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不大，五個年級六個老師，周校長五十出頭，嚴肅寡言，眼神有分量，全校老師都怵他，我是最年輕的代課老師，自然成了他最“順手”的人，只是這份“順手”，很快延伸到了他家的家務事上。

剛開始只是偶爾放學，周校長會叫住我：“小楊，今晚沒事吧？我家?guī)考Z食挪挪，晚飯在我家吃?！蔽蚁胫懞眯ｉL好轉正，便一口答應，他家就在學校后院，半屋子小麥我從傍晚挪到天黑，汗水浸透粗布襯衫，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晚飯只有玉米粥和咸菜，周校長夫婦話少，唯有他女兒坐在對面，安靜扒飯，偶爾偷偷看我一眼，又飛快低頭，臉頰泛紅。

他女兒叫周慧，比我小兩歲，在鄰村中學上初二，白凈清秀，扎著麻花辮，說話輕聲細語。那天我干完活告辭，她突然遞來一條帶肥皂香的手帕：“楊老師，擦擦汗吧。”我愣了愣，匆匆道謝后狼狽跑開，心跳得飛快——那是我第一次被同齡姑娘溫柔對待。

從那以后，周校長使喚我干活成了常態(tài)。春天幫種棉花、間苗，夏天澆蔬菜，秋天收玉米摘棉花，冬天劈柴挑水掃雪，我從不敢拒絕。

偶爾也委屈，我是來教書的，不是當長工的，可轉念一想，代課老師沒后臺，得罪校長就沒工作了，只能默默忍受。

師母老實善良，每次我干活都會倒熱水、塞雞蛋，念叨著讓我別往心里去，周慧只要在家，總會默默陪在一旁，悄悄遞工具、擦汗水，我劈柴累了，她就端來涼白開，遠遠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溫柔。

有一次，周校長讓我修剛下過雨的屋頂，瓦片濕滑，我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去，下方傳來周慧的尖叫：“楊老師，小心！”我穩(wěn)住身形，看見她臉色蒼白、攥緊衣角，比我還慌張。修完屋頂，她連忙跑過來拉著我的胳膊打量，手心的溫度和顫抖，讓我所有委屈都煙消云散。

當晚，周慧偷偷遞來一個布包，里面是雙針腳細密的布鞋，繡著簡單花紋?！皸罾蠋煟矣H手做的，你試試合不合腳?！彼椭^，聲音發(fā)顫。

我瞬間懂了她的心意，穿上大小正好，暖意從腳底傳到心底。她抬頭沖我笑，眉眼彎彎像春日桃花。

之后我們關系變得微妙，周慧放學總繞到學校，找借口問我題目，哪怕都會做也故意開口，我對她動了心，卻不敢表露——我前途未卜，又是代課老師，配不上校長的女兒，更怕周校長反對。

周校長似乎察覺到什么，使喚我時語氣柔和了，還會聊家常、提周慧，讓我多教教她。我暗自竊喜，愈發(fā)認真教書、踏實做事，只想贏得他的認可。

村里辦喜事，我和周慧都去了，她穿淺藍色連衣裙格外漂亮，席間有人打趣我們般配，她滿臉通紅，偷偷看我，我也未躲閃，當晚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月光靜謐，周慧輕聲說：“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代課老師，就喜歡你的踏實善良?！?/strong>

我握住她的手鄭重承諾：“等我轉正，就去你家提親。”她含淚點頭，笑容格外幸福。

那之后我愈發(fā)努力，學生成績明顯提升，周校長對我愈發(fā)認可，也不再頻繁使喚我干活，年底鄉(xiāng)里有轉正名額，他主動幫我報名、準備資料，我順利通過考試，成了正式老師。

轉正后我立刻去周家提親，周校長拍著我的肩膀笑：“小楊，我早看出你踏實，慧慧跟著你，我放心?！睅熌敢残χ谖覀兒煤眠^日子。

如今幾十年過去，我仍在村小教書，周慧成了我的妻子，我們有了可愛的兒子，日子平淡幸福。想起1991年的夏天，想起那些被使喚的日子，想起周慧的溫柔，我滿心感慨。

那些委屈的付出，終究變成了珍貴的回憶，原來生活從不會辜負踏實努力的人，不經意的遇見，終會開出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