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聿云暮，霜風(fēng)染鬢，行囊載寒。

小年已過，年味漸濃，千萬游子背著一身風(fēng)塵，踩著歸鄉(xiāng)的鐘聲，奔赴千里之外的那盞燈火。

車站、機(jī)場、高速路口，千萬個背囊壓著千萬種心事，卻朝著同一個方向。

年底的風(fēng)，吹的都是歸心似箭，藏的都是漂泊的疲憊與對親情的眷戀。我們在這股風(fēng)里走了很多年，從少年走到中年，從意氣風(fēng)發(fā)走到沉默寡言。

也是在這樣一個歲末，九百年前的北宋，一位失意的寒士揚(yáng)鞭催馬，奔赴千里之外的“舊家山”。

他叫李若水，那年客居京城半載，官場寒涼，壯志難酬，滿心疲憊地踏上歸途。

到家時，妻兒輕聲問：“這半年，在外可成了什么事？”

他想了想，答了28個字。這28個字，穿越九百年的霜雪，讓今天每一個歸家的人，瞬間破防。

《歸家》

半載長安客意寒，一鞭歸興舊家山。

妻孥問我成何事，買的虛名滿世間。

李若水（1093-1127），原名若冰，字清卿，是北宋末年一位鐵骨錚錚的忠臣。

他出身寒門，心懷家國，憑借一身才學(xué)步入仕途，最終官至吏部侍郎。

可這位有風(fēng)骨的文人，終究生不逢時。

靖康二年，他隨欽宗赴金營談判，面對金人的威逼利誘，始終怒斥不屈、忠貞不降，最終被金人割舌，挖目斷手，凌遲，壯烈殉國，年僅三十五歲。

后來南宋追贈他觀文殿學(xué)士，謚號“忠愍”，以表彰他的忠義氣節(jié)，其詩文被輯為《李忠愍公集》傳世，《歸家》便是其中最動人的一首。

這首詩，寫于李若水客居京城半年之后。詩中的“長安”是皇都、官場與名利場的象征，無數(shù)文人墨客都用它指代自己追尋仕途理想的地方。

彼時的北宋末年，主和派當(dāng)?shù)?，主?zhàn)的李若水屢屢碰壁、備受排擠，滿腔忠君報國之志，卻只能淪為官場的邊緣人。

壯志難酬的失意，孤身漂泊的孤獨(dú)，讓他滿心寒涼，歸鄉(xiāng)之時，面對妻子的問詢，揮筆寫下這首傳世短詩。

"半載長安客意寒，一鞭歸興舊家山。"

揚(yáng)鞭催馬，馬蹄踏碎暮色，步履匆匆，沒有絲毫遲疑，沒有半點(diǎn)留戀，那份歸家的興致與迫切，躍然紙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奔赴那魂?duì)繅艨M的家山。

“客意寒”是官場的冷漠排擠，是同僚的避之不及，是年輕時的理想撞上現(xiàn)實(shí)的那面南墻，是自己漂泊在外的委屈失意。

“舊家山”藏著最樸素、最滾燙的眷戀。那是生他養(yǎng)他的地方，是遠(yuǎn)離官場紛爭、名利喧囂的凈土，是沒有爾虞我詐、只有溫情相伴的港灣，是可卸下所有疲憊與偽裝的歸宿。

一“寒”一“興”，對比鮮明，更顯歸心之切。

半年的漂泊與寒涼，所有的失意與委屈，都在“一鞭歸興”中，化作奔赴家山的動力；世間所有的功名利祿、虛名浮利，都抵不過歸家的一句期許。

這一句道盡游子心事，無論走多遠(yuǎn)，無論混得好不好，無論受了多少委屈，家，永遠(yuǎn)是最堅實(shí)的退路，永遠(yuǎn)是心底最柔軟的牽掛。

"妻孥問我成何事，買得虛名滿世間。"

推開柴門，妻兒圍攏上來，久別重逢的歡喜過后，是那句輕柔卻沉重的詢問。

“這半年，在外頭可還好？可做了些什么？”

多少游子，年底歸家，最怕的就是這樣的問詢？最怕看到父母眼中的期盼，最怕面對妻兒的凝望，最怕自己奔波半生，卻依舊沒活成他們期待的樣子。

可李若水沒有撒謊，他沒有編造仕途得意的假象，沒有吹噓結(jié)交了哪路權(quán)貴，他只是苦笑一聲：“買的虛名滿世間。”

七個字，自嘲到了骨子里。

他苦笑著說，奔波半生，似乎只贏得了一些輕如鴻毛的虛名。

“虛名”是詩人在京城謀求的仕途之名，是世人追逐的功名利祿，是外界眼中的體面與成就，看似光鮮亮麗，卻于己無用、于家無益。

誰不想衣錦還鄉(xiāng)，可現(xiàn)實(shí)中又有多少人能做到這一點(diǎn)。

千年后的游子，何嘗不是常出現(xiàn)如此相似的窘境。

年底回家，父母問起工作，我們隨口說“還好”“還行”“湊合”，然后迅速岔開話題。不是不想讓他們安心，是有些話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這一年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說不出口那些“名”背后的疲憊與委屈，更說不出口我們自己也常常懷疑：這些奔波，究竟值不值得？

李若水的回答，替我們說了：也就那樣吧！

他并非看淡一切、不思進(jìn)取，而是不愿為虛名所困，不愿為了仕途的光鮮，辜負(fù)親人的陪伴，唯有家國與親情，才是他心中的重中之重。

我們終究會明白，那些被我們拼盡全力追逐的“虛名”，那些所謂的“成就”與“體面”，遠(yuǎn)不及家人的一句牽掛、一頓熱飯、一個擁抱來得溫暖。

千萬不要因?yàn)闆]有混好，就感覺無言見父母妻兒，而不回家過年。

我們要懂得，漂泊的意義，從來不是為了追逐虛名，而是為了更好的歸來；歸家的意義，從來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平安相伴、親情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