去世后，一直獨自生活在老家的平房里，倔強(qiáng)得很，死活不肯搬來城里跟我們住。我和弟弟雖然?；厝タ此K究照顧不周。

"老房子潮濕陰冷，肯定是這么多年落下的病根。"弟弟的眼圈有點紅。

我們商量著照顧媽媽的事。我和弟弟都有工作，不能天天守在醫(yī)院。這時，我老婆小芳和弟媳秀秀都主動請纓，說可以輪流照顧婆婆。她們平日里與媽媽相處融洽，這個提議自然皆大歡喜。

當(dāng)晚，輪到小芳值班。我回家取換洗衣物時，她忽然打來電話，聲音有些發(fā)顫："老公，你...你能不能現(xiàn)在就過來一趟？有件事...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電話那頭，小芳欲言又止，我心里直發(fā)慌，一路小跑趕回醫(yī)院。然而，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我卻聽到了媽媽的夢囈聲，一個陌生的名字從她口中輕輕飄出："文明...是你嗎？"

小芳站在病床邊，臉色復(fù)雜地看著我。我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文明，這個名字在我的記憶中全然陌生，卻從自己母親的夢中如此親切地呼喚而出。

到底是誰？為什么媽媽會在夢中呼喚他的名字？一個不祥的預(yù)感慢慢浮上我心頭...

那晚后，小芳把聽到的事情告訴了我和弟弟。原來媽媽半睡半醒間，不僅叫了那個陌生的名字，還斷斷續(xù)續(xù)說了些往事，像是在跟人對話。什么"不該留下他們"、"對不起"之類的話。

弟弟聽完，一臉震驚："哥，你說...咱媽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我搖搖頭，心里卻五味雜陳。六十多年的光陰，媽媽的青春年華我們一無所知，或許真有什么不為人知的往事。

第三天，輪到秀秀守夜。深夜時，媽媽又開始說夢話。這次，秀秀用手機(jī)錄了下來。第二天，她把錄音給我們聽。媽媽夢中呢喃："文明，對不起...當(dāng)年是我太膽小，不敢跟你走...孩子們，都是無辜的..."

錄音中，病房的白噪音和媽媽微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讓人心中發(fā)顫。弟弟聽完，眼圈紅了："哥，你說...文明會不會是..."

我沒讓他說完，擺擺手示意他別多想。但那個可能性已經(jīng)在我腦海中生根發(fā)芽——文明會不會是我們的親生父親？

我決定去問問村里的老人。老支書王大爺今年八十多了，是村里最年長的人，應(yīng)該知道些什么。

雨中，我撐著傘走進(jìn)王大爺家的小院。聽我提起"文明"這個名字，老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你娘讓你來問的？"

"不是，她生病住院了，說了些夢話..."

老人嘆了口氣，沏了壺濃茶，這才慢慢道來："文明啊，是你娘年輕時的對象。那時候你娘剛滿二十，文明是知青，城里來的大學(xué)生。兩人定了親，可文明要回城了，想帶你娘一起走。"

"那后來呢？"

"后來啊，趕上你外公病重，你娘不忍心離開，就留下了。文明等了一年，最后還是回城了。沒多久，你娘就嫁給了你爸。"老人抿了口茶，"你爸是個老實人，對你娘很好。"

我默默聽著，手中的茶杯早已涼透。雨聲漸大，打在窗欞上，像是歲月在敲門。

回到醫(yī)院，媽媽已經(jīng)清醒了些。見我們都在，她微弱地笑了笑："都來了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媽，文明是誰？"

媽媽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清明，驚訝地看著我："你...怎么知道這個名字？"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她。媽媽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提起。"

她告訴我們，文明是她年輕時深愛的人，但因為種種原因，他們最終沒能在一起。后來她嫁給了我父親，生下了我和弟弟。

"你爸對我很好，一輩子沒讓我受過委屈。"媽媽的眼角閃著淚光，"可有時候，人就是忘不了年輕時的事。你們別多想，我這輩子沒有遺憾。"

聽著媽媽的話，我突然明白，每個老人都有自己的青春，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或許永遠(yuǎn)不會對子女講起，但卻是他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

媽媽出院那天，陽光格外明媚。她坐在輪椅上，我推著她走出醫(yī)院大門。她抬頭看著藍(lán)天，輕聲說："人啊，到了我這把年紀(jì)，才明白什么是放不下，什么又是必須放下的。"

我點點頭，默默記住了這句話。或許這就是生活，有遺憾，有放不下，但終究要學(xué)會和解，學(xué)會珍惜眼前人。

回家路上，我給老婆發(fā)了條信息："今晚想吃你做的餃子。"她很快回復(fù)："好啊，剛好買了新鮮的韭菜。"

生活就這樣繼續(xù)著，帶著過去的傷痛和遺憾，但也帶著此刻的溫暖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