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試過——關(guān)掉手機、盤好腿、點上香，逼自己坐滿45分鐘，結(jié)果后三十分鐘全在想“這香怎么還沒燃完”“待會兒回誰微信”“剛才那句是不是說重了”？最后收腿起身，看見孩子把牛奶灑在沙發(fā)墊上，一口氣沒上來，吼得比拖拉機還響。我們太信“靜心要靠姿勢”了，可惠能臨終前盯著滿屋子打坐的弟子，嘆了口氣：“你們坐得像佛，心卻還在菜市場討價還價?！?/p>

那個在廣東新州山坳里靠賣柴換米的人，24歲之前連《金剛經(jīng)》三個字都認不全。他聽人念到“應(yīng)無所住而生其心”，忽然手里的柴擔(dān)子一輕，不是因為肩松了，是心里那根繃了二十年的弦，“啪”地斷了。他沒帶盤纏，只裹了件補丁摞補丁的粗麻衣，徒步往湖北黃梅東山寺去。半路上，有僧人啐一口：“嶺南獦獠，也配談佛？”他沒爭，蹲下來把鞋帶系緊，繼續(xù)走。后來在寺院后院舂米，腰上墜著八斤青石，腳踩碓杵一下一下砸下去，米粒飛濺，汗珠砸進石縫——可他說，那八個月，比別人十年蒲團上打坐還清明。

五祖弘忍考校眾僧，神秀寫“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僧人們傳抄吟誦，像背乘法口訣?；菽懿蛔R字，請人代筆，在廊下墻上題了四句：“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筆墨未干，五祖夜里摸黑把他叫到后房，用袈裟裹住他，親自給他講《金剛經(jīng)》。第二天，惠能就消失了。沒人知道他怎么走的，只知道他躲進了廣東四會一帶的獵人堆里，一待就是十五年。

獵人們張網(wǎng)、放狗、喊山，他不勸也不攔。網(wǎng)里兜住一只野兔，他蹲下去，輕輕一托，松開繩結(jié)——兔子躥進林子，他拍拍手上的草屑，繼續(xù)剝竹筍。獵人煮肉，他只撿碗邊青菜吃；大雨夜宿山洞，他聽著外面狼嚎，數(shù)水滴落石的聲音。有次獵人問：“你天天念經(jīng)不打坐，算哪門子修行？”他指指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苗：“你看它，燒著，又滅了；再燒，又滅了——它什么時候‘修’過？又什么時候‘不修’？”

后來他在廣州法性寺聽見兩個僧人爭：風(fēng)動？幡動？他插嘴：“不是風(fēng)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睗M堂啞然。再后來，他四處說法，有人捧他“頓悟派祖師”，有人罵他“毀了漸修根本”。他只是笑：“法如渡船，人有胖瘦，船哪分大??？”

現(xiàn)在朋友圈里曬抄經(jīng)照片的，可能剛為快遞員送晚五分鐘投訴了三次；每天打卡“正念呼吸”的，開會時盯著老板耳后一顆痣琢磨他是不是討厭自己?；菽芤强匆?，大概會拎著米筐路過，順手拍下你肩膀：“別修了——你剛才咽口水那一下，比念一千遍‘阿彌陀佛’還真?！?/p>

上周三傍晚，我在地鐵站聽見一個媽媽蹲下來，對她哭鬧的兒子說：“寶寶，你生氣的樣子，媽媽看見了?！焙⒆右汇?，抽抽搭搭停住。她沒講道理，沒威脅，沒立刻抱走——就那一句，像把溫水倒進滾油鍋，滋啦一聲，火氣自己矮了半截。我站在旁邊，包帶勒進肩膀，突然想起惠能舂米時腰上那塊青石：重，但不壓人；沉，卻托得住整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