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落到普通老農(nóng)頭上，意思挺簡單：把地分了，往后各家顧各家。

可對于公社里那幫“特殊群體”而言，這不僅僅是換了個招牌，簡直就是一次職業(yè)生涯的“硬著陸”。

這群人，正是當(dāng)年在鄉(xiāng)土社會里風(fēng)光無兩的“八大員”。

就在這之前，他們還是公社的一塊金字招牌，是掌握著集體錢袋子和物料箱的大管家。

而在這一年之后，會計轉(zhuǎn)身進(jìn)了鄉(xiāng)里的財政所，放電影的那個改行跑起了長途運輸，至于更多的保管員，則默默地交了賬本，回隊里分了幾畝地，重新把鋤頭扛到了肩上。

后來不少人提起那段日子，總愛用“鐵飯碗”甚至“金飯碗”來形容。

其實不然。

把時間軸往回?fù)埽ǜ裨?969年3月5日，你會明白，想要端穩(wěn)這只碗，光靠運氣是不行的，那得經(jīng)過一場精密的利益算計。

那天，老周在自家院子里，壓低了嗓門求他堂哥：“哥，大隊那邊你得幫我遞個話，我看上那個倉庫保管員的位子了?！?/p>

這話聽著挺卑微，可在當(dāng)年，這哪是求人辦事，分明是一次跨越階層的豪賭。

干嘛非得盯著這個“員”字不放？

這筆賬，老周心里跟明鏡似的。

那是人民公社權(quán)力的頂峰時期。

自從1958年北戴河會議把“人民公社”這四個字定下來，也就兩個半月的時間，全國九成以上的農(nóng)戶都被卷進(jìn)了這個大系統(tǒng)。

這公社管得寬，生產(chǎn)、行政、治安、教育、供銷，一把抓。

在這個大盤子里，書記和主任那是國家干部，離咱老百姓太遠(yuǎn)，夠不著。

這就是傳說中響當(dāng)當(dāng)?shù)摹鞍舜髥T”。

這八把交椅，到底意味著啥？

頭一個，那是實打?qū)嵉慕?jīng)濟賬。

一般的社員，臉朝黃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一天掙十個工分，折算下來連一毛錢都不到。

忙活一年，除了混個肚子圓，兜里比臉還干凈。

再看“八大員”呢？

工分給得高不說，還有專門商定好的口糧、布票、油票。

要是趕上公社開大會，還能名正言順地蹭上一頓白面細(xì)糧。

用當(dāng)時那句老理兒講，這叫“半截身子已經(jīng)進(jìn)城了”。

但這僅僅是為了填飽肚子嗎？

那可太小看這幫人了。

更深一層的算計，圖的是“免役”和“臉面”。

在那個年月，不脫產(chǎn)就意味著得干重體力活。

可一旦混進(jìn)了八大員的隊伍，就算不能完全脫產(chǎn)，起碼不用天天泡在爛泥地里。

手里哪怕是握著根筆桿子、撥弄個算盤珠子，或者腰里別串庫房鑰匙，在左鄰右舍看來，這就是體面，這就是能耐。

所以，老周那個看似不起眼的請求，背后藏著成百上千雙眼睛，都眼巴巴地盼著能從重體力勞動里解脫出來。

既然這活兒這么香，為啥老周還得求堂哥“遞句話”？

門檻太高了，根本跨不過去。

當(dāng)時選拔“八大員”，面子上是選干活的，底子里是選“自己人”。

中間橫著兩道硬門檻，直接刷掉了九成的競爭者。

你會背“九九乘法表”嗎？

能把一整頁的報表填得橫平豎直嗎？

別小瞧這兩條，在那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年代，這就好比今天招個精通編程的工程師，屬于高科技人才。

第二道是政治門檻。

檔案袋里得干凈。

要么是“根正苗紅”，要么是“表現(xiàn)積極”。

要是趕上轉(zhuǎn)業(yè)軍人、立過功的戰(zhàn)士或者下鄉(xiāng)知青，那腰桿子就更硬了。

公社既需要這號人撐場面，也得拿他們給大伙兒立個標(biāo)桿。

只有這兩條都占全了，或者像老周那樣，還得再加上點“人情味兒”——比如誰是主任的遠(yuǎn)房親戚，誰給書記家送過一籃子雞蛋——這事兒才算有點眉目。

那當(dāng)上了“八大員”，是不是就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了？

想得美。

這就牽扯到第二筆賬：風(fēng)險成本。

外人只看見“八大員”手里的權(quán)——倉庫鑰匙、統(tǒng)計賬本、電影膠片，樣樣金貴。

可這權(quán)力從來都是燙手的山芋。

1962年，上面定了調(diào)子，“三級所有、隊為基礎(chǔ)”，核算單位下放到了生產(chǎn)隊。

這意味著，八大員那層光環(huán)縮水了，不能光坐辦公室喝茶，還得下地掙工分。

這時候，你要是敢偷懶，那苦頭在后頭。

貴州金沙有個放映員的回憶特別有意思。

在外人眼里，放電影多威風(fēng)，走村串寨，誰見了都得高看一眼。

可實際咋樣？

白天得跟社員一塊兒插秧割稻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到了晚上，還得背著放映機，深一腳淺一腳地趕二十里山路去放片子。

常常是困得坐在機器邊上直點頭，第二天一大早，還得照樣下田干活。

既然這么累，為啥還要死撐著干？

因為不敢停。

那年頭的群眾監(jiān)督可不是擺設(shè)。

到了大隊搞評議的時候，社員們是真的會去“查老賬”的。

你要是平日里仗著身份偷奸?；?，甚至多吃多占，到了會上，能被人揭短揭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弄不好直接把職務(wù)給擼了。

連書記都帶頭割稻子，你一個小小的放映員、保管員，敢搞特殊化？

所以，真正腦瓜子靈光的“八大員”，都懂得一套生存哲學(xué)：得勢的時候別翹尾巴。

老周后來如愿以償，真拿到了倉庫保管員的鑰匙。

可他辦了件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

按規(guī)矩，保管員掌管分糧，手腕子稍微抖一抖，給自己人多勻點，那是這個行當(dāng)?shù)摹皾撘?guī)則”。

老周偏不干。

每回分糧，他非得拉上幾個生產(chǎn)小隊長，站在秤桿子旁邊一塊兒盯著。

有人笑話他傻，有權(quán)不會使。

老周心里有另一本賬：保管員這活兒是肥缺，更是個靶子。

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那桿秤呢。

要是沒人作證，多了少了全是你的鍋。

拉上小隊長，明面上是分權(quán)，實際上是避險。

“大伙兒盯著我，我覺睡得踏實?！?/p>

老周這話，聽著實在，其實是極高明的職場智慧。

他在那個位置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干了十幾年，既沒被人寫檢舉信，也沒在歷次運動里翻船。

等到1978年，風(fēng)向變了。

包產(chǎn)到組、到戶的呼聲越來越高。

曾經(jīng)讓無數(shù)人擠破頭想鉆進(jìn)去的公社體系，開始散架了。

1983年，公社正式退出了歷史舞臺。

老周把那把摸得锃亮的倉庫鑰匙交了上去，回到了自家的責(zé)任田。

回頭再看這段歷史，“公社八大員”到底算個啥？

它就是一個特殊的時代符號。

對于像老周這樣的農(nóng)村后生來說，那曾是向上爬的唯一梯子，讓他們頭一回有機會在公章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嘗到了基層管理的滋味。

但它也是時代的囚徒。

資源太匱乏了，這個崗位不得不在公平和效率之間艱難地走鋼絲。

它既讓人眼饞，也讓人不得不像履薄冰一樣小心翼翼。

很多年后，有人問已經(jīng)頭發(fā)花白的老周：“當(dāng)了這么多年倉庫保管員，最大的甜頭是啥？”

老周琢磨了半天，沒提那些細(xì)糧，也沒提那些所謂的權(quán)力。

他咧嘴笑了笑：“不用天天彎腰拔草，還能把賬本寫得漂漂亮亮的，這就知足了?！?/strong>

這話聽著樸實，卻道盡了那個年代，一個莊稼漢對于體面日子最真實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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