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源：Wikipedia

撰文｜張志會

2026年1月初，由參眾兩院協(xié)商達成的NASA2026財年綜合撥款法案“徹底否決了白宮的激進削減”，將去年被砍到188億美元的NASA總預算又提升到了244.4億美元，比白宮提案高出56.3億，基本與2025年持平；科學預算恢復至72.5億美元，僅比去年微降1%，遠優(yōu)于白宮去年曾報出的47%的砍幅。

一場拉鋸戰(zhàn)后，一切看似都回到了最初，從一定意義上NASA安全了，這場航天科學家與特朗普之間的戰(zhàn)爭好像是勝利了。甚至，美國再次站在重返月球的門檻上，根據(jù)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公布的‘阿爾忒彌斯’計劃時間表，它計劃2026年無人繞月（原計劃2月，現(xiàn)改到了3月）、2027年載人登月。然而，這背后的焦慮與博弈卻無法忽視。今天的NASA，即便贏得了這場拉鋸戰(zhàn)，又拿到了與過去持平的大筆預算，卻也早已不同了。

NASA已不再是那個心無旁騖探索宇宙的科研機構，雖保住了預算數(shù)字，卻失去了昔日的從容與純粹，正演變?yōu)橐粋€目標更單一政治化、對商業(yè)資本的依賴性更強、人才與文化內核更脆弱的機構，難復昨日榮光。

01 大國競爭陰影下的NASA

1957年蘇聯(lián)成功發(fā)射人類第一顆人造衛(wèi)星“斯普特尼克一號”（Sputnik 1），不僅標志著太空時代的開啟，更在美國社會、政治與科技界投下了一道深遠的“陰影”，進而深刻塑造了美國強調競爭與危機意識的戰(zhàn)略心理。美國曾保持科技領域的戰(zhàn)略自信，卻眼睜睜看著社會主義對手蘇聯(lián)率先踏入外層空間，這種“被超越”的危機感直接催生了1958年NASA的成立和《國防教育法》的通過，以及1961年阿波羅登月計劃的啟動。

而今，將近七十年前的那道巨大陰影雖已遠去，但其留下的印記依然塑造著該國對科技主導權的執(zhí)念，昔日的對手也已悄然轉變?yōu)橹袊?/p>

他們甚至刻意將中國的航天成就與象征性的“龍”的圖騰相勾連，炮制出極具冷戰(zhàn)色彩的“中國太空威脅論”。每當有中國航天器登陸火星、建成空間站或公布深空探測藍圖時，美國輿論便會驚呼迎來“新斯普特尼克時刻”，關于中國載人登月的“威脅論”調門也隨之水漲船高。

對此，中國航天界一直不予回應，而是穩(wěn)扎穩(wěn)打地扎好自身底盤，壯大內核競爭力。而今，中國載人航天工程已明確提出力爭在2030年前實現(xiàn)載人登月的目標，與此同時，一系列高可見度的成就不斷涌現(xiàn)。

如嫦娥六號成功從月球背面采樣返回、天問系列火星探測任務穩(wěn)步推進。更為重要的是，中國航天的發(fā)展，不僅著眼于提升自身能力，更始終秉持和平利用外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通過為全球科學界提供公共產(chǎn)品（如嫦娥六號搭載國際載荷、中國空間站向全球開放實驗資源）來踐行這一承諾。

而今，中國科學家利用嫦娥六號從月背帶回的樣品，正在構建出一幅全新的月球演化圖景。例如，2026年1月,中國科學家公布，在月壤中首次發(fā)現(xiàn)并確認了天然形成的單壁碳納米管和石墨碳，這種在地球上需要復雜工藝才能合成的先進材料，在月球極端環(huán)境下竟然能自然孕育，堪稱“造物奇跡”。2026年2月又有驚喜傳來，中國科學家首次發(fā)現(xiàn)了月球上42.5億年前的古老蘇長巖，校準了月球“時間標尺”，否定了“晚期重轟擊”假說。此外，關于月背火山活動（約28億年前仍有火山噴發(fā)）以及月幔水含量（顯著低于正面）的重要發(fā)現(xiàn)。

正因如此，中國雖未公開提出載人登陸火星，但華盛頓的焦慮已從技術層面升格為戰(zhàn)略緊迫感。甚至有人坦言，這已經(jīng)不僅是一場科技競爭，而是兩個航天大國之間的“戰(zhàn)略認知競爭”。

02 長達半年的預算博弈

國家間太空競爭的壓力之外，NASA還需要承受來自政府的預算緊縮。早在2025年上半年，NASA的科學家們已經(jīng)籠罩在美國政府帶來的前所未有的預算緊縮與人事收縮之下，深刻折射出美國太空戰(zhàn)略的深層邏輯與未來走向。

2024年特朗普重新當選美國總統(tǒng)后，主導成立了“政府效率部”（DOGE），以削減“冗余機構”為名迅速介入NASA預算與人事管理，主推“精簡化”“去中心化”“商業(yè)承包”。受此影響，2025年初，NASA推出“延期辭職激勵計劃”（DRP），名義上主張“人員更新與組織靈活”，實質是溫和但大規(guī)模的裁員預演。

按照慣例，2026財年從 2025年10月1日 開始，到 2026年9月30日 結束。2025年5月30日，白宮預算辦公室發(fā)布2026財年預算案完整版本，將NASA年度預算從248億美元砍至188億美元，削減幅度高達24%。受沖擊最大的是，NASA科學經(jīng)費從73億美元驟降至39億，砍掉近50%的科學預算，數(shù)十項太空任務一度面臨“關停”指令。

7月，政府行政部門甚至已要求“金星大氣探測+”（DAVINCI+）、錢德拉X射線天文臺等任務組制定“收尾計劃”。整個科學界產(chǎn)生強烈擔憂——這不是簡單的經(jīng)費調整，而是一場系統(tǒng)性退潮。由此引發(fā)了NASA的科學家與工程師們給NASA局長聯(lián)盟寫公開信、網(wǎng)上簽名，甚至集體上街游行抗議。

2025年7月4日，美國國會眾議院通過旨在重塑NASA預算結構的《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OBBBA法案》）。該法案意圖通過注資部分重點項目，對科學探測與載人項目進行戰(zhàn)術回血，來穩(wěn)定阿爾忒彌斯計劃、月球門戶站建設以及火星遠征等戰(zhàn)略目標；對地球觀測則做了舍棄。在當時看來，這項《OBBBA法案》已然比白宮的預算草案樂觀許多，其由國會參議院通過似乎已成定局。

然后，此后的預算之爭并未停息。參議院商業(yè)、科學與交通委員會主導多輪聽證，邀請多位科學家、國際合作伙伴及國防專家做證。預算之爭的背后，實質上是美國軍工復合體、科研機構、商業(yè)航天資本及國際盟友等多方利益訴求在國會舞臺上的博弈與妥協(xié)。歐空局代表直言：“若NASA退出合作項目，我們將不得不重新評估方向?！泵绹鴩啦縿t警告：地球觀測能力關乎氣候安全與軍事預警，不可外包。

在長達半年的博弈后，到了2026年1月初，由參眾兩院協(xié)商達成的NASA2026財年綜合撥款法案“徹底否決了白宮的激進削減，使得這場危機迎來了戲劇性的轉機：NASA總預算定格在244.4億美元，比白宮提案高出56.3億，基本與2025年持平；科學預算恢復至72.5億美元，僅比去年微降1%，遠優(yōu)于白宮47%的砍幅。這個維持住NASA的基本體面的244.4億美元，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該法案為NASA的SLS（太空發(fā)射系統(tǒng)）、獵戶座飛船等提供了額外的跨年度資金支持，使得表面上的微降在實際執(zhí)行中并未對阿爾忒彌斯計劃造成擠壓。

03 被犧牲的火星計劃

值得一提的是，中美在深空科學前沿的“隱性競賽”也已悄然展開。根據(jù)2025年11月底發(fā)布的官方信息，中國將在“十五五”時期組織實施“太空探源”科學衛(wèi)星計劃，其四大任務之一便是系外地球巡天衛(wèi)星。該計劃瞄準系外行星大氣成分分析與生命信號搜尋，旨在為全人類解答“地球是否唯一”這一根本性科學問題，是中國對全球天文學知識體系作出的前瞻性規(guī)劃與承諾。而美國國會在2026財年預算案中的一項針對性安排，則清晰揭示了這一前沿領域的戰(zhàn)略互動性：被譽為哈勃真正接班人的“宜居世界天文臺”（Habitable Worlds Observatory）獲得了1.5億美元啟動資金，其核心科學目標正是搜尋類地行星上的生命跡象。這一撥款決定被廣泛視為對中國“地球2.0”級科學計劃的直接回應與戰(zhàn)略對沖。

在這次美國國會的預算調整下，絕大多數(shù)科學探測任務也“存活”下來，包括“金星大氣探測+”（DAVINCI+）“金星地質與成像”、錢德拉X射線天文臺、羅曼望遠鏡、蜻蜓號土衛(wèi)六探測器全部續(xù)命；NASA主導的天王星軌道器研究獲1000萬美元支持，美國深空探索雄心未減。這一互動表明，人類對宇宙的探索前沿正加速向系外行星系統(tǒng)拓展，而大國間的科技競爭與創(chuàng)新激勵，在這一過程中呈現(xiàn)出復雜而微妙的共生關系。

這一逆轉并非偶然，是美國制度內在制衡機制的體現(xiàn)。白宮試圖以行政權力推動激進轉向，國會則以立法權威實施政策糾偏。在中美太空競爭加劇（中國天問三號計劃2030年前采樣返回）背景下，美國不再滿足于“科學領先”，而要展示“載人登火”的壓倒性優(yōu)勢。在這一背景下，火星樣本取回任務（MSR）成為NASA最大的“調整代價”。這項原本被航天界視為“圣杯”的任務，因預估成本高達80–110億美元、返回時間推遲至2040年，被國會明確拒絕撥款。

對MSR取而代之的是“火星未來任務”（Mars Future Missions）：撥款1.1億美元，聚焦雷達、光譜學、進入與下降著陸（EDL）等關鍵技術，將戰(zhàn)略重心從“帶回石頭”轉向“送人上去”——這清晰表明，面對中國在載人航天領域的步步緊逼，美國已將資源優(yōu)先押注于載人登陸火星這一更宏大、更具象征意義的目標。

與此同時，商業(yè)化路徑繼續(xù)推進。新任NASA局長賈里德·艾薩克曼（Jared Isaacman）——一位億萬富翁宇航員兼商業(yè)航天倡導者——將主導這一轉型。最新的預算案還明確支持在阿爾忒彌斯三號實現(xiàn)美國重返月球后，從阿爾忒彌斯四號起全面采購商業(yè)登月服務，并由VAST、公理航天等商業(yè)航天企業(yè)接替國際空間站。

無論如何，NASA自2025年開始推行的自愿離職和裁員計劃，已對NASA人才梯隊造成不可逆損傷：以商業(yè)合同替代內部研發(fā)的模式雖有望降低成本，但可能侵蝕NASA作為美國航空航天領域戰(zhàn)略科技力量所獨有的系統(tǒng)工程能力與風險控制文化；而伴隨預算動蕩與裁員所流失的資深工程師與技術專家，其帶走的隱性知識與項目經(jīng)驗，或將對其深空探測等長期復雜任務的可靠性與技術連續(xù)性構成潛在風險。

正如行星學會的凱西·德賴爾（Casey Dreier）所言：“在必須與中國等國家保持競爭力的關鍵時刻，（NASA的）這種內耗不僅徒增摩擦，更導致效率低下。”

除了對內部的影響，NASA的轉向對于美國商業(yè)航天的影響同樣不容忽視。就在這個月（2026年2月），馬斯克突然宣布“急踩剎車”，將星艦（Starship）的戰(zhàn)略重心從火星轉向月球，這一變陣其實正是對美國國內政治博弈的精準“蹭流”。

很顯然，馬斯克收到了那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短期內，火星項目的預算在收縮，甚至要為登月“讓路”。面對這種“沒錢又高風險”的局面，向來精明的馬斯克自然選擇了最理性的路徑——暫時擱置火星，全力押注月球。無論是為了應對中國航天的步步緊逼，還是解決宇航員滯留等現(xiàn)實不確定性，此刻的月球都成了政客和商人共同的最優(yōu)解——畢竟，在白宮與國會的博弈夾縫中，緊跟資金流向，才是商業(yè)航天生存的第一法則。

04 美國航天正在走向自己的反面嗎

現(xiàn)實的太空競爭（也有人稱為空緣政治）從未如此真切。對比兩國太空發(fā)展路線，美國更多是 “政治目標驅動、市場力量補充、在競爭壓力下調整” ，而中國則呈現(xiàn)出 “戰(zhàn)略規(guī)劃驅動、國家主導實施、系統(tǒng)性穩(wěn)步推進” 的特點。當下，中國不僅在加速載人登月，還在構建覆蓋月球、火星、系外行星的完整科學探測體系。而美國的選擇是：近期目標，確保2027年阿爾忒彌斯三號載人登月?lián)屧谥袊埃惠^遠目標則是，放棄昂貴的機器人采樣，全力為21世紀30年代中期載人登陸火星鋪路?？茖W任務雖被保住，但已從“全面開花”轉向“精準打擊”——每一筆經(jīng)費都帶有明確的地緣競爭指向。

這場從2025年夏天到2026年初的預算拉鋸戰(zhàn)，看似表面上的危機暫緩，最終沒有讓NASA滑向深淵，但也未能完全回到黃金時代。它揭示了一個冷峻現(xiàn)實：在財政緊縮與大國競爭并存的時代，太空探索不再只是人類對未知的浪漫追尋，更是國家意志、技術實力與制度韌性的綜合較量。

這場預算風波揭示了一個根本性對比：美國太空政策正深陷國內政治周期與大國競爭訴求的拉扯，其政策搖擺與內耗代價高昂；而中國航天則堅持一條戰(zhàn)略規(guī)劃穩(wěn)定、自主根基堅實、合作意愿真誠的可持續(xù)發(fā)展道路。

錨定2035科技強國的宏偉目標，中國航天正以堅實的步伐逐夢蒼穹。面向未來，無論國際格局如何演變，中國都將秉持“外空命運共同體”的理念，敞開合作的大門。因為我們深知，唯有在開放中共享成果，在協(xié)同中攻堅克難，才能讓航天事業(yè)真正成為造福全人類的崇高事業(yè)，這既是大國的擔當，也是中國航天人對歷史接力棒的莊嚴承諾。

（作者張志會近年來主要研究中國空間科學史、航天科技政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